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深夜。
魔王城的月亮还是那样红，像一只睁着的眼睛，俯瞰着整座城池。
薇拉蹲在宫殿外墙的阴影里，抬头看了看那堵高耸的石墙，又看了看墙头上巡逻的守卫，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
守卫每十分钟换一次岗，换岗的时候有三十秒的空档。墙头的高度大概十二米，对她来说不是问题。问题是墙上的那些魔法符文——那是防止潜入的警戒法阵，一旦触碰到就会报警。
但她是薇拉。
曾经是近卫队的精英，专门负责保护重要人物。潜入和反潜入是她的老本行。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的是从马尔巴斯那里顺来的“符文干扰剂”，涂在手上可以暂时屏蔽魔法感应。她在双手和双脚上各涂了一些，然后深吸一口气，助跑几步，轻巧地攀上墙面。
手指扣进石缝，脚掌蹬着微小的凸起，像一只壁虎一样向上爬去。
十二米，三十秒。
够了。
她爬到墙头边缘，探头看了一眼——守卫刚刚走远，下一个还没过来。她翻身跃过墙头，落在墙内侧的阴影里。
落地无声。
完美。
薇拉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然后她转过身，准备继续往里摸——
“身手不错。”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薇拉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慢慢转过头，看到一个人正站在三米外的走廊阴影里。红色的眼睛在黑夜里微微发光，黑色的长发垂在肩上，深色的长裙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莉莉丝。
魔王。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陛下……”薇拉干巴巴地开口。
“嗯。”莉莉丝点点头，“下次可以走正门。”
二
薇拉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被抓了个现行。
她现在是通缉犯的身份，潜入魔王宫，被魔王亲自撞见——这剧本怎么看都是死刑起步，无期保底。
但莉莉丝的表情看起来好像……不怎么生气？
“那个……”她开口，试图解释，“我只是……”
“只是什么？”莉莉丝向前走了两步，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路过？”
“……对，路过。”
“路过需要爬墙？”
“呃……锻炼身体？”
莉莉丝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微微扬起。
那笑容很轻，但薇拉莫名觉得背后有点发凉。
“跟我来吧。”莉莉丝转身向里面走去，“别在外面站着。”
薇拉愣了愣。
这是什么展开？
但莉莉丝已经走了，她只好跟上去。
三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会客室。
房间里点着几盏灯，光线柔和。莉莉丝在主位上坐下，示意薇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薇拉坐下，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陛下，我……”
“你的通缉令已经废了。”莉莉丝打断她。
薇拉愣住了。
“什么？”
“三天前，我让人把通缉令撤了。”莉莉丝看着她，“你现在不是通缉犯了。”
薇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通缉令废了？
她当了两年的逃犯，东躲西藏，不敢回魔都，不敢见任何人，每天都提心吊胆——
现在说废就废了？
“为什么？”她问。
莉莉丝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这些年做的事，我都知道。”她说，“你救过艾莉丝，帮过她，陪她去了那个世界。这些，抵得上你之前的罪。”
薇拉低下头。
“可我杀了雷恩。”
“我知道。”莉莉丝的声音很平静，“那是一场意外，你不是故意的。”
“但人是我杀的。”薇拉抬起头，看着她，“这是事实。”
莉莉丝看着她。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淡淡的……理解。
“雷恩是我手下最好的近卫之一。”她说，“他死的时候，我很生气。但那不是对你的恨，是对那个陷阱、对那些人类的恨。”
她顿了顿。
“这两年，你一直在外面流浪，接那些危险的活儿，从不回来。你觉得这样就能赎罪？”
薇拉没有说话。
“雷恩不会想看到你这样。”莉莉丝说，“他不会想看到你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薇拉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她低下头，盯着地面，不敢看莉莉丝的眼睛。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她轻声说，“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您。”
四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莉莉丝开口。
“薇拉。”
“嗯？”
“如果我想让你回来，你愿意吗？”
薇拉抬起头，看着她。
“回来？”
“对。”莉莉丝说，“艾莉丝身边需要人。她一个人在那个世界，虽然有你在，但你也只是临时陪她。等这件事结束，她还要回来。回来之后，她需要一个能保护她的人。”
薇拉愣住了。
“您是让我……当她的护卫？”
“嗯。”莉莉丝点点头，“正式的。近卫队编制，领队级待遇。”
薇拉张了张嘴。
当艾莉丝的护卫？
那个银发小丫头？
“可她……”薇拉说，“她不是有您吗？”
“我不能时时刻刻在她身边。”莉莉丝说，“政务太多，事情太多。而且她会长大，会有自己的想法，会有自己的路要走。她需要一个能陪她走的人。”
她看着薇拉。
“我觉得你很合适。”
薇拉沉默了。
她想起艾莉丝那双红色的眼睛，想起她一个人走进政府军帐篷的背影，想起她说“这边有人在等我”时的表情。
那丫头，确实挺招人喜欢的。
“可是……”她开口，“我杀过人，犯过罪，通缉了两年。这样的履历，能当公主的护卫吗？”
“我说可以就可以。”莉莉丝说。
薇拉看着她，突然笑了。
“您还真是……独断专行啊。”
“当魔王的都这样。”莉莉丝也笑了。
五
“那孩子……”薇拉开口，换了个话题，“艾莉丝，她长得挺像您的。”
莉莉丝挑了挑眉。
“是吗？”
“嗯。”薇拉点点头，“都是白发，都是红眼睛。站在那儿，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您。”
莉莉丝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和刚才那种淡淡的笑不一样。
“她是我女儿，当然像我。”
“可她不是……”薇拉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不是从您肚子里生出来的？
莉莉丝看出了她的疑问。
“你是想问她的来历？”
薇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她是我的血脉。”莉莉丝说，“不是生的，是找的。”
“找的？”
“嗯。”莉莉丝看着她，“你知道我们这一族的继承方式吗？”
薇拉摇摇头。
“每一代魔王，只能有一个继承人。那个人必须是血脉最契合的灵魂。”莉莉丝说，“我用了几年，在无数个世界里找。最后找到了她。”
薇拉愣了愣。
几年？
无数个世界？
“所以她……”薇拉脑子里有点乱，“她是从别的世界来的？”
“对。”莉莉丝点点头，“之前她提到的那个世界。”
薇拉愣住了。
那个世界？
那个到处都是会响的铁疙瘩的世界？
“那她……之前是什么人？”
“普通人。”莉莉丝说，“在那个世界活了二十八年，上班，加班，一个人生活。挺普通的。”
薇拉沉默了。
她想起艾莉丝看那个世界时的眼神，想起她说“那边有我在乎的人”时的表情。
原来如此。
“所以她现在算是……回来了？”
“嗯。”莉莉丝点点头，“真正的她，本来就在这儿。”
六
薇拉沉默了很久。
她在消化这些信息。
那个看起来十三岁的小丫头，内里是个活了二十八年的社畜。从那个奇怪的世界被找到，带回来，成了魔王的女儿。
难怪她有时候说话那么老成。
难怪她的眼神，不像一个十三岁孩子该有的。
“那她知道这些吗？”薇拉问。
“知道。”莉莉丝说，“我跟她说过了。”
“她不生气？”
“生什么气？”
“您把她一个人扔在那个世界那么多年。”薇拉说，“让她一个人吃苦。”
莉莉丝沉默了几秒。
“她没怪我。”她说，“她说，那边也让她学会了东西。学会了怎么一个人活下去，学会了怎么珍惜身边的人。”
薇拉看着她。
“您呢？您后悔吗？”
莉莉丝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后悔。”她说，“每天都在后悔。后悔让她一个人在那边那么久，后悔没能早点找到她，后悔……”
她顿了顿。
“后悔她生日的时候，我只能通过盒子看着她一个人吃泡面。”
薇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莉莉丝的侧脸，那张总是温柔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悲伤。
原来魔王也会后悔。
原来魔王也会难过。
七
“陛下。”薇拉开口。
“嗯？”
“您刚才说的那个护卫的事……”
莉莉丝转过头看着她。
“你答应了？”
薇拉想了想。
“那丫头确实挺招人喜欢的。”她说，“而且她一个人在那个世界，确实需要人看着。”
她顿了顿。
“我可以去。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有一天，她觉得不需要我了，或者找到了更合适的人，我就走。”薇拉说，“不拖泥带水。”
莉莉丝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好。”她说，“我答应你。”
薇拉点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
八
房间里又安静了几秒。
薇拉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陛下，您是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的？”
莉莉丝笑了笑。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每天晚上都会在这里坐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艾莉丝走之前，经常这个时间来找我聊天。”莉莉丝说，“习惯了。”
薇拉愣住了。
每天晚上都在这儿等？
虽然明知道女儿已经走了，还是习惯性地等着？
这……
她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陛下。”她开口。
“嗯？”
“您……真的那么爱她？”
莉莉丝看着她。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
“她是我唯一的女儿。”她说，“是我找了那么久才找到的。你说呢？”
薇拉低下头。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早就死在战乱里了。父亲？不知道是谁。
她没有体会过这种被等待的感觉。
但看着莉莉丝，她突然有点羡慕那丫头。
九
“薇拉。”莉莉丝突然开口。
“嗯？”
“你以后不用叫我陛下了。”
薇拉愣了愣。
“那叫什么？”
“叫……随便吧。”莉莉丝想了想，“叫名字也行。”
薇拉瞪大了眼睛。
叫名字？
直接叫魔王的名字？
“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莉莉丝看着她，“你以后要保护艾莉丝，就是自己人了。自己人不用那么客气。”
薇拉张了张嘴。
自己人。
这个词她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自从叛逃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什么“自己人”了。
“行。”她说，声音有点沙哑，“那我……试试。”
莉莉丝笑了。
“试试吧。”
十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薇拉站起身。
“陛下——不是，莉莉丝。”她改口，“我得走了。那丫头还在等我。”
“嗯。”莉莉丝点点头，“小心点。”
薇拉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
“那个……”她回过头，“谢谢您。”
莉莉丝看着她。
“谢什么？”
“谢您废了通缉令。”薇拉说，“谢您……还愿意信我。”
莉莉丝沉默了几秒。
“雷恩的事，”她说，“不是你的错。”
薇拉的眼眶又酸了。
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推门出去。
十一
走廊里空荡荡的，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条银色的路。
薇拉走在上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她想起刚才的对话。
通缉令废了。
可以回来了。
可以当那丫头的护卫。
可以叫魔王的名字。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薇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到莉莉丝站在门口。
“还有一件事。”莉莉丝说。
“什么？”
“艾莉丝那边，有什么事随时传消息回来。”她说，“我随时都能过去。”
薇拉点点头。
“知道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莉莉丝。”
“嗯？”
“那丫头会没事的。”她说，“我保证。”
莉莉丝看着她，笑了。
“好。”
十二
薇拉翻墙出去的时候，守卫还在巡逻。
她落在墙外的阴影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
魔王城。
她回来了。
不是以逃犯的身份，而是以“自己人”的身份。
“真他妈做梦一样。”她喃喃自语。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十三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艾莉丝的房间。
她睁开眼，看到薇拉正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啃。
“醒了？”薇拉头也不回。
艾莉丝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薇拉咬了一口苹果，“去见了个老朋友。”
“老朋友？”
“嗯。”薇拉转过头，看着她，“你妈。”
艾莉丝愣住了。
“我妈？”
“对。”薇拉跳下窗台，走到她床边，“她让我以后给你当护卫。”
艾莉丝眨了眨眼睛。
“护卫？”
“嗯。”薇拉点点头，“正式的，领队级待遇，包吃包住。”
艾莉丝看着她，表情有点懵。
“你……答应了？”
“答应了。”薇拉说，“怎么，不乐意？”
“不是……”艾莉丝摇摇头，“只是……你不是通缉犯吗？”
“你妈说通缉令废了。”薇拉耸耸肩，“现在我不是通缉犯了。”
艾莉丝张了张嘴。
通缉令废了？
妈妈做的？
“她还说什么了？”艾莉丝问。
薇拉想了想。
“说你长得像她。”她说，“站在那儿，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她。”
艾莉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本来就是她女儿，当然像。”
薇拉看着她。
那双红色的眼睛，那头银色的长发，那张精致的小脸。
确实像。
“行。”薇拉说，“像就像吧。反正以后我罩着你。”
艾莉丝笑了。
“好，你罩着我。”
十四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薇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今天去哪儿？”
艾莉丝想了想。
“去找那个被抓的巫师。”
“梅林？”
“嗯。”艾莉丝点点头，“他应该知道很多事。找到他，也许能问出点什么。”
薇拉挑了挑眉。
“行。”她说，“那就去找。”
她转过身，看着艾莉丝。
“走吧，小公主。”
艾莉丝站起来。
“走吧。”
两人一起走出房间。
身后，阳光洒满整个走廊。
前方，是新的冒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