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点最近热闹得有点过分。
准确地说,是从地下室升级成了“带隔间的地下室”。周芷男和王小曼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对着这个阴暗潮湿的破地方表达了长达三分钟的震惊——前者用东北话,后者用粤语,神奇的是俩人居然能无缝交流。
“这嘎达能住人吗?”周芷男环顾四周,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唔係挂,点解连窗都冇嘅?”王小曼推了推眼镜,一脸绝望。
沧龙裹着满身的绷带躺在角落的行军床上,听到这话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有的住就不错了,我刚来的时候连床都没有,睡的纸壳子。”
艾莉丝坐在另一张床上,抱着膝盖看他们折腾。她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暗夜族的恢复能力确实离谱,前两天还被沧龙用斗篷裹着抱回来,今天已经能下地溜达了。
就是溜达的范围有限——这地下室拢共也就三十来平,转一圈用不了十步。
“无聊。”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没人听见。周芷男正在和王小曼争论物资堆放的最佳方案,沧龙在闭目养神,莉娜和锋锐还在西区考场没回来,德米特里坐在角落里擦他那把永远擦不完的匕首。
艾莉丝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前世当社畜的时候,她做梦都想有这么一天——不用加班,不用改方案,不用接甲方的夺命电话,躺着就能混日子。现在真实现了,躺了三天她就浑身难受。
贱啊。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翻身下床,趿拉着鞋走到沧龙床边,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干啥?”沧龙睁开眼,武汉话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不觉得无聊吗?”艾莉丝问。
“还好吧。”沧龙动了动身子,绷带底下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养伤嘛,躺就完了。”
“你都躺三天了。”
“这才哪到哪,我上次执行任务负伤,躺了半个月。”
艾莉丝沉默了两秒,换了个角度:“你就不好奇外面什么样?”
沧龙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你想出去?”
“不是出去,”艾莉丝纠正他,“是找点事做。你看啊,咱们在这儿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三个月后才去圣维森特,总不能在这地下室窝三周吧?”
沧龙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听说这边有冒险者公会,”艾莉丝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就那种贴任务的地方,什么讨伐魔物啊、采集药材啊、护送商队啊,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然后呢?”
“然后咱们可以去接点任务啊。”艾莉丝理所当然地说,“一来练练手,二来熟悉一下这边的情况,三来——”她顿了顿,“总比在这儿发霉强吧?”
沧龙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什么任务?”
“啊?”
“你刚才说的那些,讨伐魔物、采集药材、护送商队,”沧龙掰着指头数,“具体都干啥?危险不?”
艾莉丝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沧龙是现实世界的人,对异世界这套体系完全没概念。
“这个嘛……”她往床边一坐,组织了一下语言,“怎么说呢,有点像雇佣兵,但又不太一样。冒险者公会是官方认可的组织,每个城市都有分部。你想接任务得先注册,注册的时候会测试你的实力,然后给你定个等级。”
“等级?”
“对,从最低的G级到最高的S级,一共……我也数不清多少级,反正越高越厉害。”艾莉丝回忆着之前在魔界看到过的资料,“等级决定了你能接什么任务。比如G级只能送送信、找找猫,F级可以帮忙收庄稼,E级开始才有战斗任务。”
沧龙听得认真:“那我们能定什么级?”
“你们的话……”艾莉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保守估计C级起步吧。那个外骨骼虽然坏了,但底子在。莉娜姐和锋锐应该也差不多。至于我——”她耸耸肩,“我反正得藏拙,定个E级F级差不多了。”
“那你之前不是说给我们练手吗?”沧龙抓住关键,“你藏拙我们上?”
“对啊,”艾莉丝理直气壮,“你们练手,我围观,顺便给你们指点一下异世界常识。这不挺好?”
沧龙被她这套逻辑噎住了,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出反驳的点。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我一个。”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德米特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手里还握着那把擦得锃亮的匕首。
“德米特里?”艾莉丝眨眨眼,“你也想去?”
德米特里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惜字如金:“无聊。”
艾莉丝和沧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微妙的笑意。这个斯拉夫壮汉平时闷声不响的,原来也扛不住地下室蹲三天啊。
“行,那就咱们仨。”艾莉丝一拍大腿,“等莉娜姐和锋锐回来,看看他们去不去。人多了热闹。”
沧龙忽然想到什么:“对了,艾默里克他们呢?回来没?”
艾莉丝摇摇头:“没消息。周姐说他们去执行任务了,具体啥任务没说。”
“不会是什么奇怪的事儿吧?”沧龙压低声音。
“有可能。”艾莉丝也放轻了声音,“不过咱别瞎打听,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结束了这个话题。
与此同时,距离据点几十公里外的一条湖边,四道身影正沿着岸边的碎石滩疾行。
艾默里克走在最前面,白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这个六十岁的老特工脚步稳健,完全看不出已经连续赶了三个小时的路。他身后跟着亚历山大——那个戴着全覆盖头盔的沉默壮汉,再往后是巴特尔,蒙古族车夫这会儿手里拎着根马鞭,眼神却锐利得像草原上的鹰。
艾萨克断后,女仆装早就换成了便于行动的便装,但走路的姿态还是带着某种诡异的优雅,仿佛随时准备从裙底掏出飞刀。
“停。”艾默里克忽然举起手。
四人几乎同时停下,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音。
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对岸稀疏的树林。偶尔有飞鸟掠过,在水面上留下一圈圈涟漪。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艾默里克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怎么了?”艾萨克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
“太安静了。”艾默里克盯着湖面,“这种地方应该有水鸟,但刚才飞过去的几只……”他顿了顿,“是惊飞的。”
话音未落,对岸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四人的反应几乎同步——艾默里克侧身闪到一块岩石后面,亚历山大直接蹲下身把头盔转向声音来源,巴特尔手腕一翻多了一把匕首,艾萨克的右手已经按在腰间。
“别紧张,”艾默里克盯着树林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应该是我们的人。”
一个身影从树林里钻了出来。
男性,一米七九左右,黑发,穿着没有任何标志的深色作战服。他走出树林后在湖边站定,目光扫过湖面,然后抬起右手,比了个复杂的手势。
艾默里克从岩石后面站起身,回了个同样的手势。
那人点点头,转身朝树林里说了句什么。
很快,又一个人走了出来。同样的深色作战服,但个子稍矮一些,身材精干,走路带风。他走到湖边后没有停下,而是直接踩着几块露出水面的石头往这边走,步伐快得惊人,落脚点却精准得像量过一样。
“过湖了。”巴特尔低声说。
“嗯。”艾默里克应了一声,眼睛一直盯着那个踩石过湖的人。
十几秒后,那人稳稳地落到这边的岸边,朝艾默里克点点头,开口就是一连串韩语:“수고하셨습니다. 상황은 어떻습니까? 구조된 사람들은 모두 안전합니까?”
(辛苦了。情况怎么样?被救的人都没事吧?)
艾默里克眨眨眼,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用英语说:“年轻人,照顾一下老人家,我这辈子就会三句韩语,其中两句还是骂人的。”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换上流利的英语:“抱歉,习惯了。我是李俊昊,韩国陆军特战司。”他指了指还在过湖的同伴,“那边那个是金锡镇,前特战司,现在算……自由职业。”
“自由职业?”艾萨克从后面走上来,打量着李俊昊,“这年头自由职业都这么高素质了?”
李俊昊笑了笑,没有接话。
金锡镇这时候也到了岸边,他过湖的方式比李俊昊更夸张——最后几步直接踏着水面冲过来的,落脚时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艾默里克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身法,绝对是练过的,而且练了不止十年。
“金锡镇。”那人走到近前,用生硬的英语自我介绍,然后就不再开口。
李俊昊在旁边补充:“他英语不太好,有什么需要沟通的我来就行。你们救的人呢?”
艾默里克朝身后努努嘴:“在林子里,巴特尔守着。”
“七个?”
“七个。”艾默里克点点头,“六个愿意跟我们走,有一个……”他顿了顿,“情况有点特殊。”
李俊昊眉头微皱:“特殊?”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行人折返走进树林。巴特尔守在一棵大树下,树根旁或坐或躺着七个女人,年龄从二十来岁到四十多岁不等,穿着五花八门,精神状态倒是比刚救出来那会儿好多了。
艾默里克走到她们面前,蹲下身,放缓声音说:“接应的人到了,他们会送你们回去。”
六个女人纷纷抬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只有一个缩在最里面的身影没有动——银灰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耳朵和一小截苍白的下巴。
精灵。
艾默里克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精灵从被救出来到现在就没怎么说过话,问她什么都不回答,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人,看得人心里发毛。
“她……”李俊昊走过来,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被猎奴队抓的。”艾默里克同样压低声音,“具体被抓了多久不知道,但看她这样子,应该时间不短。”
李俊昊沉默了几秒,换了个方向走到精灵面前,用韩语轻声问:“괜찮아요? 저희가 도와드릴게요.”
(还好吗?我们可以帮你。)
精灵终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李俊昊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李俊昊一愣,改用英语:“Do you understand me?”
精灵这次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很久没说过话:“我……听得懂。”她的通用语带着奇怪的口音,但还算流利,“我不想……不想离开这里。”
“为什么?”艾默里克接话,“留在这里不安全,那些人可能还会找过来。”
精灵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怕……怕回不去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她是异世界的人。被救的这些女人都是现实世界来的,只有她不是。如果跟着他们走,去的是那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没有精灵,没有魔法,没有她熟悉的一切。那和留在这里被猎奴队抓,有什么区别?
李俊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默里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勉强,然后自己蹲到精灵面前。
“孩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年长者特有的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精灵沉默了一会儿:“……艾琳娜。”
“艾琳娜,”艾默里克点点头,“好名字。我问你,你原本的家在哪儿?魔界?还是人类帝国?”
“……人类帝国。”艾琳娜低声说,“北方,雪松领。”
“那里还有亲人吗?”
艾琳娜摇摇头:“没了。猎奴队来的时候,都死了。”
艾默里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更应该跟我们走。”
艾琳娜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迷茫。
“你留在这里,能干什么?”艾默里克问,“一个人躲躲藏藏,说不定哪天又被抓回去。跟我们走,至少安全。至于回不回得来——”他顿了顿,“你也看到了,我们这边的人能过来,你以后说不定也能过来。前提是你得活着。”
艾琳娜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而且,”艾默里克站起身,朝旁边努努嘴,“那边有几个和你一样被抓的,她们也需要人陪。你不想一个人待着吧?”
艾琳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六个女人正互相靠着,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抹眼泪。其中一个注意到她的目光,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朝她挥了挥手。
艾琳娜的眼眶忽然红了。
李俊昊这时候走过来,轻声说:“先跟我们回据点吧。你要是实在不想留,以后可以再想办法。但至少现在,别一个人待着。”
艾琳娜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艾默里克松了口气,转身看向李俊昊:“直升机在哪儿?”
“北边三公里,隐蔽停机点。”李俊昊说,“我和锡镇送她们过去,然后——”他看向艾琳娜,“她怎么办?”
“我带她回据点。”艾默里克说,“那地方现在还不适合太多人去,先让她跟我们几个待着,等稳定了再说。”
李俊昊点点头,转身用韩语对金锡镇交代了几句。
“인원 확인했고, 여섯 명 데리고 헬기로 간다. 돌아가면 먼저 건강 검진 받고, 심리 상담도 꼭 시켜. 경험상 이런 애들 대부분 트라우마 있어.”
(人员确认了,带六个坐直升机回去。到了先安排体检,心理辅导一定要做。以我的经验,这种情况的受害者大多有创伤后应激障碍。)
金锡镇点点头,简洁地应了一声:“알았어.”
(知道。)
李俊昊又补充了一句:“그리고 본부에 보고할 때 신중하게 해. 이번 일 물이 깊어. 우리가 본 것만 해도 보통 조직 아니야.”
(还有,向总部汇报的时候谨慎点。这次的事水很深,咱们看到的这些就不是普通组织能干出来的。)
金锡镇沉默了两秒,说:“그쪽 늙은이한테도 전해. 쟤네들, 우리보다 더 잘 알고 있을 거야.”
(跟那边那个老头儿也说一声。他们几个,知道的比咱们多。)
李俊昊看了艾默里克一眼,微微点头:“그러자.”
(行。)
交代完毕,他转向那六个女人,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各位,直升机在前面,我们现在就走。路上可能会有点颠,但很快就能到安全的地方。”
六个女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有人小声问了句:“去哪儿?”
“临时基地,”李俊昊说,“到了会有人给你们检查身体,安排食宿。之后的事情,等稳定了再说。”
女人们没有再问,乖乖地跟着他往树林深处走。金锡镇走在最后,路过艾默里克身边时忽然停下,用生硬的英语说了两个字:“小心。”
艾默里克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也是。”
金锡镇点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树林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艾默里克、亚历山大、巴特尔和艾琳娜四个人。
艾默里克看向艾琳娜:“还能走吗?”
艾琳娜站起身,虽然脸色苍白,但站得很稳:“能。”
“那走吧。”艾默里克朝林子外扬扬下巴,“马车在湖边等着。”
艾琳娜愣了一下:“马车?”
“对,”艾默里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地方,马车比车好使。”
巴特尔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的马,稳。”
艾琳娜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蒙古汉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没那么慌了。
四人走出树林,沿着湖边绕了小半圈,果然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一处隐蔽的洼地里。拉车的两匹马正低头啃着地上的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打了个响鼻。
巴特尔走过去,拍了拍马脖子,用蒙古语嘟囔了两句什么。
艾默里克扶着车辕,示意艾琳娜上车:“将就一下吧,条件有限。”
艾琳娜点点头,踩着车辕爬了上去。亚历山大跟着上车,坐在车厢另一侧,那个全覆盖头盔始终没有摘下来。
艾默里克坐在车夫位置,巴特尔一扬马鞭,马车晃晃悠悠地驶上了碎石路。
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艾琳娜抱着膝盖缩在车厢角落,看着车外不断后退的树林和湖泊,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斑驳的日光。
艾默里克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朝着据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