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点里这会儿热闹得像菜市场。
当然,这个“菜市场”的规模有限——毕竟总共也就三十来平的地下室,塞了七八个人之后,转身都得侧着身子。但热闹是真热闹,主要是周芷男和王小曼两个人贡献的音量。
“我跟你说,这个箱子必须放那边,不然到时候拿东西得绕一大圈。”周芷男叉着腰,指着墙角。
“放那边阻唔阻路啊?你睇下门口个位,放门口先方便嘛。”王小曼推推眼镜,寸步不让。
“门口?门口一会儿进进出出的,放那儿不挡道啊?”
“但系而家乜都冇,最紧要係方便拎嘢吖嘛!”
沧龙裹着绷带躺在行军床上,听着俩人用方言吵架,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他偏过头看向旁边的艾莉丝,压低声音问:“她俩从早上吵到现在,不累吗?”
艾莉丝正蹲在地上翻自己的小背包,闻言头也不抬:“不累,这是她们的交流方式。”
“交流?”沧龙嘴角抽了抽,“这分明是吵架。”
“东北话和粤语吵架,你听得懂?”
沧龙认真想了想,好像确实听不懂。听不懂就不存在拉偏架,不存在拉偏架就吵不起来——这么一想,她俩吵得再凶也影响不到别人。
“行吧。”他认命地躺平,盯着天花板发呆。
艾莉丝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确认该带的东西都带齐了,然后抬头看向角落里的德米特里。
这位斯拉夫壮汉从早上开始就在擦他那把匕首,擦完匕首擦那把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的手枪,擦完手枪又开始摆弄一面折叠起来的大盾牌。
盾牌是黑色的,表面有粗糙的防滑纹路,折叠状态下大概有半人高,展开之后能遮住大半个身体。艾莉丝盯着那面盾牌看了半天,忽然问:“德米特里,你这盾牌有多重啊?”
德米特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好像又带着一点……疑惑?
“多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对啊,”艾莉丝凑过去,伸手戳了戳盾牌的边缘,“看着挺沉的,你平时背着它跑来跑去不累吗?”
德米特里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身,把折叠状态的盾牌拎起来,轻轻放在了地上。
“试试。”他说,朝盾牌努努下巴。
艾莉丝眨眨眼:“试什么?”
“提起来。”
艾莉丝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那面盾牌,又看看德米特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在让她亲身感受一下重量。
行吧,试试就试试。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弯下腰,双手握住盾牌边缘的把手,深吸一口气,然后——
用力往上提。
盾牌纹丝不动。
艾莉丝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不信邪地又加了把劲,这次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小脸憋得通红,但那面盾牌就像长在地上一样,稳如泰山。
“……?”艾莉丝松开手,难以置信地盯着这玩意儿。
这什么鬼?看着也没多大啊,怎么死沉死沉的?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艾莉丝扭头,看见莉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双手抱胸,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德米特里,你别逗她了。”莉娜笑着说,“这盾牌是特种部队特制的,里面加了好几层复合材料,平时训练的时候新兵第一次拿都懵。”她顿了顿,看向艾莉丝,“相当于一个洗衣机的重量,你一个小孩怎么可能拎得动。”
艾莉丝:“……”
洗衣机?这玩意儿有一个洗衣机重?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又看看那面纹丝不动的盾牌,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练过剑术”“杀过溃兵”的成就都不算什么了。
特种兵是真的猛。
德米特里弯下腰,单手就把盾牌拎了起来,动作轻松得像拎了个塑料袋。他看了艾莉丝一眼,语气平淡地说:“练过,就行。”
艾莉丝默默点头,心里给这位沉默寡言的斯拉夫壮汉又加了几分敬仰。
“不过话说回来,”莉娜走到德米特里旁边,伸手敲了敲盾牌表面,“你这次真打算带这个去?外骨骼不是坏了吗,负重跟得上?”
德米特里点点头,惜字如金:“跟得上。”
“行吧,”莉娜也不多问,转向艾莉丝,“你们三个真准备去接任务?”
“对啊,”艾莉丝理直气壮,“总不能在这儿窝三个月吧?出去练练手,熟悉一下环境,顺便赚点外快。”
“外快?”莉娜挑眉,“你缺钱?”
“我不缺,但他们缺啊。”艾莉丝朝沧龙和德米特里努努嘴,“你想想,他们在这边又没身份又没背景,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总不能每次都靠组织拨款吧?”
莉娜沉默了两秒,居然被这个逻辑说服了。
“行吧,那你们小心点。”她顿了顿,“等我和锋锐那边的考核结果出来,如果顺利的话,到时候跟你们一起。”
“那就这么说定了。”艾莉丝拍拍手站起身,刚想再说什么,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几人同时转头,看见铁堡垒那个高大的身影从狭窄的门口挤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一个半人高的金属物件,看着眼熟得很。
沧龙的眼睛瞬间亮了。
“卧槽?”他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睛死死盯着铁堡垒手里的东西,“这这这……这是我的外骨骼?”
铁堡垒点点头,走到沧龙床边,把那堆金属物件放在地上。那确实是沧龙的外骨骼——之前在第一轮考核的时候被打坏了,损坏程度相当惨烈,好几处关节都变形了,控制系统也出了问题。
沧龙原本以为这东西至少得送回现实世界才能修,没想到……
“你修好了?”他难以置信地问。
铁堡垒又点点头,蹲下身开始往外骨骼上安装几个新换的零件。他的动作很慢,但极其精准,每一下都恰到好处。
沧龙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这玩意儿的结构的?”
铁堡垒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看过。”
“看过?”沧龙一脸懵,“你看过就能修?这玩意儿是军工产品,内部结构保密级别很高的。”
铁堡垒终于抬起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类似“你在质疑我”的神色。
“我的MG34,”他指了指旁边自己的装备,“自己改的。”
沧龙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MG34,德国造的通用机枪,二战时期的老古董了。但铁堡垒那把确实不太一样,射速和精度都高得离谱,原来是改装过的。
“这玩意儿和机枪不一样吧?”他还是有点不放心,“机枪是机械结构,这玩意儿有电控系统的。”
铁堡垒沉默了两秒,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给沧龙看。
沧龙凑过去一看,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电路图,标注着各种参数,旁边还有德语写的注释——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
“熬夜。”铁堡垒收回小本本,言简意赅,“昨晚,看懂了。”
沧龙:“……”
艾莉丝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所以你熬了一个通宵,就把这东西的结构摸透了?”
铁堡垒点点头。
“然后今天就把坏的零件换好了?”
又点点头。
艾莉丝沉默了两秒,由衷地感叹:“你们德国人都是怪物吗?”
铁堡垒难得露出一个疑似微笑的表情,说:“工作狂,习惯。”
沧龙这时候已经顾不上震惊了,他伸手摸了摸修复好的外骨骼,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这东西跟了他好几年,从第一次执行任务到现在,早就不仅仅是装备那么简单了。
“谢了。”他难得正经地看向铁堡垒,“下回别整自己,该睡睡。”
铁堡垒摇摇头,站起身,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德国人,就这样。”
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一个“我也没办法,基因决定的”既视感。
沧龙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竖起大拇指,用武汉话嘟囔了一句:“个斑马,老子真是服了。”
艾莉丝在旁边笑得不行,笑完之后忽然想到什么,看向铁堡垒:“对了,你这技术这么好,以后咱们装备有问题是不是都能找你?”
铁堡垒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
“那可太好了。”艾莉丝一拍手,“等以后咱们特勤部建起来,你就负责技术保障,专门修装备。”
铁堡垒沉默了两秒,吐出两个字:“收费。”
艾莉丝:“……”
莉娜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德米特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沧龙更是一边摸着外骨骼一边幸灾乐祸:“让你薅羊毛,人家德国人精着呢。”
艾莉丝翻了个白眼:“行行行,收费就收费,到时候给你开工资。”
铁堡垒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角落,继续摆弄他那堆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零件。
周芷男和王小曼那边的争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俩人凑在一起研究德米特里的盾牌。周芷男试着拎了一下,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我滴妈,这玩意儿真有个洗衣机沉?”
王小曼也试了试,然后默默退后两步:“我仲係负责通信算啦。”
德米特里看着她们,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练三年,就能拿。”
周芷男瞪大眼睛:“三年?”
王小曼也震惊了:“你拎咗三年先拎得郁?”
德米特里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艾莉丝在旁边听着,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这些特种兵一个个都猛得不像人了。这种训练强度,这种坚持,换谁都能练出来——前提是得熬过那三年。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身板,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她还是老老实实当她的13岁萝莉吧,这种重体力活不适合她。
“对了,”沧龙穿上外骨骼,活动了几下手臂,感觉状态前所未有的好,“咱们什么时候去那个冒险者公会?”
艾莉丝想了想:“明天吧。今天先把东西收拾好,路线确认一下。对了,你们有没有这边的身份证明?”
几个人面面相觑。
艾莉丝一拍脑门:“我就知道。得先搞个假身份,不然注册不了冒险者。”
“假身份?”莉娜挑眉,“你还有这路子?”
“没有,”艾莉丝老实承认,“但可以想办法。实在不行就以我的名义注册,你们算我的随从。”
沧龙一脸嫌弃:“随从?”
“怎么了,委屈你了?”艾莉丝叉腰,“本公主亲自带你们去注册,多给面子。”
沧龙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行行行,公主殿下说了算。”
德米特里在旁边默默点头,也不知道是同意“公主殿下”这个称呼,还是同意“随从”这个安排。
周芷男这时候凑过来,一脸八卦:“你们明天真去啊?那地方安全不?”
“冒险者公会一般挺安全的,”艾莉丝回忆着之前看的资料,“毕竟是官方机构,里面不让动手。不过接了任务之后就不一定了。”
“那你们小心点。”周芷男叮嘱道,“有啥事及时联系,我们这边虽然条件简陋,但人手还是有的。”
“放心吧,”艾莉丝拍拍她的胳膊,“我们就接点简单任务,熟悉熟悉环境,不往危险的地方凑。”
王小曼从旁边探出脑袋:“要唔要我帮你哋整几个通信器?呢边嘅信号可能唔係几好。”
艾莉丝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能整?”
“小意思啦,”王小曼推推眼镜,“我帶咗工具,材料呢边都有,整几个短距离嘅冇问题。”
“那太好了。”艾莉丝一拍手,“曼曼姐万岁。”
王小曼被她这一声喊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缩回自己那堆电子设备后面去了。
据点里重新安静下来。沧龙躺回床上,继续研究他的外骨骼;德米特里把盾牌收好,又开始擦那把永远擦不完的匕首;莉娜坐在角落看什么资料;周芷男和王小曼继续研究物资怎么摆放——这次倒是没吵起来,变成了一边讨论一边点头的状态。
艾莉丝蹲在自己的小背包旁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干粮,水袋,匕首,几瓶魔药,还有莉莉丝送的那枚戒指。
她盯着戒指看了几秒,忽然有点想家。
也不知道莉莉丝在魔界怎么样了,有没有想她。露娜那个爱哭鬼有没有偷偷抹眼泪。薇拉那家伙有没有好好吃饭,别又为了省钱啃干粮。
啧,才出来几天,怎么就开始想这些了。
艾莉丝摇摇头,把戒指重新戴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明天开始就有事做了,不用再窝在这个地下室里发霉了。
挺好。
她扭头看向沧龙:“对了,你伤好了没?明天能走吗?”
沧龙活动了一下肩膀,绷带底下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差不多了,外骨骼穿着不影响。”
“德米特里呢?”
斯拉夫壮汉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艾莉丝拍拍手,“明天一早出发,目标——兰特思地城冒险者公会。”
沧龙忽然想起什么:“那地方不是有个什么兰斯特吗?咱会不会碰上?”
艾莉丝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碰上就碰上呗,他又不知道咱们是谁。再说了——”她顿了顿,“就算知道,他现在应该也没空找咱们麻烦。”
沧龙想了想那个被主考官一巴掌拍晕的倒霉蛋,默默点了点头。
确实,那家伙这会儿估计正忙着养伤呢。
据点里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偶尔传来的低语声和物品摩擦的细微响动。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把地下室淹没在一片昏黄的光线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