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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丝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天花板。
木头做的,有些年头了,有几条裂缝,其中一条裂缝里还探出一小截干枯的草茎。阳光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条。
她眨了眨眼睛,记忆慢慢回笼。
考场。兰斯特变成半魔人。她变身。主考官一巴掌拍晕那个疯子。沧龙用斗篷裹着她跑出来……
然后呢?
然后就不记得了。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动了动脚趾——也能动。全身的零件都还在,没有少什么。
但浑身软绵绵的,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魔力耗尽的后遗症。
她叹了口气,扭头看向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墙壁是粗糙的石砖,墙角堆着几个装备箱。窗户开着,外面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屋里投下一片暖色。
她躺的是一张简易行军床,床上铺着薄薄的毯子,毯子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离她最近的是德米特里。
那个俄罗斯大个子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块巨大的盾牌——就是那种两米高的折叠式防爆盾。他正拿着一块布,仔仔细细地擦着盾牌的每一寸表面,动作专注得像在擦什么珍贵文物。
盾牌已经被他擦得锃亮了,但他还在擦。
艾莉丝看着他,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这人是谁来着?
她记得这张脸。在领主府的时候,这个人和莉娜一起救过她。但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德米特里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擦盾牌。全程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她只是墙上的一幅画。
艾莉丝默默移开视线。
下一个是莉娜。
莉娜坐在她床边的一张矮凳上,趴在床沿睡着了。金色——不对,现在是深褐色的头发散落在枕边,呼吸平稳,睡得很沉。她的眼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艾莉丝看着她的睡颜,突然觉得这人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温柔多了。
醒着的时候,莉娜不是在吐槽就是在翻白眼。睡着了倒像个正常人。
再远一点,窗户边站着一个人。
锋锐。
那个法国狙击手背对着她,站在窗边,一动不动。他望着窗外某个方向,眼神悠远,像是陷入了什么沉思。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轮廓勾画得格外分明。
艾莉丝盯着他看了三秒,心想:这人是在装深沉吗?还是真的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锋锐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再远一点,角落里,阿尔罗德正在给沧龙包扎伤口。
那个光头大个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绷带,笨手笨脚地往沧龙胳膊上缠。沧龙坐在一把椅子上,光着上身,身上缠满了绷带,看起来像个木乃伊。
阿尔罗德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每一圈都缠得整整齐齐。但他的表情依然那么严肃,那么沉默,仿佛他正在进行的不是包扎,而是一场军事行动。
沧龙龇牙咧嘴的,但忍着没出声。
最后——也是最引人注目的——是兰登。
那个代号猎鹰的美国男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前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螺丝刀、镊子、电线、小零件。他正在摆弄一个巴掌大的东西,那东西看起来像个小车,又像个机器人,浑身都是轮子和天线。
艾莉丝看着那个“小强”,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什么玩意儿?小强?蟑螂?
但那个东西长得一点也不像蟑螂啊。
兰登继续说:“小强,你振作一点。等修好了,我给你换新电池,再给你加个夜视功能,让你成为异世界最靓的仔。以后那些魔法师看到你,都得叫一声‘强哥’……”
艾莉丝沉默了。
她决定不去想小强是什么东西。有些问题,想多了会头疼。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绫濑真纪——代号暗锁——从外面走进来。她穿着一身深灰色战术服,腰间别着飞爪发射器,手里拿着一瓶水。
她走到屋里,目光扫过众人,然后落在床上。
落在艾莉丝身上。
然后她停住了。
眼睛睁大了一点。
手上的水瓶晃了晃。
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艾莉丝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忍不住问:“怎么了?”
绫濑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情绪波动:“没什么。只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艾莉丝愣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正在擦盾牌的德米特里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站在窗边的锋锐肩膀动了动,但没回头。
角落里,阿尔罗德和沧龙同时抬头看了这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包扎。
只有兰登的声音还在继续:“小强,你别害羞,强哥这名字多霸气……”
绫濑完全无视了这些,径直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艾莉丝。她的眼神很认真,像是在研究什么珍稀物种。
“银白色长发,血红色瞳孔,皮肤白得透明,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人……”她喃喃自语,“这种配置,放在动漫里就是女主标配。放在现实里,就是……”
她又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就是暴击。”
艾莉丝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小声说:“那个……能不能别这么盯着我看?”
绫濑点点头,收回目光,但眼神里还是带着那种“我看到了稀罕物”的余韵。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然后说:
“你昏迷的时候,我们都在担心。没想到醒来之后,第一个冲击是视觉上的。”
艾莉丝:“……谢谢夸奖?”
绫濑点头:“不客气。”
这对话怎么这么奇怪?
也许是说话声吵醒了莉娜。
趴在床沿的莉娜动了动,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她一脸茫然地看向四周,目光落在艾莉丝身上时,愣了一下,然后清醒了。
“你醒了?”她坐直身体,凑过来看着艾莉丝,眼神里带着关切,“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艾莉丝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懵,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莉娜皱眉:“只是有点累?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
艾莉丝问:“多久?”
“一天一夜。”莉娜说,“昨天下午沧龙把你抱回来,你就一直睡着,怎么叫都不醒。我们轮流守着你,生怕你出什么事。”
艾莉丝愣了愣,看向周围的人。
德米特里还在擦盾牌。锋锐还在窗边装深沉。阿尔罗德还在给沧龙包扎。兰登还在跟小强说话。
这些人……都在守着她?
她心里突然有点暖。
“谢谢。”她小声说。
莉娜摆摆手:“谢什么,应该的。对了——”
她转头看向角落里,问:“沧龙怎么样了?”
角落里传来沧龙的声音:“冇得事。”
艾莉丝循声望去,只见沧龙正被阿尔罗德缠绷带,从头到脚已经缠了七八处。他看着确实有点惨——脸上有淤青,胳膊上有剑伤,胸口也有几道血痕。
但他精神还好,冲艾莉丝点了点头。
莉娜说:“皮外伤,不碍事。那个阿尔罗德非要给他包扎,他拦都拦不住。”
阿尔罗德听到这话,抬头看了莉娜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包扎。他的手法依然笨拙,但很认真,每一圈都缠得一丝不苟。
艾莉丝看着沧龙那副木乃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沧龙看到她在笑,问:“笑么事?”
艾莉丝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样子挺喜感的。”
沧龙想了想,说:“你要是被那个半魔人追着打,你也喜感。”
艾莉丝沉默了。
四、暗锁的疑问
这时,绫濑突然开口。
“我有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她。
绫濑看着艾莉丝,问:“你能变成那个男人,是所有人都可以这样,还是只有你?”
艾莉丝愣了愣,然后明白她在问什么。
变身魔法。
她想了想,说:“只有我。”
绫濑挑眉:“为什么?”
艾莉丝沉默了两秒,组织了一下语言。
“因为……”她顿了顿,“魔力消耗太大了。”
她指了指自己这副小小的身体:“我本体是魔族,魔王血脉,魔力比普通人大很多。就这样,变一次身还得休息一两天才能恢复。普通人要是敢试,可能变到一半就直接晕过去,或者更惨——变不回来,卡在半路上。”
绫濑若有所思:“卡在半路上?”
艾莉丝点头:“就是一半男一半女,或者一半人一半别的什么东西。反正不好看。”
绫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点点头:“明白了。”
她又问:“那你为什么能变?”
艾莉丝想了想,说:“因为……我的情况比较特殊。”
她没继续解释。
绫濑也没追问。她只是点点头,说:“那这能力确实只有你能用。”
艾莉丝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回想绫濑那个问题。
为什么她能变?
答案其实很复杂。
她闭上眼睛,思绪飘回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还叫林风,是个普通的社畜,每天加班到凌晨,过着重复而麻木的生活。他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有一个魔王通过一个神秘的盒子,已经观察了他很多年。
莉莉丝用自己的血制作了那个盒子,用它穿透世界的屏障,寻找合适的灵魂。
找了多久?
几百年。
在多少个世界里寻找?
无数个。
最后,她找到了那个世界,找到了那个叫林风的年轻人。
艾莉丝不知道莉莉丝当时是怎么想的。也许是因为林风的眼神里有一种熟悉的东西?也许是因为他的灵魂波长和暗夜族特别契合?也许只是因为——
算了,不猜了。
总之,她被选中了。
然后就有了那个穿越的瞬间。白光一闪,她变成了艾莉丝,成了魔王城唯一的公主。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她穿越之后,那个世界的林风并没有消失。他还在那里,继续生活,继续加班,继续当他的社畜。他不知道自己有个“另一个自己”在异世界,也不知道那个“另一个自己”其实是他灵魂的一部分。
直到后来,她在那个世界遇到了林风。
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那个有着她二十八年的全部记忆的人。
她当时就明白了——
那是她的意识体。
是她留在那个世界的投影,是她灵魂的另一半。
后来那个意识体消失了,回归到她身上。她获得了完整的记忆,完整的灵魂,也获得了……
获得了什么?
获得了变身的能力?
她不确定。
但她知道,从那以后,她就能在艾莉丝和林风之间切换了。
为什么会这样?
也许是因为,林风本来就不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是她灵魂的一部分。现在那部分回归了,她自然就能变成那个样子。
但奇怪的是,性格却不一样。
她当艾莉丝的时候,可以撒娇,可以生气,可以像个小女孩一样躲在妈妈怀里。她当林风的时候,就变成了那个沉稳、圆滑、有点油的老社畜。
两种性格,截然不同,却又共存于同一个灵魂里。
共享记忆,但不共享性格。
这到底是为什么?
艾莉丝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可能是因为身体影响心理。
她当艾莉丝的时候,这具十三岁的身体会让她不自觉地放松,不自觉地露出小女孩的那一面。她当林风的时候,那具二十多岁的成年男性身体,又会让她拿出社畜的那一套。
身体决定心理。
就这么简单。
当然,也可能有更深层的原因。但她懒得想了。
反正能变就行。
管他呢。
六、据点日常
艾莉丝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发现房间里依然热闹。
德米特里终于擦完了盾牌,开始擦他的枪。他的动作和擦盾牌时一样专注,一样一丝不苟。艾莉丝看着他,心想这人是不是有强迫症?所有东西都要擦到发光才罢休?
锋锐还在窗边站着,但换了个姿势。他双手抱胸,依然望着远方,眼神依然悠远。艾莉丝忍不住想问他:你在看什么?窗外有什么好看的?
但她没问。怕打扰他的深沉。
阿尔罗德终于给沧龙包扎完了。沧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发现自己被缠得像穿了件绷带紧身衣。他看着那些绷带,嘴角抽了抽,但没说什么。
阿尔罗德收拾好绷带,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倒了一杯茶,开始慢慢喝。他坐在角落里,喝茶的动作和擦盾牌、包扎一样专注,仿佛这就是他的人生使命。
兰登还在修小强。他的声音时断时续地传来:
“小强,你这个轮子是不是歪了?我给你正一正……好了,现在正了。你试试能不能动?不能动?那再给你加点润滑油……这油可是我从德国带回来的,专门给你留的……”
艾莉丝听着那些话,脑子里又开始混乱。
小强到底是什么?
但她决定不问。
有些问题,问了反而会显得自己无知。
莉娜坐在床边,削着一个苹果。她削得很慢,削得很仔细,把苹果皮削成一条长长的、连续的带子。削完之后,她把苹果递给艾莉丝。
“吃吧。”
艾莉丝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的。
她看着莉娜,突然说:“谢谢。”
莉娜摆摆手:“谢什么。不就是个苹果吗?”
艾莉丝摇头:“不是谢苹果。”
莉娜愣了愣,然后笑了:“知道了。不客气。”
七、据点·傍晚
傍晚的时候,阳光变成了橙红色,从窗户照进来,在屋里铺了一层暖色。
艾莉丝已经能坐起来了。她靠在床头,看着房间里这些人。
德米特里擦完了所有装备,开始闭目养神。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像一尊雕塑。
锋锐终于离开了窗边,走到角落里坐下,开始擦他的狙击枪。他的动作很轻,很熟练,一看就是老手。
阿尔罗德喝完了茶,又开始擦他的瓦斯喷射器。他和德米特里一样,对擦装备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
兰登终于修好了小强。他把那个小东西放在地上,看着它跑来跑去,脸上露出老父亲般的笑容:“小强,你终于好了!吓死我了你知道不?”
沧龙坐在艾莉丝旁边的椅子上,身上缠满了绷带。他看着兰登和小强互动,突然说了一句:
“那是个什么东西?”
艾莉丝摇头:“我不知道。但好像叫小强。”
沧龙沉默了两秒,说:“叫小强的东西,一般都比较命硬。”
艾莉丝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莉娜在旁边插嘴:“你们两个别研究小强了。先想想三个月后的事吧。”
艾莉丝看向她:“三个月后?”
莉娜点头:“第二轮考核。圣维森特岛。”
艾莉丝沉默了。
三周后,真正的挑战才开始。
这三周,她要好好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的夕阳,心想:
不管了。
先休息。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