一
黄昏。
艾莉丝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双手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风景。
说是风景,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荒原、枯草、几棵歪脖子树,还有天边那条细得像刀痕一样的地平线。但在更远的地方,在那条地平线的尽头,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城墙。
人类的城墙。
白色的石墙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是一条沉睡的巨蛇蜿蜒盘踞在大地上。城墙后面隐约能看到建筑的轮廓——尖顶的塔楼、圆顶的穹顶、还有几根冒着烟的烟囱。
那是人类城邦。
是她上辈子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地方。
虽然那个“上辈子”的世界和这个世界不完全一样,但看到人类的建筑,还是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喂——”
身后传来薇拉的声音。
艾莉丝回过头,看到那个白发少女正扛着一只……什么玩意儿,向她走来。
那东西有四条腿,浑身长满灰色的毛,脑袋上顶着两只弯弯的角,体型比薇拉本人还大。
“你打的?”艾莉丝眨了眨眼睛。
“不然呢?”薇拉把那东西往地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这破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种角羊还算能吃的。凑合吧。”
艾莉丝看着那只角羊——如果那玩意儿真的叫角羊的话——陷入了沉默。
她记得魔物课上讲过,角羊是魔界最常见的食用牲畜之一,成年角羊体重能达到两百斤,性格温顺,肉质鲜美,唯一的缺点是跑得贼快。
能在这种荒原上追上并猎杀一只成年角羊——
“你用魔晶炮打的?”
“那玩意儿多贵啊,舍不得。”薇拉蹲下来,从腰间抽出短刀,“徒手追的。”
“……”
艾莉丝决定不再追问。
薇拉的手法很利落,剥皮、去骨、切肉,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刀刃在夕阳下闪着寒光。艾莉丝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这两年都是这么过的?”
“嗯哼。”薇拉头也不抬,“打猎,赚钱,活着。”
“不寂寞吗?”
薇拉的手顿了顿。
刀刃在夕阳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切割。
“习惯了。”她说,“一个人也挺好,不用看谁的脸色,想干什么干什么。”
艾莉丝没说话。
她看着薇拉的侧脸——那张好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活儿,仿佛刚才那个问题从来没被问过。
但她注意到,薇拉切肉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二
篝火升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薇拉把几块肉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味很快就飘散开来。
艾莉丝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捧着那个盒子。
盒子的光芒在夜色中格外显眼,半透明的表面下,画面正在闪烁。
“又在看那个?”薇拉瞥了她一眼,“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另一个我。”艾莉丝说。
“什么?”
艾莉丝把盒子转过来,让薇拉看。
画面里,一个顶着黑眼圈的年轻男人正坐在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最上面一行写着“第38版修改方案”。
薇拉盯着看了一会儿。
“这是……人类?”
“嗯。”
“你说这是另一个你?”
“嗯。”
薇拉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艾莉丝,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在逗我”。
“小公主,”她说,“我知道你年纪小,可能有点中二病。但你这病是不是病得有点重?”
艾莉丝:“……”
“那是男的。”薇拉指着盒子,“男的。你跟我说那是你?”
“我上辈子是男的。”
“……”
薇拉又沉默了两秒。
“你这病比我想的还重。”
艾莉丝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会这样。
“真的。”她说,“我上辈子叫林风,二十八岁,普通上班族。每天加班到凌晨两点,最后猝死了,然后一睁眼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薇拉看着她,眼神复杂。
“所以你现在是……男的灵魂住在女的身体里?”
“严格来说,我本来就是这个身体的主人,只是记忆被封存了,在另一个世界活了二十八年。”
薇拉的表情更复杂了。
她盯着艾莉丝看了很久,久到架子上的肉都快烤焦了。
然后她伸手翻了翻肉串,用一种“我不跟精神病人计较”的语气说:
“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不信?”
“我信。”薇拉说,“我信你是个男的变的,我信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我还信你其实是魔王的姐姐转世——反正今晚闲着也是闲着,你编,我听着。”
艾莉丝:“……”
这人是真的不信。
但她也没办法证明。
毕竟谁能想到,一个看起来十三岁的小萝莉,内里是个二十八岁的社畜大叔呢?
“算了。”艾莉丝放弃解释,把盒子收起来,“你爱信不信。”
薇拉笑了笑,递给她一串烤好的肉。
“吃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艾莉丝接过肉串,咬了一口。
肉质鲜嫩,油脂丰富,表面的盐粒恰到好处——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好吃!”她忍不住赞叹。
“那当然。”薇拉得意地挑挑眉,“两年荒野求生练出来的手艺。”
艾莉丝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薇拉。”
“嗯?”
“你在叛逃之前,是做什么的?”
薇拉的动作顿了顿。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让那双红色的眼睛看起来忽明忽暗。
“你真想知道?”
“嗯。”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拨了拨火堆。
“我是魔王的近卫。”她说,“专门负责保护重要人物。艾莉西亚活着的时候,我是她的贴身护卫。后来她死了,我就成了莉莉丝的。”
艾莉丝愣住了。
近卫。
贴身护卫。
那她说的“杀了不该杀的人”——
“那个人是近卫队的同伴?”她问。
薇拉点点头。
“我的搭档。”她说,“我们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一起喝过酒,一起挨过骂。他比我大三岁,总是像个大哥一样照顾我。”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
“那天我们接到任务,去边境处理一伙人类间谍。本来以为只是普通的小活儿,没想到是个陷阱。他们用了某种药,让我神志不清。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
艾莉丝也没有追问。
篝火噼啪作响,夜风从远处吹来,带起一阵凉意。
“他叫什么名字?”艾莉丝轻声问。
薇拉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雷恩。”她说,“他叫雷恩。”
三
同一时刻。
人类城邦,皇宫。
巨大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数十根蜡烛插在墙上的烛台上,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长长的会议桌摆在正中央,周围坐着七个人。
六个穿着华服的男人,和一个穿着黑袍的老人。
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大概五十岁左右,一头灰白的短发修剪得整整齐齐,国字脸上带着常年发号施令养出来的威严。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胸口绣着金色的太阳纹章——那是人类皇帝的标志。
克劳狄乌斯·奥勒留。
人类联邦的皇帝,七国联盟的盟主,传说中手握百万雄兵的男人。
“诸位。”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情况你们都知道了。传送门已经打开,魔界就在我们面前。今天召集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的是一个胖子,穿着华丽的丝绸长袍,十根手指上戴满了宝石戒指。他叫卡尔,是金雀花王国的国王,以富有著称。
“陛下,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卡尔笑起来,脸上的肉挤成一团,“传送门五百年才开一次,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魔界那边的资源、土地、奴隶——想想就让人兴奋啊!”
“卡尔陛下说得对。”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个男人接话,这人瘦得像根竹竿,鹰钩鼻,眼神阴鸷,“这些年我们发展了多少新武器?投石机、攻城锤、还有那些炼金术师新研究出来的东西——魔族的魔法再厉害,能挡得住我们的铁骑吗?”
“话不能这么说。”坐在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他看起来比其他人年轻一些,眉宇间带着点书卷气,“魔族能在魔界生存这么多年,肯定有他们的底牌。贸然开战,万一……”
“万一什么?”卡尔打断他,“万一输了?菲利普,你就是太谨慎了!七国联军,百万大军,还怕那些蛮子?”
“我只是觉得——”
“行了。”
克劳狄乌斯开口,议事厅里立刻安静下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菲利普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他说,“但卡尔的提议也确实值得考虑。魔族和我们打了这么多年,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实力。现在我们有新武器,他们有魔法——谁输谁赢,打过才知道。”
他顿了顿。
“但在此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他看向坐在长桌末端的那个黑袍老人。
“大师,传送门能维持多久?”
那个老人抬起头。
他看起来至少七八十岁了,脸上布满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叫梅林,是人类联邦最强的巫师,据说已经活了两百多年。
“陛下。”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这次开启的传送门比预想中稳定得多。根据我的测算,它至少能维持三个月。”
三个月。
这个数字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动容。
“三个月……”克劳狄乌斯眯起眼睛,“够了。”
“陛下,我还有一件事要禀报。”梅林继续说,“根据我在传送门附近的观测,魔界那边似乎已经有了防备。他们的边境哨站加强了守卫,巡逻队也比以前多了一倍。”
“这很正常。”卡尔不以为意,“传送门开那么大动静,他们要是没发现才奇怪。”
“但还有一件事。”梅林说,“我在边境感应到了一股很特殊的气息。那股气息……很像是魔王的血脉。”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秒。
“魔王的血脉?”克劳狄乌斯皱起眉,“你是说,魔王在边境?”
“不一定。”梅林摇摇头,“那股气息很弱,而且时有时无。可能是魔王的某个后代,也可能是带有魔王血脉的其他人。但不管是谁,能在边境出现,说明魔族已经开始行动了。”
克劳狄乌斯沉默了几秒。
“卡尔说的对。”他开口,“传送门已经开了,不打是不可能的。但菲利普说的也对,不能轻敌。”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传令下去,七国联军开始集结。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百万大军列阵在传送门前。”
“是!”
“还有——”他看向梅林,“大师,那个传送门,能不能控制?比如……让它开得更大一点?”
梅林沉吟片刻。
“理论上可以。”他说,“但需要大量的魔力。如果七国愿意把珍藏的魔法材料都拿出来,我有把握在半个月内把传送门扩大一倍。”
“那就去做。”克劳狄乌斯说,“要什么材料,直接开口。”
梅林点点头,不再说话。
克劳狄乌斯又看向其他人。
“诸位,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卡尔站起来:“陛下,我还有一件事。”
“说。”
“关于武陵国。”
议事厅里的气氛突然微妙起来。
武陵国——七国中最小的一个国家,位于联邦东部边境,以盛产茶叶和瓷器闻名。他们的国王是个老头子,向来不喜欢打仗。
“他们怎么说?”克劳狄乌斯的声音平静,但眼神变得锐利。
卡尔冷笑一声:“他们说不参与。说什么‘和平共处’‘互不侵犯’——老东西,这种时候装清高。”
“只是不参与?”菲利普皱眉,“他们有没有说要站在魔族那边?”
“那倒没有。”卡尔说,“就是缩在龟壳里,谁也不想得罪。”
克劳狄乌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熟悉他的人都明白,这个笑容比发火更可怕。
“武陵国的事,先放一放。”他说,“等打完魔族,再慢慢跟他们算账。”
他站起身,袍子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散会。诸位回去准备吧。一个月后,我要在传送门前看到你们的军队。”
四
篝火边,艾莉丝和薇拉已经吃完了晚饭。
薇拉在搭建帐篷——说是帐篷,其实只是一块防水布搭在两根树枝上,简陋得可怜。但她说“荒野求生两年练出来的手艺”,艾莉丝决定相信她。
“薇拉。”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雷恩……他是什么样的人?”
薇拉的动作顿了顿。
她背对着艾莉丝,看不清表情。
“什么样的人?”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普通的人吧。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得也就那样。训练的时候总是偷懒,喝酒的时候总是第一个醉,挨骂的时候总是把我推出去挡枪。”
艾莉丝没说话。
“但他也是那种……会把自己的干粮分给流浪猫的人。”薇拉继续说,“会在队友受伤的时候背着人走三天三夜的人。会在别人哭的时候假装没看见,然后偷偷把纸巾放在旁边的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所以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死的是他,不是我。”
夜风吹过,篝火摇晃了一下。
艾莉丝站起身,走到薇拉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薇拉侧过头,看着她。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把她们的红眼睛照得闪闪发光。
“小公主,”薇拉突然开口,“你说你当过二十八年人类,那你知道人类最让我羡慕的是什么吗?”
“什么?”
“遗忘。”薇拉说,“人类很擅长遗忘。痛苦的事,悲伤的事,后悔的事——过个几年,他们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魔族不一样,我们会一直记着。记一辈子。”
她低下头,继续搭帐篷。
“所以我才离开。不是因为恨她,是因为不想让她看着我这张脸,天天想起那些事。”
艾莉丝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蹲下来,帮薇拉一起搭帐篷。
“你干什么?”
“帮忙。”艾莉丝说,“两个人搭比较快。”
薇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但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真实。
“行。”她说,“那你拉那边,我系这边。”
五
帐篷搭好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中。
艾莉丝躺在帐篷里,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星空。薇拉躺在她旁边,呼吸均匀,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薇拉。”
“嗯?”
“你后悔吗?叛逃这件事。”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艾莉丝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开口了。
“后悔。”她说,“每天都后悔。但不是后悔叛逃,是后悔那天没有更小心一点。”
艾莉丝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薇拉的侧脸上。那双红色的眼睛睁着,看着帐篷顶,眼神很空。
“但如果能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叛逃。”薇拉继续说,“因为留下来,对谁都不好。”
“对你不好,还是对她不好?”
薇拉没有回答。
她只是侧过身,背对着艾莉丝。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艾莉丝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也侧过身,闭上眼睛。
六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赶路。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河。河面不宽,大概二三十米,水流也不算急。但问题是——没有桥。
“游过去?”艾莉丝问。
薇拉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认真的吗”。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颗透明的珠子,里面有淡淡的蓝色光芒在流转。
“避水珠。”她说,“魔界特产,含在嘴里就能在水下呼吸。不过只有一刻钟的效果,得快点。”
她把珠子递给艾莉丝,自己又掏出一颗。
“含在舌根下面,别吞了。”
艾莉丝接过珠子,学着她的样子含在嘴里。
两人下水。
河水比想象中凉,艾莉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她很快发现,含了避水珠之后,周围的河水会自动向两边分开,形成一个透明的气泡包裹着她。
神奇。
非常神奇。
她一边游一边想,这玩意儿要是带回原来那个世界,能卖多少钱?
然后她又想到,那个世界的自己还在加班,还在改方案,还在相亲——突然就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了。
游到一半,薇拉突然停下来。
艾莉丝也跟着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河对岸的草丛里,有人影在晃动。
七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放慢动作,悄悄向岸边靠近。
越靠近,看得越清楚。
那是一支小队,大概十来个人,穿着破旧的皮甲,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从打扮上看,应该是人类那边的冒险者。
他们在干什么?
艾莉丝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那十几个人正围成一圈,中间蹲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和周围人不太一样的衣服——更破,更脏,头发乱成一团,身上好像还有伤。
俘虏?
不对,俘虏不会围那么松。那是……
“佣兵团。”薇拉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人类那边最常见的那种。给钱就干活,什么活都干。”
艾莉丝点点头,继续观察。
突然,中间那个人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艾莉丝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张脸——
乱糟糟的头发,黑眼圈,疲惫的眼神——
和盒子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怎么了?”薇拉察觉到她的异常。
艾莉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张脸,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林风。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他怎么在这里?!
八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林风——那个在另一个世界被称作“林风”的人——此刻正蹲在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记得自己昨天还在公司加班,记得凌晨两点改完第三十八版方案,记得眼前一黑——
然后醒来,就在这个鬼地方了。
周围是一群穿着奇怪衣服的人,说着他勉强能听懂的话,把他从河边拖起来,然后就开始争论怎么处置他。
“这人是魔族的奸细吧?你看他这身衣服!”
“魔族奸细会穿成这样?我看就是个流浪汉。”
“流浪汉怎么出现在边境?肯定是奸细!”
“行了行了,不管是不是奸细,送到城里都能换钱。”
林风听着他们的争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是不是又穿越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二十八岁男人的手,粗糙,有老茧,虎口有疤。再摸摸自己的脸——胡子拉碴,皮肤粗糙,和之前一模一样。
没变萝莉,没变女人,什么都没变。
所以是穿越到了异世界,但身体没变?
那之前那个变成萝莉的自己,又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那个盒子。那个在他房间里莫名其妙出现的盒子,里面能看到一个银发小萝莉,穿着黑色裙子,被一群奇怪的人围着。
那个小萝莉看着他,眼神复杂得不像话。
那是谁?
和他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他能看到她?
“喂!”一个人踢了他一脚,“发什么呆?起来,走了!”
林风被拽起来,踉跄着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些人要带他去哪儿,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情况,不知道那个盒子里的小萝莉到底是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找到答案。
九
河对岸,艾莉丝看着那个被押走的“林风”,整个人都愣住了。
薇拉推了推她。
“喂,认识?”
艾莉丝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那是……另一个我。”
薇拉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她看看艾莉丝,又看看那个被押走的男人,再看看艾莉丝,眼神里写满了“你认真的吗”。
“你说那个男的,是你?”
“嗯。”
“那个胡子拉碴、黑眼圈、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觉的男的,是你?”
“嗯。”
薇拉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小公主。”她说,“你上辈子……挺惨的啊。”
艾莉丝:“……”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她盯着那群人的背影,脑子飞快运转。
那个“林风”显然也穿越了。但和她不一样,他没有变成另一个人,而是以原本的身体来到了这个世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盒子不仅是观察窗口,还是某种通道?
意味着他们两个人,有可能同时存在于这个世界?
“要追吗?”薇拉问。
艾莉丝犹豫了一秒。
追上去,就能见到另一个自己。就能问清楚那些问题的答案。
但追上去,也可能暴露身份,打乱所有计划。
她咬了咬牙。
“追。”她说,“但要小心。”
薇拉点点头,两人悄悄从水里爬上岸,猫着腰钻进草丛。
十
那群人走得不算快,拖着林风这个“累赘”,速度更慢。艾莉丝和薇拉很快就追上了他们,保持距离跟在后面。
“你打算怎么办?”薇拉压低声音问,“直接抢人?”
艾莉丝摇摇头。
“先看看情况。”她说,“他们好像是要把他送到城里去。进城之后再说。”
薇拉点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跟着,一路穿过荒原,翻过一座小山丘——
然后看到了那座城。
人类的城邦。
比艾莉丝之前在远处看到的更大,更雄伟。白色的城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城门口有穿着铠甲的士兵在巡逻,进出的人排着长队。
那群人带着林风走向城门。
艾莉丝和薇拉对视一眼,悄悄混进排队的人群里。
十一
城门口,士兵正在盘查每一个进出的人。
轮到那群人的时候,领头的那个笑呵呵地走上前,掏出一块牌子晃了晃。
“佣兵团的,抓到一个可疑人物,送到城里领赏。”
士兵看了看林风,又看了看那块牌子,点点头。
“进去吧。”
一群人顺利进城。
艾莉丝和薇拉这边就麻烦一点——她们没有身份证明,而且艾莉丝这双红眼睛太显眼。
“怎么办?”艾莉丝问。
薇拉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点液体抹在艾莉丝眼睛周围。
“什么东西?”
“伪装药水。”薇拉说,“能暂时改变眼睛的颜色,一刻钟涂一次。”
艾莉丝眨了眨眼睛,看向旁边水洼里的倒影——她的红眼睛已经变成了普通的棕色。
两人顺利通过盘查,进了城。
城里比外面看起来热闹得多。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武器的,应有尽有。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
那群人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分头找?”薇拉问。
艾莉丝点点头。
两人约定在城门口汇合,然后分别钻进人群。
十二
艾莉丝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四处寻找那群人的踪迹。
就在她快要走到城中心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队士兵从街道尽头冲过来,把人群推向两边。艾莉丝被挤到路边,差点摔倒。
怎么回事?
她踮起脚尖,看向士兵来的方向。
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马车很豪华,金色的车厢,白色的骏马,车窗上挂着丝绸帘子。
马车经过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掀起了窗帘的一角。
艾莉丝看到了里面的人。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黑袍,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但就在窗帘掀起的瞬间,那个老人突然睁开眼睛,直直地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四目相对。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是老人该有的眼睛。而且那眼神——
那眼神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直直地看到她的灵魂深处。
窗帘落下。
马车继续前进。
艾莉丝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那是什么人?
为什么看他一眼,她会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喂!”
一只手拍在她肩上。
艾莉丝差点叫出声,转头一看,是薇拉。
“找到了。”薇拉说,“他们在城西的一个小酒馆里。那个男的被关在地窖,好像要等什么人来领。”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
“走。”
两人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马车里,黑袍老人睁开眼睛。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那股气息……果然是魔王的血脉。”
他敲了敲车窗。
“去城西。”
马车调转方向,向城西驶去。
而此刻,艾莉丝还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向她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