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离开魔王城的第三天，艾莉丝开始明白什么叫“人间惨剧”。
越往南走，路边的景象就越触目惊心。
最开始只是偶尔能看到几个背着包袱赶路的行人，神色匆匆，看到她们就躲得远远的。然后是三五成群的家庭，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锅碗瓢盆和铺盖卷。再后来，人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了一条蜿蜒的人流——全是往北走的。
和她们前进的方向正好相反。
“这些是什么人？”薇拉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人群。
“难民。”艾莉丝轻声说。
“难民？”
“就是打仗了，从家里逃出来的人。”艾莉丝看着那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堵得慌。
她见过难民。
在另一个世界的新闻里。那些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的人，表情和这些人一模一样——疲惫、麻木、眼睛里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了，只剩下本能地往前走。
现在，她亲眼见到了。
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脸埋在她胸口，看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了。老太太的眼神空洞洞的，看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个中年男人推着板车，车上躺着一个用被子裹着的人。被子动了一下，露出一张女人的脸，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男人的背弯得像一张弓，一步一步往前走。
几个孩子跟在大人后面，脸上脏兮兮的，不哭也不闹，就那么走着。最大的那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手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步子踉跄。
“他们要去哪儿？”薇拉问。
“不知道。”艾莉丝说，“往北走，离战场越远越好。”
薇拉沉默了。
她看着那些人，眼神复杂。
“我在魔界没见过这样的。”她说，“打仗归打仗，老百姓还是过自己的日子。”
“那是因为战场在别人家。”艾莉丝说。
薇拉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有道理。”
二
两人继续往前走，逆着人流。
那些难民看到她们，眼神里闪过各种情绪——警惕、好奇、恐惧，但最多的是麻木。已经见了太多惨事，对什么都麻木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和她们擦肩而过，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薇拉伸手扶了她一把。
女人抬起头，看了薇拉一眼，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然后抱着孩子继续走。
薇拉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那孩子发烧了。”她说。
艾莉丝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
“摸到的。”薇拉说，“烫得很。”
艾莉丝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们没有药，也没有多余的食物。在这条逃难的路上，一个发烧的孩子，能活下来的概率……
“走吧。”薇拉说，“想也没用。”
三
走了大半天，太阳开始西斜。
难民潮渐渐稀疏了，大概是到了某个分岔路口，人群分流了。路边偶尔还能看到几个掉队的人，但更多的是被遗弃的东西——破衣服，烂鞋子，还有一口倒扣在路边的锅。
薇拉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找个地方休息吧。”她说，“天黑之前得安顿下来。”
艾莉丝点点头。
两人离开大路，往山坡上走了一段，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背靠一块大石头，前面视野开阔，能看清来路。
薇拉放下背囊，开始收拾。
艾莉丝坐在石头上，喘了口气。
走了一天，这具十三岁的小身板有点吃不消。虽然练了一年剑术，体力比以前好多了，但长途跋涉还是累。
“饿不饿？”薇拉从背囊里掏出一块干粮。
“还好。”艾莉丝接过来，咬了一口。
干粮硬邦邦的，没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
薇拉也掏出一块，靠在石头上啃。
夕阳把整片山坡染成金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如果不是刚刚看过那些难民，这景色还挺美的。
四
啃完干粮，薇拉拍了拍手上的渣，转头看向艾莉丝。
“小公主。”
“嗯？”
“你头发乱了。”
艾莉丝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脑袋。
确实乱了。走了一天，风吹日晒的，本来就细软的银发现在乱成一团，还沾了几根草屑。
“等会儿找个有水的地方洗洗。”她说。
“不用等。”薇拉从背囊里掏出一把木梳，“我给你梳。”
艾莉丝的动作僵住了。
梳头？
薇拉给她梳头？
“不……不用了吧？”她干巴巴地说，“我自己来就行。”
“你自己？”薇拉挑了挑眉，“你梳过吗？”
艾莉丝沉默了。
她确实没怎么自己梳过头。
在魔王城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是露娜给她梳。露娜手巧，三两下就能梳出各种好看的发型。后来和薇拉一起赶路，早上起来随便扒拉两下就扎个马尾，反正也没人看。
但现在，薇拉要亲手给她梳？
“那个……”艾莉丝还想挣扎。
“别动。”薇拉已经绕到她身后，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好。”
艾莉丝的身体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薇拉的手轻轻按在她头顶，把那些乱掉的头发拢在一起。那手不像露娜那么软，带着点老茧，是常年握刀的手。但动作意外的轻柔。
木梳从发根滑到发梢，一点一点梳开那些打结的地方。
艾莉丝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说：你现在是个十三岁小萝莉，被人梳头很正常，别大惊小怪。
另一个小人说：放屁！你内心是二十八岁钢铁直男！被一个女人这么近距离接触，你脸红个什么劲！
第一个小人说：她是薇拉，是朋友，是保镖，帮你梳个头怎么了？
第二个小人说：可她是女的！女的！女的！
第一个小人说：你现在的身体也是女的，有什么问题吗？
第二个小人沉默了。
艾莉丝的脸越来越红。
五
“你脸红了。”薇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笑意。
“没……没有！”艾莉丝矢口否认。
“有。”薇拉手上的动作没停，“耳根子都红了。”
艾莉丝想反驳，但脑子一片空白。
薇拉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她的耳朵，温热的，痒痒的。她能闻到薇拉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某种草木的清香，混在一起，意外的好闻。
不行不行不行！
艾莉丝在心里疯狂摇头。
我是男的！我是男的！我是男的！
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耳根越来越烫。
“小公主。”薇拉突然开口。
“什……什么？”
“你以前，在那边的时候，”薇拉慢悠悠地说，“有过女朋友吗？”
艾莉丝愣住了。
女朋友？
“没有。”她老实说。
“男朋友呢？”
“也没有。”她的声音更小了。
薇拉轻轻笑了一声。
“那不就结了。”她说，“你上辈子是单身狗，这辈子是萝莉，被人梳个头就害羞成这样？”
艾莉丝：“……”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扎心？
“我……我只是不习惯。”她小声辩解。
“行，不习惯。”薇拉说，“多梳几次就习惯了。”
她手上动作加快，几下就把艾莉丝的头发梳顺了，然后分成三股，开始编辫子。
“你还会编辫子？”艾莉丝有点意外。
“近卫队的时候学的。”薇拉说，“队里就我一个女的，有时候出任务好几天，头发乱得没法看。自己练出来的。”
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辫子一点一点成型。
“后来……”她顿了顿，“后来教过一个新人。男的，头发比我长，整天说不会梳。我就教他。”
艾莉丝心里一动。
“雷恩？”
薇拉没说话。
辫子编好了。她从背囊里掏出一根细绳，在辫尾扎了个结。
“好了。”
艾莉丝摸了摸后脑勺，辫子编得很紧，但一点也不疼。
“好看吗？”她问。
薇拉歪着头打量了一下。
“好看。”她说，“像个正经公主了。”
艾莉丝笑了。
六
太阳完全落山了。
薇拉生了堆火，两个人坐在火边取暖。
艾莉丝时不时摸摸自己的辫子，心里还是有点怪怪的。但那种害羞的感觉慢慢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薇拉。”
“嗯？”
“谢谢你。”
薇拉看了她一眼。
“谢什么？”
“梳头。”
薇拉笑了。
“屁大点事，谢什么谢。”她拨了拨火堆，“以后天天给你梳，看你谢不谢得过来。”
艾莉丝也笑了。
火堆噼啪作响，夜风吹过山坡，带来远处隐约的声响——那是难民们露营地传来的嘈杂声，很远，很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早点睡。”薇拉说，“明天还要赶路。”
艾莉丝点点头，靠着石头闭上眼睛。
七
第二天，她们继续赶路。
越往南走，难民越多。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这些难民不再麻木，而是脸上带着惊恐。
“快跑！前面有强盗！”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从路边冲出来，差点撞上薇拉。他瞪大眼睛，语无伦次地喊着：“强盗！好多强盗！杀人不眨眼！”
薇拉一把抓住他。
“什么样的强盗？”
“穿……穿铠甲的！”男人挣扎着，“拿着剑！见人就抢！我老婆……我老婆被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挣脱薇拉的手，跌跌撞撞往北跑去。
艾莉丝和薇拉对视一眼。
穿铠甲的强盗？
“帝国军的人？”薇拉皱眉。
“去看看。”艾莉丝说。
八
她们沿着男人指的方向走去，走了大概一刻钟，听到前面传来哭喊声和狞笑声。
转过一片树林，眼前的一幕让艾莉丝的瞳孔猛然收缩。
十几个穿着帝国军铠甲的士兵，正在洗劫一队难民。难民们跪在地上，双手抱头，那些士兵把他们的包袱抢过来，翻出值钱的东西就往自己口袋里塞。
一个士兵扯过一个女人的包袱，女人死死抓着不放。士兵一脚把她踹倒，从她手里抢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干粮。
“妈的，就这？”他把干粮扔在地上，又踢了女人一脚。
另一个士兵从一个老人手上撸下个银戒指，老人哀嚎着想去抢回来，被他一剑鞘砸在头上，倒在地上不动了。
还有几个士兵围着一个年轻姑娘，正在撕扯她的衣服。姑娘拼命挣扎，尖叫着，旁边的人想上去帮忙，被一脚踢开。
“放开她！”一个中年男人冲上去，被两个士兵架住，一顿拳打脚踢。
“妈的，老子在边境拼死拼活，你们这些人倒好，往北跑？”一个看起来是头目的士兵狞笑着，“交点过路费怎么了？”
“我们是平民！不是当兵的！”有人喊。
“平民？”那头目冷笑，“平民的钱也是钱。识相的把东西都交出来，免得受苦。”
艾莉丝站在树林边缘，看着这一幕。
她认出了那些铠甲上的徽记。
第三军团第七营。
那是被政府军打残的部队。
她看着那些士兵脸上狰狞的表情，看着那些难民惊恐的眼神，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挣扎的姑娘——
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升起。
“帝国军人。”她轻声说，“当逃兵还不够，还当强盗？”
薇拉站在她旁边，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
“要动手吗？”
艾莉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拔出腰间的剑，从树林里走了出去。
九
“什么人？”
一个士兵发现了她，举起剑。
艾莉丝没有停步。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些难民，走向那些士兵。
银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红色的眼睛冷得像冰。她穿着黑色的斗篷，手里握着剑，剑尖指向地面。
那个头目转过身，看到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哟，来了个小美人。”他舔了舔嘴唇，“兄弟们，今天的运气不错啊。”
几个士兵跟着笑起来。
艾莉丝在他们面前停下，离他们大概五步远。
“你们是帝国军的？”她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头目挑了挑眉。
“你管得着吗？”
“第三军团第七营的？”
头目的脸色变了变。
“你怎么知道？”
艾莉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些难民——那个捂着头的老人，那个抱着包袱瑟瑟发抖的女人，那个衣衫不整、缩在角落里的姑娘。
然后她重新看向那些士兵。
“帝国的军人，不打仗，跑来欺负老百姓？”
头目的脸色沉下来。
“小丫头片子，你懂个屁。”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们在边境打了败仗，死了一千多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一百个。上面不管我们，军饷不发，粮食没有，我们不自己找活路，等着饿死？”
“所以你们就来抢难民？”艾莉丝的声音依然很平静，“抢那些比你们还惨的人？”
头目被噎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他恼羞成怒，“给我上！把她抓起来！”
几个士兵冲上来。
艾莉丝动了。
十
剑光一闪。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士兵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上已经挨了一剑。他惨叫一声，手里的剑掉在地上。
艾莉丝侧身躲过第二个士兵的劈砍，剑尖刺进他的肩膀。那士兵踉跄后退，撞在后面的同伙身上。
第三个士兵冲到她侧面，举剑横扫。艾莉丝矮身躲过，一剑削在他小腿上。那士兵惨叫着倒下去，抱着腿打滚。
一年多的剑术训练，在卡米拉的魔鬼式操练下，她的剑法早已不是刚来时的水平。虽然力气还小，但速度、准度、技巧，都已经远超常人。
更何况，眼前的这些士兵，是刚从战场上溃退下来的败兵——疲惫，饥饿，士气低落，动作迟钝得像在梦游。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不到两分钟，那十几个士兵已经倒了一半。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头目的脸都白了。
“你……你是什么人？！”
艾莉丝停下来，站在那些倒地呻吟的士兵中间，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双冰冷的红眼睛。
“魔王的女儿。”她说。
头目愣住了。
魔王？
魔王的女儿？
“你……你是魔族？！”
艾莉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走向他。
十一
头目终于反应过来，举剑向她冲去。
他的剑法和那些士兵不一样，明显是练过的，动作又快又狠。一剑劈下来，带着风声。
艾莉丝侧身躲过，但头目的第二剑已经跟上来，直刺她的胸口。
她横剑格挡，两剑相击，火花四溅。她的力气小，被震得后退半步。
头目趁势追击，一连刺出五剑。
艾莉丝一一躲过，但心里明白——正面硬拼，她不是这个头目的对手。这家伙至少是个百夫长级别的，经验丰富，力气又大。
但她不需要硬拼。
她记得卡米拉教过的每一句话。
“你力气小，就不要和人硬碰。用速度，用技巧，用脑子。”
头目再次冲来，艾莉丝没有正面迎击，而是向旁边一闪，顺势滚进人群里。
那些倒在地上的士兵挡在中间，头目不得不放慢脚步。
就在这时，艾莉丝突然从他侧后方跃起，一剑刺向他的后颈。
头目感觉到风声，猛地转身格挡。但艾莉丝的剑在半空中突然变向，斜着划向他的手腕。
剑锋划过，血光迸溅。
头目惨叫一声，手里的剑掉在地上。他捂着手腕后退，瞪大眼睛看着艾莉丝。
“你……你……”
艾莉丝站在他面前，剑尖对准他的咽喉。
“帝国军第三军团第七营的百夫长，”她说，“打了败仗，不去收拢残兵，不去寻找退路，反而在这里抢劫平民。”
头目的脸扭曲着。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他嘶吼道，“你一个魔族，凭什么管我们的事？”
“因为你们穿的是帝国军的军服。”艾莉丝说，“你们代表的是帝国的脸面。你们这样做，让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同袍怎么想？”
头目愣住了。
艾莉丝的剑往前送了一点，剑尖刺破他的皮肤，渗出一丝血。
“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她继续说，“他们为什么要死？为了帝国？为了荣誉？还是为了让你们这种人，在这里欺负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头目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艾莉丝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满是灰尘和血污的脸，看着他眼里混杂着恐惧、愤怒和迷茫的情绪。
“死吧。”她说。
剑刺进去。
头目的眼睛瞪大，然后慢慢失去光彩，倒在地上。
十二
剩下的几个士兵见状，扔下武器就跑。
薇拉从树林里冲出来，截住一个，两刀放倒。另一个跑得太快，钻进林子不见了。
“算了。”艾莉丝说，“别追了。”
薇拉停下来，看着那些逃跑的背影。
“就这么放他们走？”
“让他们回去传话。”艾莉丝收起剑，“告诉那些溃兵，再让我看到他们抢劫平民，就是这个下场。”
她走向那些难民。
难民们瑟缩着，不敢看她。那个被欺负的姑娘缩在母亲怀里，浑身发抖。
艾莉丝从怀里掏出几块干粮，放在地上。
“拿着。”她说，“往前再走一天，有个镇子，那里有官府的人。他们会安置你们。”
那个被打倒在地的老人捂着头，惊恐地看着她。
“你……你是……”
“赶路的。”艾莉丝说，“不是来害你们的。”
她转身，和薇拉一起离开。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谢……谢谢。”
艾莉丝没有回头。
十三
走出很远，薇拉才开口。
“你刚才杀人的时候，手一点没抖。”
艾莉丝沉默了几秒。
“应该抖吗？”
“不知道。”薇拉说，“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吐了三天。”
艾莉丝想了想。
“我没吐。”她说，“可能是因为，那些人该死。”
薇拉看着她。
“你心里不难受？”
艾莉丝停下脚步。
她站在那里，看着远方的天空。
“难受。”她说，“但更难受的是，他们本来是军人，是保护老百姓的人。现在却成了强盗。”
她转过头，看着薇拉。
“薇拉，你说，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走投无路的时候，人什么都干得出来。”她说，“他们是败兵，没有补给，没有退路，没有人管。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做。”
“但难民也是走投无路。”艾莉丝说，“他们更惨。”
“所以才有对错。”薇拉说，“你刚才做的就是对的。”
艾莉丝没有说话。
她继续往前走。
十四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们在一个废弃的农舍里过夜。
薇拉生了火，两人坐在火边啃干粮。
艾莉丝一直没说话。
薇拉也不打扰她，只是默默拨着火堆。
过了很久，艾莉丝突然开口。
“薇拉。”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认识自己了，”她顿了顿，“你告诉我。”
薇拉看着她。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我还是我。”艾莉丝说，“不是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薇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放心。”她说，“你就算变成怪物，也是最可爱的那个。”
艾莉丝瞪了她一眼。
“我说真的。”薇拉收起笑容，“你今天做的事，是对的。那些人该死，你杀了他们，救了那些难民。这不是怪物做的事，是人做的事。”
艾莉丝低下头。
“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看到那些人，想起自己。”她轻声说，“我在那个世界的时候，也经常走投无路。加班到凌晨，被骂得像条狗，一个人吃泡面过年。那时候我也想，如果有人能拉我一把，该多好。”
她抬起头，看着火堆。
“那些人，他们也需要有人拉一把。”
薇拉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揉了揉艾莉丝的头发。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艾莉丝点点头，靠着墙闭上眼睛。
十五
第二天，她们继续向南。
路上又遇到几波难民，但再也没看到溃兵。
快到中午的时候，远处出现了一座城的轮廓。
“那里就是人类联军的指挥部所在？”薇拉问。
“嗯。”艾莉丝点点头，“梅林应该被关在附近。”
薇拉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座城。
“守卫挺严。”
“能混进去吗？”
薇拉想了想。
“能。”她说，“但要小心。”
两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是那些难民们挣扎求生的路。
前方，是未知的险境。
但这一次，艾莉丝不再是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