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草丛】
薇拉趴得腰都快断了。
她数过,这是她换的第十七个姿势。再趴下去,她怀疑自己会跟草地融为一体,明年春天开出花来。
城门还是那个城门,守卫还是那些守卫。换岗的时候她数过人头——四十七个。比早上又多了八个。那个马脸的男人站在最前面,笑得跟捡了钱似的,一看就知道是告密的狗腿子得了赏。
“妈的。”薇拉在心里骂,“那丫头到底值多少钱?”
她盯着城门,脑子里转着一百种潜进去的办法,又把这些办法一个个否决掉——太冒险、太蠢、太容易被射成筛子。
然后她看到了那团烟雾。
最开始只是一小撮白烟,从城里某个地方飘起来,像谁家做饭烧糊了锅。薇拉没在意,继续盯着城门。
但下一秒,那团烟突然炸开了。
真的就是“炸”——像一袋子面粉被人一脚踢爆,白烟猛地膨胀,翻滚着往上涌,眨眼间就吞掉了半条街。薇拉听见城里传来喊叫声,模糊的、惊慌的、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她腾地坐起来。
“什么情况?”
城门那边也乱了。守卫们纷纷回头,有人喊“走水了”,有人喊“敌袭”,还有人喊“快去禀报领主大人”。马脸男人急得在原地转圈,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薇拉的眼睛亮了。
她不知道那团烟是怎么回事,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机会来了。
但她没急着动。趴了这么久,她学会了耐心。先看看,看看那两个人到底什么来路,看看这烟会不会把更多的守卫引走。
她眯起眼,盯着城门方向,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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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主府·大院】
三分钟前。
德米特里和莉娜被押进领主府大门的时候,莉娜在心里默默给这座建筑打了分。
围墙:石头垒的,三米高,上面有巡逻的士兵,防御等级B级。
大院:够大,能站下一百多号人,地面铺着青石板,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维护等级C级。
正房:两层楼,木头结构,雕梁画栋,一看就是领主住的地方,奢华等级A级。
然后她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那个人。
四十多岁,山羊胡,丝绸长袍,十根手指戴满宝石戒指,笑得像个开当铺的奸商。莉娜一眼就认出这类型——她在各种战乱地区的新闻里见过,土皇帝,地头蛇,手里有点兵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
“二位,欢迎欢迎。”阿尔弗雷德男爵张开双臂,像迎接贵客似的,“请进请进,别站着了,来人,看茶!”
莉娜没动。
德米特里也没动。
两人被士兵夹在中间,麻布从头盖到脚,像个巨大的问号。
阿尔弗雷德等了两秒,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过来:“怎么?二位这是……不爱说话?还是我这地方不够敞亮?”
马脸男人凑上去,压低声音说:“领主大人,这俩人来路不明,进城的时候我问他们从哪儿来,他们支支吾吾的,还有那个高的——身上背着的东西,我看着不像普通货。”
“哦?”阿尔弗雷德挑了挑眉,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着德米特里,“背着什么?让我瞧瞧?”
莉娜开口了。
“领主大人。”她用本地话说的,发音不太标准,但能听懂,“我们是商人,路过贵地,想歇歇脚就走的。惊动大人,实在不好意思。”
“商人?”阿尔弗雷德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做哪行的?”
莉娜脑子转得飞快。
做哪行?这个世界有什么行业?穿越前培训资料里写过,人类联邦有七个国家,主要产业是农业、畜牧业、矿业、手工业。普通商人卖粮食、卖布匹、卖铁器、卖盐。
“铁器。”莉娜说,“我们卖铁器的。”
阿尔弗雷德的眼睛亮了一下:“铁器?现在可是打仗,铁器紧俏得很。二位带了多少货?什么货?能看看吗?”
莉娜张了张嘴,正要编个理由糊弄过去,阿尔弗雷德突然挥了挥手:“来人啊,把二位身上的东西卸下来,让本大人开开眼。”
几个士兵立刻围上来。
莉娜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德米特里。德米特里没动,但莉娜知道,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麻布下面的东西。
“别动。”莉娜用荷兰语飞快地说,“让他们看,但别暴露全部。”
德米特里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士兵们伸手去扯德米特里身上的麻布。德米特里太高了,一米九几的个头,比这群本地士兵高出整整一个头,他们得踮着脚才能拽住布角。
麻布被扯下来的那一刻,整个大院安静了。
德米特里站在那儿,一身灰黑色的作战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盔——全覆式,金属材质,深灰色,眼睛的位置是两块黑色的镜片,反射着夕阳的余晖,看起来像个没有脸的怪物。
还有他背上的东西。折叠起来的防爆盾牌,两米高,收拢时像个巨大的金属箱子,斜挎在背后。
阿尔弗雷德张大嘴巴,半天没说出话。
士兵们也呆住了。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手按在剑柄上,有人小声嘀咕:“这什么玩意儿……”
莉娜趁机开口,试图把局面拉回来:“大人,这就是我们的货。您看这铁,这工艺,都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绝对上等货。大人要是感兴趣,我们可以谈谈价钱。”
阿尔弗雷德回过神,目光从德米特里身上移开,落在莉娜身上。
莉娜的麻布也被扯掉了。她没戴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金色的短发,灰蓝色的眼睛,皮肤比本地人白很多,五官轮廓深邃,典型的西欧人长相。
阿尔弗雷德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莉娜太熟悉了。她在无数个战乱地区见过——那种男人看到女人的、带着打量和盘算的目光。
“商人?”阿尔弗雷德慢慢笑起来,笑得很假,但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卖铁器的?就你们俩?”
莉娜点头:“就我们俩。小本生意,路过贵地……”
“小本生意?”阿尔弗雷德打断她,往前走了两步,凑到莉娜跟前,“我看不像。那个大家伙,我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铁。还有你——”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你这长相,不像是附近的人。从哪儿来的?魔界?”
莉娜心里一紧,脸上没动:“大人说笑了。魔界的人哪有我们这样的?”
“那倒是。”阿尔弗雷德摸着胡子,“魔界的人都是白头发红眼睛,跟我们这儿不一样。但你……”
他又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要贴上莉娜的脸:“你长得倒是挺好看的。比我这城里的姑娘都好看。”
莉娜闻到他嘴里呼出的酒气,差点没吐出来。她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挤出职业性的微笑:“大人过奖了。”
阿尔弗雷德没追,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这样吧。”他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谈今天的天气,“你们两个既然是商人,那就留下吧。货,我要了。你——”他指了指莉娜,“也留下。那个大个子,可以走。”
莉娜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阿尔弗雷德笑得眼睛眯起来:“我说,你留下,陪本大人几天。那个大个子,拿了钱就走人。怎么样?本大人够大方吧?”
莉娜呆住了。
她活了二十八年,在战场上救过无数人,见过各种恶心事,但被一个中世纪领主当面“留人”还是头一回。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笑。
不是高兴,是那种“你他妈在逗我”的笑。
但她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为难的表情:“大人,这……不太合适吧?我们是正经商人,还有货要送……”
“货?”阿尔弗雷德挥了挥手,“货我买了。价钱好商量。”
“不是价钱的问题。”莉娜说,“货不是我们的,是替人送的。送不到,我们没法交代。”
“那就别交代了。”阿尔弗雷德往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捏莉娜的下巴,“本大人说话算话,你留下,那个大个子走。怎么样?”
莉娜偏头躲开他的手,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了。
她看向德米特里。德米特里像根柱子似的站着,但从头盔的镜片后面,莉娜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问:动手?
莉娜微微摇头。
还不是时候。院子里至少有三十个士兵,墙上还有弓箭手,一旦打起来,他们俩未必能冲出去。
但她也知道,再拖下去,情况只会更糟。
她脑子转得飞快。
“大人。”她开口了,语气软下来,带着点为难和犹豫,“大人既然这么看得起我,我要是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德米特里:“只是我这同伴,脾气有点怪。他不爱说话,但认死理。大人要是让他一个人走,他肯定不走,非要守着货。要不这样,大人先看看货?看完货,我们再慢慢谈其他的。反正我们人也在这儿,跑不了,您说是不?”
阿尔弗雷德想了想,点头:“行,那就看看货。”
莉娜松了口气,转身从德米特里背上把那个金属箱子取下来。
士兵们紧张地往后退,有人手按在剑柄上,有人举起弓。阿尔弗雷德也退了一步,但眼睛紧盯着箱子。
“这是什么?”他问。
莉娜没回答。她把箱子放在地上,蹲下来,手指在侧面摸了几下——那是解锁开关。
咔哒一声轻响。
箱子弹开一条缝。
所有人都盯着那条缝。
莉娜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箱盖——
然后她按下了烟雾发生器的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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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主府·大院】
烟雾弹炸开的那一刻,莉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群土鳖这辈子没见过这个。
她是对的。
白色的浓烟猛地喷涌而出,像活了一样往四面八方扩散。烟雾发生器是特制的军用级,能在三秒内覆盖五十平米的范围,比普通烟雾弹浓三倍,专门用于战场掩护。
三秒后,整个大院变成了牛奶罐子。
“什么——”“咳咳咳——”“我看不见了!”“妖术!是妖术!”“敌袭!敌袭!”
喊叫声、咳嗽声、摔倒声、兵器碰撞声,乱成一团。士兵们在烟雾里打转,互相撞在一起,有人绊倒,有人踩到别人的脚,有人拔出剑乱挥,差点砍到自己人。一个倒霉蛋撞在柱子上,鼻血直流;另一个被自己人的剑鞘绊倒,脸朝下拍在青石板上。
阿尔弗雷德被呛得眼泪直流,一边咳一边往后退:“怎么回事!这什么东西!来人!来人!”
但没人能来。
烟雾太浓了,伸手不见五指。莉娜从腰包里摸出防毒面具——巴掌大的小东西,往脸上一扣,瞬间展开成全覆盖式面具。这是她们出发前配发的标准装备,轻便、密封、视野清晰。
她稳稳地站在烟雾中心,像站在自己家里。
德米特里也没闲着。
他蹲下,单手扣住折叠盾牌的把手,用力一甩——
唰!
两米高的防爆盾牌瞬间展开,黑色的复合装甲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堵移动的铁墙。盾牌内侧贴着几张泛黄的照片——他女儿画的画,太阳、房子、歪歪扭扭的小人。
“走。”德米特里的声音从头盔里闷闷地传出来,“追领主。”
莉娜点头,跟在他身后。
阿尔弗雷德正在往房子里跑。莉娜透过烟雾隐约看到他的背影——丝绸长袍在烟雾里格外显眼,像一面移动的旗帜。
德米特里举起盾牌,开始往前冲。
但盾牌太重了。
两米高的防爆盾,加上复合装甲,少说也有三四十公斤。德米特里平时训练能扛着它跑五百米不带喘,但那是在平地上,穿着全套作战服,脚上是专业作战靴。
现在他站在中世纪领主府的大院里,地面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脚上踩的是——好吧还是作战靴,但石板缝隙里长满青苔,滑得要命。
他往前冲了两步,差点滑倒。
“妈的。”德米特里骂了一句,放慢脚步,改成快走。
盾牌在他身前晃了晃,像一堵长了腿的墙。
莉娜跟在后面,差点笑出来。
她从来没见过德米特里这么“慢”的样子。平时训练的时候,这家伙举着盾牌冲起来跟坦克似的,能把假人撞飞五米远。现在倒好,变成乌龟了。
“你笑什么?”德米特里头也不回地问。
“没笑。”莉娜憋着笑,“就是觉得,你这造型挺适合拍慢动作电影的。”
德米特里没理她,继续往前“冲”。
烟雾里乱成一团的士兵们根本顾不上他们。有人捂着鼻子蹲在地上咳嗽,有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有人撞在墙上,有人撞在树上,还有人撞在自己人身上。一个士兵被撞得原地转了三圈,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懵逼。
德米特里举着盾牌,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像逛菜市场。
有个士兵迷糊中看到一堵黑色的墙从身边飘过,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什么也没说。
莉娜跟在盾牌后面,一路畅通无阻。
阿尔弗雷德已经跑到台阶上了。
他跌跌撞撞地往上爬,长袍绊了他一下,差点摔倒。贴身护卫冲上来扶他,被他一把推开:“别管我!快!快关门!”
几个护卫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把门推开——不是关上,是推开,因为他们要进去。阿尔弗雷德第一个冲进门里,护卫们跟着涌进去,最后一个进去的护卫反手就要关门。
“快!关门!”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又尖又急,像被踩了脖子的鸡。
但门没关上。
因为德米特里到了。
他举着盾牌,不快不慢地走上台阶,在门板即将合上的那一刻,把盾牌往前一递——
砰!
门板撞在盾牌上,发出一声闷响。门后的护卫被震得倒退两步,差点摔倒。
德米特里继续往前走,盾牌顶着门板,一寸一寸地把门推开。
门后的护卫们拼命推门,脸憋得通红,脚蹬着地,但门板还是一寸一寸地往后退。那感觉就像推一堵山——不对,是山在推他们。
“妈的……推不动……”“用力!”“我他妈在用力!”
德米特里没什么表情——反正戴着也看不见。他只是稳步往前走,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门终于被推开了。
护卫们四散而逃。有人往里面跑,有人往两边躲,还有人直接从窗户跳出去——这里是二楼?不管了,跳了再说。
德米特里跨过门槛,走进房子。
莉娜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
砰。
门关上了。
房子里一片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墙上摇曳。走廊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尔弗雷德在往里面跑。
德米特里举起盾牌,开始追。
依然是那个速度——不快不慢,稳重如山。
莉娜跟在他后面,忍不住嘀咕:“你就不能跑快点吗?”
德米特里头也不回:“你扛着四十公斤的东西跑一个试试。”
莉娜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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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主府·走廊】
阿尔弗雷德在狂奔。
他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
长袍绊腿,他干脆把袍角撩起来,像村妇下地干活似的。山羊胡被烟雾熏得灰白一片,歪到一边,看起来像被人扯歪了。宝石戒指不知道掉了几颗——没空管了。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砰、砰、砰。
不是跑,是走。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震得他头皮发麻。
“快!拦住他们!”阿尔弗雷德一边跑一边喊。
几个忠心耿耿的护卫冲上去,举着剑迎向那个黑色的怪物。
然后——
砰!砰!砰!
德米特里连停都没停,盾牌一挥,三个护卫飞出去,砸在墙上、地上、花瓶上。花瓶碎了,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又一个护卫从侧面冲过来,剑刺向德米特里的侧腰。莉娜抬手就是一枪——不是子弹,是麻醉弹。
噗。
护卫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胳膊上那个小东西,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软倒在地。
德米特里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追”。
阿尔弗雷德冲进大厅,回头看了一眼,差点魂飞魄散。
那个黑色的怪物还在后面!走得不快,但一步都没停!像个催命鬼!
他四处张望,看到大厅侧面有一扇小门——不知道通向哪里,但总比死在这里强。
他冲过去,一把推开门,钻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然后他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耳边传来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快得像打鼓。
外面,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砰。砰。砰。
然后停了。
阿尔弗雷德屏住呼吸。
门外一片死寂。
他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没动静。
走了?他们走了?
阿尔弗雷德刚要松口气,门板突然一震——
砰!
整扇门往里一陷,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阿尔弗雷德吓得往后一跳。
砰!又是一下。
门板裂开一条缝。
砰!第三下。
门板炸开,碎片四溅。
一堵黑色的墙出现在门口。
墙后面,是一个没有脸的人。
德米特里低头,透过门框看着里面的阿尔弗雷德。头盔的镜片反射着油灯的光,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阿尔弗雷德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你……你们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又尖又抖,像被捏住喉咙的鸡,“我……我是领主!我是皇帝亲封的领主!你们敢动我,皇帝不会放过你们!”
德米特里没说话。
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盾牌顶在门框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阿尔弗雷德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子上。
“别……别过来……”
莉娜从德米特里身后探出脑袋,看着阿尔弗雷德,笑得特别灿烂:“领主大人,刚才不是说要留我吗?怎么现在跑这么快?”
阿尔弗雷德的脸白了。
白得跟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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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主府·大院】
烟雾终于散尽了。
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懵逼。
有人问:“领主呢?”
没人知道。
有人问:“那两个怪物呢?”
还是没人知道。
马脸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被撞断的鼻子,瓮声瓮气地说:“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领主!找到有赏!”
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乱七八糟地往后院跑去。
但没人敢进那栋房子。
因为那里面,正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惨叫。
是领主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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