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太阳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大概是下午两三点。队伍移动得很慢,前面的人在和守卫争执什么,声音越来越大。
“凭什么收这么多?以前不是这个价!”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战争时期,懂不懂?”
“战争时期就能乱涨价?”
“再嚷嚷就把你抓起来!”
艾莉丝站在队尾,拉了拉兜帽的帽檐。薇拉站在她旁边,一身破旧的皮甲,头发用布巾包住,脸上抹了伪装药水后变得暗沉。
“这城叫什么?”薇拉小声问。
“不知道。”艾莉丝摇头,“地图上没标。”
“进去之后怎么弄?”
“先找地方落脚,打听梅林的消息。”艾莉丝说,“他那种级别的巫师,如果被抓了,应该会有风声。”
薇拉点点头。
队伍慢慢往前挪。
一刻钟后,轮到她们了。
二
守门的士官长着一张马脸,眼睛小得像两道缝,但眼神很尖。他上下打量了艾莉丝和薇拉几眼,目光在艾莉丝身上停留得格外久。
“哪来的?”
“北边。”薇拉开口,声音沙哑,“逃难来的。”
“逃难?”马脸士官冷笑一声,“逃难的有你们这身打扮?这皮甲是军队的吧?”
薇拉沉默了一秒。
“捡的。”她说,“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马脸士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算你实诚。”他挥挥手,“进去吧,别惹事。”
艾莉丝松了口气,跟着薇拉往城门里走。
“站住。”
艾莉丝停下脚步。
马脸士官盯着她。
“你,把兜帽摘了。”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慢慢抬起手,摘下兜帽。
棕色的眼睛,普通的发色——伪装药水还在起作用。
马脸士官看了她几秒。
“进去吧。”
艾莉丝重新戴上兜帽,快步走进城门。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个马脸士官对旁边的一个士兵耳语了几句,那个士兵点点头,悄悄跟了上去。
三
城里的街道比想象中热闹。
两边的店铺挤挤挨挨,卖布的、卖铁的、卖粮食的,还有客栈和酒馆。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和城外那种荒凉简直是两个世界。
艾莉丝一边走一边观察。
街道布局,主要建筑的位置,巡逻兵的分布。卡米拉教过的,在任何地方都要第一时间掌握地形。
薇拉走在她旁边,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
“先找地方落脚。”艾莉丝说。
“那边有家客栈。”薇拉指了指前面。
招牌上写着“安来客栈”,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门面不大,但看起来还算干净。
两人走进去。
四
客栈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精明笑容。
“两位住店?”
“嗯。”薇拉点点头,“两间房。”
“一间。”艾莉丝说。
薇拉看了她一眼。
“一间。”艾莉丝重复了一遍,“省钱。”
胖女人来回打量着她们,眼神里闪过一丝暧昧。
“行,一间就一间。”她拿起钥匙,“楼上第三间,一天二十个铜板,包两顿饭。”
薇拉接过钥匙,付了钱。
两人上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床倒是挺大,睡两个人没问题。
艾莉丝关上门,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没有人。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怎么了?”薇拉问。
艾莉丝摇摇头。
“没什么。”她放下窗帘,“晚上我出去转转,打听消息。”
“我去。”
“一起。”
薇拉看着她,没再说什么。
五
傍晚的时候,楼下传来喧哗声。
艾莉丝推开窗一条缝,往下看。客栈大堂里坐满了人,喝酒的、吃饭的、聊天的,热闹得很。
“下去看看?”薇拉问。
“嗯。”
两人下楼,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胖老板笑眯眯地过来,端上两碗面和一碟小菜。
艾莉丝低头吃面,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周围的对话。
“……听说北边打得很凶,死了好多人。”
“可不是嘛,我表弟在那边当兵,上个月来信说天天都有仗打。”
“那个传送门,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好东西。”
“领主大人不是说要组织民团吗?”
“组织民团干什么?抓奸细?”
“谁知道……”
艾莉丝边吃边听,没什么有用的消息。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进来几个人。
穿着皮甲,腰间挂着刀,一看就是当兵的。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领头的那个士兵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最后落在艾莉丝身上。
六
艾莉丝心里一紧。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假装什么都没察觉。
但那几个士兵径直走了过来。
“你们两个。”领头的开口,“跟我们走一趟。”
薇拉抬起头,眼神冷下来。
“什么事?”
“领主大人要见你们。”士兵说,“请吧。”
又是“请”。
艾莉丝想起白天进城时那个马脸士官的眼神,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
那个王八蛋,一定把她们的样子报上去了。
“我们只是路过的。”她说,“为什么要见领主?”
士兵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问那么多干什么?让你走就走。”
他一挥手,后面的几个士兵围上来。
艾莉丝和薇拉对视一眼。
现在动手,胜算不大。大堂里这么多人,而且不知道外面还有多少兵。
“好。”艾莉丝站起来,“我们走。”
薇拉跟着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被艾莉丝轻轻按住。
“别冲动。”
两人被士兵押着,走出客栈。
七
领主府在城中央,是一座三层的小楼,门口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艾莉丝和薇拉被带进去,穿过院子,走进一间偏厅。
“等着。”领头的士兵说,然后关上门走了。
偏厅不大,摆着几张椅子和一张茶几。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是风景,画工一般。
艾莉丝站在窗边,透过窗户往外看。院子里有几个士兵在巡逻,远处隐约能听到马蹄声。
“待会儿见机行事。”她小声说。
薇拉点点头。
等了大概一刻钟,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丝绸长袍,留着精致的山羊胡,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看起来很礼貌,但艾莉丝总觉得有点假。
“两位客人久等了。”他在主位坐下,“我是这座城的领主,阿尔弗雷德男爵。请坐。”
艾莉丝和薇拉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阿尔弗雷德打量了她们几秒,目光在艾莉丝脸上停留得格外久。
“听说两位是今天进城的外乡人?”
“是。”艾莉丝说。
“从北边来的?”
“是。”
“北边在打仗,很危险吧?”
艾莉丝没说话。
阿尔弗雷德笑了笑。
“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是现在是非常时期,我这个当领主的,总得知道进城的是什么人。万一混进来奸细,我这个城就完了。”
“我们不是奸细。”艾莉丝说。
“我知道。”阿尔弗雷德放下茶杯,“你们是佣兵嘛,那个当兵的告诉我了。但佣兵也有来历,总得知道是从哪儿来的,替谁办事的。”
他顿了顿,盯着艾莉丝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艾莉丝。”
“姓什么?”
“没有姓。”
阿尔弗雷德挑了挑眉。
“没有姓?是孤儿?”
“算是吧。”
阿尔弗雷德点点头,转向薇拉。
“你呢?”
“薇拉。”
“也是孤儿?”
薇拉没回答。
阿尔弗雷德笑了。
“行,不愿意说就算了。”他站起来,“今天太晚了,你们先在府里住一晚,明天我有事问你们。”
艾莉丝心里一沉。
“我们客栈已经付了钱——”
“客栈那边我会让人去说。”阿尔弗雷德打断她,“放心,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他拍拍手,几个女仆走进来。
“带两位客人去客房休息。”
八
艾莉丝和薇拉被带到二楼的两个房间。
门对门。
艾莉丝的房间比客栈那个大多了,有床有桌有衣柜,窗户对着后院。她站在窗边往外看,后院里有士兵在巡逻,每隔一会儿就走过去一队。
她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
情况不对。
那个领主,绝对不是单纯地想“问问”。
她推开门,想去找薇拉,门口突然出现两个女仆。
“您有什么需要吗?”其中一个笑眯眯地问。
艾莉丝看着她们脸上的笑容,心里明白了。
被软禁了。
“没什么。”她关上门。
九
天黑了。
艾莉丝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薇拉那间房很安静,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后院里的士兵还在巡逻,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
她试着推了推窗户。
锁着。
她看了看那个锁——铁的,很简单,用铁丝就能撬开。但她没有铁丝。
她回到床边坐下。
等。
只能等。
十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面传来敲门声。
艾莉丝猛地站起来。
“谁?”
“我。”薇拉的声音。
艾莉丝快步走过去,拉开门。
薇拉闪身进来,关上门。
“门口那两个呢?”
“打晕了。”薇拉说,“那个领主不对劲,得赶紧走。”
艾莉丝点点头。
两人走到窗边,薇拉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
“后院有兵,但不多。从这边下去,翻墙就能出去。”
“走。”
薇拉先跳下去,落在草地上,就地一滚,卸去冲力。她抬头往上看了看,冲艾莉丝招手。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翻过窗台,跳下去。
薇拉接住她,两人一起滚进旁边的阴影里。
后院的士兵从远处走过,没发现她们。
“快。”
两人贴着墙根,向后墙摸去。
就在这时,四周突然亮起来。
火把。无数火把。
阿尔弗雷德从黑暗中走出来,身后跟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我就知道你们会跑。”他笑了,“等你们很久了。”
十一
薇拉握紧刀,挡在艾莉丝前面。
“小公主,待会儿我挡住他们,你先走。”
“不行——”
“听我的。”薇拉打断她,“你活着出去,才有机会救我。”
艾莉丝看着她,咬了咬牙。
“好。”
薇拉冲了上去。
刀光闪动,两个士兵倒下。但更多的涌上来,把她团团围住。
艾莉丝转身向后墙跑去。
“抓住那个小的!”阿尔弗雷德喊。
几个士兵追上去。
艾莉丝跑到墙边,正要往上爬,一只手突然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拉倒在地。
她挣扎着翻身,一脚踢在那个士兵脸上。士兵惨叫着松开手,但更多的已经围上来。
她站起来,摆出战斗姿态。
但人太多了。
一个士兵从后面抱住她,另一个按住她的手,第三个按住她的腿。
她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薇拉!”她大喊。
远处传来薇拉的怒吼,但很快就被更多的喊杀声淹没。
阿尔弗雷德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小丫头,还挺能跑。”他蹲下来,伸手拨开她脸上的头发,“让我看看……哟,这眼睛怎么变成红的了?”
艾莉丝死死盯着他,没有说话。
阿尔弗雷德笑了。
“有意思。”他站起来,“把她带到我房间去。”
艾莉丝的瞳孔猛然收缩。
“你——”
“别紧张。”阿尔弗雷德低头看着她,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让她浑身发冷的东西,“我就是想好好……审问你。”
十二
艾莉丝被拖着穿过走廊,上楼,进了一扇门。
房间很大。
非常大。
一张巨大的床,暗红色的床幔,精致的梳妆台,柔软的沙发,还有一张摆满酒瓶的桌子。
这不是牢房。
这是卧室。
阿尔弗雷德的卧室。
“放床上。”他说。
士兵们把艾莉丝扔在床上,转身离开。
门关上了。
锁落下的声音格外清晰。
艾莉丝挣扎着坐起来,手腕上还有被绳子勒出的红痕。她环顾四周,寻找可以逃生的地方——窗户,锁着。门,从外面锁着。没有任何武器,没有任何工具。
阿尔弗雷德走到桌边,倒了杯酒,慢慢喝着。
“别费劲了。”他说,“这房间的窗户是特制的,打不开。门是铁的,外面有人守着。你跑不掉的。”
艾莉丝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阿尔弗雷德喝完酒,放下杯子,向她走来。
他在床边坐下,离她只有一臂的距离。
“那双红眼睛,”他说,“白天是棕色的,现在变成红的。你是魔族,对不对?”
艾莉丝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他笑了,“魔族……我还没见过活的魔族呢。听说魔族的女人都很漂亮,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目光从艾莉丝脸上慢慢往下移。
艾莉丝的手握紧床单,指节发白。
“别碰我。”她一字一字地说。
阿尔弗雷德挑了挑眉。
“不碰你?”他笑了,“小姑娘,你现在在我手里,我想碰就碰。”
他伸出手。
艾莉丝猛地往后缩,后背抵住床头。
阿尔弗雷德的手停在空中,然后收回去。
“行,不急。”他站起来,“反正长夜漫漫,有的是时间。”
他走到桌边,又倒了一杯酒。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单独留下来吗?”
艾莉丝没说话。
“因为你不一样。”他转过身看着她,“从进城的时候我就听说了——一个小姑娘,一个佣兵,眼神冷得很,不像普通人。我就在想,这样的货色,一定很……”
他顿了顿,笑了。
“很特别。”
艾莉丝的手摸向手腕上的镯子。
莉莉丝给的手镯,可以挡一次致命攻击。
但这不是致命攻击。
这是比致命更恶心的事。
“我劝你别动那个镯子。”阿尔弗雷德说,“我知道那是好东西,但你现在用不了。外面都是我的人,你就算杀了我也跑不出去。”
他走回床边,这次坐得更近。
“听话,别反抗。反抗只会让你更难受。”
艾莉丝盯着他。
盯着他那张虚伪的脸,盯着那个恶心的笑容,盯着那双充满欲望的眼睛。
她的手握得更紧。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突然开口。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
“谁?”
“魔王的女儿。”艾莉丝说,“魔界魔王莉莉丝的独生女。”
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
“魔王的女儿?就你?”他笑得前仰后合,“小丫头,编故事也要编得像一点。魔王的女儿会一个人跑到人类的地盘来?会这么容易被抓?”
他伸出手,捏住艾莉丝的下巴。
“就算你是魔王的女儿,又怎么样?她现在救得了你吗?”
艾莉丝被迫仰起头,看着他的脸。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杀意。
“她会找到你的。”她说,“她会杀了你。”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
“好,我等着。”
他松开手,站起来。
“今晚你就好好待在这儿。”他说,“等我喝完这瓶酒,再来陪你。”
他走到桌边,背对着她,继续喝酒。
艾莉丝缩在床头,手紧紧握着手镯。
妈妈。
薇拉。
你们在哪儿?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房间里暗了下来。
只剩下烛光摇曳,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