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临走前的那天晚上，艾莉丝被叫去了莉莉丝的房间。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晚的时候被单独叫去。
通常这个时间，莉莉丝要么在议事厅处理政务，要么在书房看那些厚厚的文件。艾莉丝的作息很规律——晚饭后和露娜聊会儿天，然后洗澡睡觉。但今晚，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就被传令的女官拦住了。
“殿下，女王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艾莉丝愣了一下。
“现在？”
“是的。”女官的表情很平静，“陛下说，不急，您慢慢来。”
不急。
那为什么这么晚叫？
艾莉丝心里有点疑惑，但还是跟着女官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莉莉丝的房间门口。
女官敲了敲门。
“陛下，殿下来了。”
“进来。”
门被推开。女官侧身让艾莉丝进去，然后从外面把门带上。
房间里点着几盏灯，光线柔和。莉莉丝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裙，黑发散在肩上，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许多。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妈？”艾莉丝走过去，“您找我？”
莉莉丝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盛着一种艾莉丝看不太懂的情绪。
“过来坐。”她拍了拍身边的软榻。
艾莉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窗外，血红色的月亮挂在半空中，把整个魔王城都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光芒里。远处的塔楼上，有守卫在巡逻，火把的光点缓缓移动。
母女俩就这样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
艾莉丝心里有点打鼓。
这是怎么了？
妈妈平时虽然温柔，但很少这样沉默。今天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她刚从边境回来，汇报了那边的情况，妈妈也同意了她的计划。怎么晚上突然……
“艾莉丝。”莉莉丝突然开口。
“嗯？”
“薇拉今天都问你什么了？”
艾莉丝愣住了。
薇拉？
她想起白天在路上的那些对话。薇拉确实问了不少问题——关于那个世界的事，关于那些武器，关于战争。但那些有什么特别的吗？
“就……问了那边的情况。”艾莉丝如实说，“问那些武器是什么，问我们那边的人怎么打仗，还问了一些关于我的事。”
“关于你的事？”莉莉丝转过头看着她，“什么事？”
艾莉丝想了想。
“问我为什么想回去。”她说，“问我是不是舍不得那边。”
莉莉丝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艾莉丝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这边有人在等我。”
莉莉丝的眼神动了动。
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淡，但艾莉丝看到了。
“妈，”她忍不住问，“您为什么问这个？薇拉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莉莉丝摇摇头，“她只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她只是想知道，你在我心里是什么位置。”
艾莉丝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二
莉莉丝没有立刻解释。
她伸手拿起旁边的一个盒子——那个盒子艾莉丝很熟悉，是她平时用来观察另一个世界的那个。但现在，那个盒子是暗的，没有任何画面。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莉莉丝问。
“那个盒子。”艾莉丝说，“我一直在用它看另一个世界。”
“你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吗？”
艾莉丝摇摇头。
莉莉丝把盒子放在两人之间。
“这是我做的。”她说，“用我的血，和一点别的东西。”
艾莉丝愣住了。
妈妈做的？
“这盒子能看到另一个世界。”莉莉丝继续说，“不是随便哪个世界，而是特定的——和我血脉相连的人所在的世界。”
她看着艾莉丝。
“你一直在看的那个林风，就是你在那个世界的投影。但那个投影不是随便出现的，是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的。”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找到的？”
“嗯。”莉莉丝点点头，“我们这一族，继承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靠王位传承，不是靠实力争夺，而是靠——血脉。”
她顿了顿。
“每一代魔王，只能有一个继承人。那个继承人必须是血脉最契合的人。不是随便生个孩子就行，而是需要在无数个世界里，找到一个能完美承载这份血脉的灵魂。”
艾莉丝呆呆地看着她。
无数个世界？
完美承载？
“这个盒子，”莉莉丝轻轻抚摸着那个发光的表面，“就是用来寻找的工具。它可以穿透世界之间的屏障，让我看到那些可能存在血脉契合体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艾莉丝。
“我找了很久。很久很久。”
三
“在我年轻的时候，”莉莉丝继续说，“我有一位姐姐。她叫艾莉西亚。”
艾莉丝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一跳。
薇拉说过这个名字。那个吊坠里的画像，那个和艾莉丝长得很像的女人。
“她是上一任魔王指定的继承人。”莉莉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她比我大很多，从小就照顾我。我学魔法的时候，是她手把手教的。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是她挡在我前面。我难过的时候，是她陪着我。”
她顿了顿。
“后来，内战爆发了。”
艾莉丝屏住呼吸。
“具体原因，很复杂。”莉莉丝说，“简单来说，有人不满她的继承，想换一个更听话的。他们联合起来，发动了政变。”
“艾莉西亚她……”
“她死了。”莉莉丝说，“为了保护我。”
艾莉丝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莉莉丝的侧脸，那张总是温柔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悲伤。
“她临死前，把她的血脉之力渡给了我。”莉莉丝说，“那本来应该是属于她的力量，但她把它给了我。她说，让我活下去，让我继承王位，让我——”
她停顿了一下。
“让我找到一个能继续这份血脉的人。”
四
“之后很多年，我一直在用这个盒子找。”莉莉丝轻轻摩挲着那个发光的盒子，“在无数个世界里，寻找能和这份血脉契合的灵魂。”
她看着艾莉丝。
“你知道有多难吗？”
艾莉丝摇摇头。
“非常难。”莉莉丝说，“每一个世界都有无数人，但能承载魔王血脉的，可能一个都没有。有的世界，我找了十年，什么都没找到。有的世界，找到了一个，但那个人很快就死了。有的世界，找到了合适的，但那个人不愿意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艾莉丝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孤独。
漫长的、无边无际的孤独。
“我找了很久。”莉莉丝说，“久到我以为再也找不到的时候，在那个世界——你来的那个世界，我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灵魂。”
她看着艾莉丝。
“那个灵魂，就是你。”
五
艾莉丝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我？”
“嗯。”莉莉丝点点头，“那个时候，你在那个世界已经生活了十几年，叫林风。是个……挺普通的人。”
她笑了笑。
“加班，吃外卖，挤地铁。一个人住，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爱好。每天就是上班下班，活着，但也不怎么快乐。”
艾莉丝听着这些描述，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确实是她。
那个曾经的她。
“我观察了你很久。”莉莉丝说，“用这个盒子，看着你一天天长大。看着你上学，毕业，找工作，被领导骂，被甲方虐。看着你一个人过每一个生日，一个人过每一个年。”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看着你那么孤独地活着，我想——”
她顿了顿。
“也许你愿意来这边。”
艾莉丝的眼眶有点发酸。
“所以……”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个晚上，那道白光……”
“是我。”莉莉丝说，“我用最后的力量，把你的灵魂从那个世界牵引过来。你的身体留在了那边，但灵魂回来了。回到这个真正属于你的身体里。”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艾莉丝的头发。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在那边那么久。”
六
艾莉丝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那个晚上，不是意外，不是穿越，而是——
而是妈妈在找她。
找了很久很久。
从无数个世界里，找到了她。
“那……那个林风呢？”她问，“那个还在那边生活的人？”
“那是你的投影。”莉莉丝说，“你离开之后，那个世界会自己补上一个‘林风’。他会继续你原来的生活，有你全部的记忆，但不会知道你的存在。就像……另一个你。”
另一个你。
艾莉丝想起那个在盒子里相亲、加班、改方案的林风。
那是她。
又不是她。
“他会消失吗？”她问。
“不会。”莉莉丝说，“除非你回去，或者他主动想过来。但一般来说，投影会一直存在，直到那个身体的寿命结束。”
艾莉丝点点头，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
七
“妈。”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嗯？”
“薇拉今天问我那些问题……您怎么知道的？”
莉莉丝沉默了一秒。
“因为她来见过我。”她说。
艾莉丝愣住了。
“什么？”
“下午的时候，她来见过我。”莉莉丝说，“在我议事完之后。”
艾莉丝瞪大了眼睛。
薇拉去见妈妈？
她怎么不知道？
“她问我，”莉莉丝继续说，“你对我意味着什么。问我是不是把你当姐姐的替身。问我是不是真的爱你。”
艾莉丝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您怎么回答的？”
莉莉丝看着她。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
“我说，你是我的女儿。”她说，“唯一的女儿。”
艾莉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相信。”莉莉丝笑了笑，“她说，她见过艾莉西亚，知道你们长得有多像。她说，她怕我只是在你身上找姐姐的影子。”
“那您……”
“我说，”莉莉丝打断她，“艾莉西亚是我姐姐，我永远爱她，永远怀念她。但你是我女儿，是不一样的。”
她伸出手，把艾莉丝轻轻揽进怀里。
“姐姐是过去。你是未来。”
艾莉丝靠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眼眶终于忍不住湿了。
八
“妈。”她闷闷地开口。
“嗯？”
“薇拉她……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个？”
莉莉丝沉默了几秒。
“因为她也有过类似的事。”她说，“她曾经有一个很重要的人，那个人死了。她怕你也会像我一样，把对那个人的感情，寄托在别人身上。”
艾莉丝想了想。
雷恩。
薇拉说的那个搭档。
“她还没放下。”艾莉丝说。
“这种事，有些人一辈子也放不下。”莉莉丝说，“不是不想放，是放不下。”
她顿了顿。
“但她今天来问我，说明她在乎你。”
艾莉丝点点头。
九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母女俩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莉莉丝开口。
“艾莉丝，你明天就要走了。”
“嗯。”
“怕吗？”
艾莉丝想了想。
“有一点。”她说，“但更多的是……不知道会怎么样。”
莉莉丝点点头。
“那个世界，你比我熟悉。那边的人，你也比我了解。你去，是最合适的。”她顿了顿，“但我还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会受伤。”莉莉丝说，“那边的武器那么厉害，那些人又那么陌生。万一……”
“妈。”艾莉丝打断她，“我会小心的。而且有薇拉在。”
莉莉丝沉默了几秒。
“薇拉确实能打。”她说，“但她……也有她的问题。”
“什么问题？”
“她太在意过去了。”莉莉丝说，“在意到有时候会看不清现在。你要看着她点，别让她钻牛角尖。”
艾莉丝点点头。
“还有。”莉莉丝看着她，“不管你在那边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记住——我在这里等你。”
艾莉丝的眼眶又酸了。
“我知道。”她说。
十
“对了。”莉莉丝突然想起什么，“那个盒子，你带上。”
艾莉丝愣了一下。
“这个？”
“嗯。”莉莉丝把盒子递给她，“它不只是观察窗口。关键的时候，它还可以用来定位你的位置。如果你遇到危险，捏碎它，我就能感应到。”
“捏碎？”
“对。”莉莉丝说，“不过捏碎了就没了，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艾莉丝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捧着。
这不止是一个盒子。
这是妈妈花了很长时间，用自己的血做的。
是妈妈找她的眼睛。
“还有这个。”莉莉丝从手腕上褪下一个手镯，套在艾莉丝手上。
那手镯是银色的，上面镶嵌着几颗暗红色的小宝石，和她戒指上的宝石很像。
“这是？”
“护身的。”莉莉丝说，“关键时刻能挡一下。不过只能挡一次，挡完就碎了。”
艾莉丝低头看着那个手镯，心里暖暖的。
“妈，你给我这么多东西，你自己呢？”
“我用不着。”莉莉丝笑了笑，“我在这儿，谁能伤我？”
艾莉丝想想也对。
魔界最强的魔王，确实不需要这些。
十一
“最后一个问题。”莉莉丝看着她。
“什么？”
“你为什么想回去？”
艾莉丝愣住了。
为什么想回去？
她之前跟薇拉说，是因为那边有人等她。但薇拉问的时候，她没有说实话吗？
“我……”她想了想，“我想去阻止那场战争。”
“为什么？”
“因为不该死那么多人。”艾莉丝说，“不管是这边的人，还是那边的人。都不该死。”
莉莉丝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在那个世界活了二十八年。”艾莉丝继续说，“我知道那边的人是什么样的。他们也要吃饭，要上班，要养家。他们也有父母，有孩子，有在乎的人。他们不想打仗，只是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莉莉丝。
“我在这个世界活了两年。我知道这边的人也是什么样的。露娜会因为我哭，卡米拉老师会偷偷放我走，您会给我梳头。这边的人也不想打仗，只是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所以你想去做那个‘怎么停下来’的人？”
“嗯。”艾莉丝点头，“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总得有人试试。”
莉莉丝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很骄傲。
“好。”她说，“你去试。不管成不成，我都等你回来。”
十二
那一晚，艾莉丝在莉莉丝的房间待了很久。
她们聊了很多事——关于那个世界的事，关于魔界的事，关于过去的事，关于未来的事。
莉莉丝给她讲了很多她小时候的事。讲艾莉西亚怎么教她魔法，讲她第一次上战场吓得躲在姐姐后面，讲她怎么慢慢学会当一个魔王。
艾莉丝给她讲了很多那个世界的事。讲怎么挤地铁，讲怎么应付甲方的无理要求，讲一个人过年的孤独，讲加班到凌晨看着窗外发呆的夜晚。
有些事，莉莉丝早就通过盒子看到了。
但她还是认真地听，像第一次听到一样。
后来，艾莉丝困了，就靠在莉莉丝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那个盒子和手镯都好好地放在枕头边。
露娜推门进来，看到她已经醒了，笑着说：“殿下早安！女王大人说今天您要出远门，特意让我准备了好多干粮！”
艾莉丝坐起来，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十三
临走的时候，莉莉丝站在城门口送她。
薇拉已经等在不远处，看到她来了，挥了挥手。
艾莉丝走到莉莉丝面前。
“妈，我走了。”
莉莉丝点点头。
“记住我说的话。”
“嗯。”
“遇到危险就跑，别硬扛。”
“嗯。”
“有什么事，用那个盒子联系我。”
“嗯。”
“还有——”
“妈。”艾莉丝打断她，“我知道了。您都说三遍了。”
莉莉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不说了。”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艾莉丝的头发，“去吧。”
艾莉丝点点头，转身向薇拉走去。
走了几步，她突然回头。
“妈！”
“嗯？”
“我会回来的。”
莉莉丝看着她，笑着点头。
“我知道。”
艾莉丝转回去，和薇拉一起向远方走去。
身后，魔王城的轮廓渐渐模糊。
但那双红色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她。
十四
走了一段，薇拉开口。
“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艾莉丝说。
“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艾莉丝看了她一眼。
“你猜。”
薇拉笑了。
“我猜她说我坏话了。”
“没有。”艾莉丝说，“她说你是在乎我，才去问她的。”
薇拉愣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前方。
“走吧。”她说，“路还长着呢。”
艾莉丝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十五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洒在那道发光的传送门上，洒在那些弹坑和废墟上，也洒在那两个向远方走去的背影上。
艾莉丝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
戒指微微发光，像是有人在回应她。
她笑了笑。
“妈，等我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