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越往里走越暗。
头顶的树冠密不透风，把阳光过滤成稀稀拉拉的几缕，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臭味——艾伦说那是哥布林的味道。
“它们不怎么讲卫生。”艾伦压低声音解释，手里握着剑，脚步放得很轻，“巢穴周围 通常到处都是吃剩的骨头和不知道什么东西腐烂的臭味。你们要是闻到一股特别冲的味道，那就说明离得不远了。”
艾莉丝点点头，默默地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她倒是不怕哥布林，但那味道……想想就上头。
莉莉跟在她旁边，小姑娘倒是挺兴奋，一点儿没有大战前的紧张感，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新鲜。艾莉西亚走在另一边，脸色微微发白，手里的法杖握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紧张？”艾莉丝小声问她。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又摇摇头：“有、有一点……不过没关系的，我能行。”
艾莉丝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太没自信了。
队伍最前面，艾伦和德米特里并排开路。德米特里那面盾牌已经展开了一半，随时可以撑起来护住全身。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明明那么大的块头，踩在落叶上却轻得像只猫。
艾伦时不时瞥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儿好奇，但更多的是放心——有这么个狠人在旁边，安全感确实拉满了。
再往后是沧龙。
这位老兄现在的造型有点夸张。
他穿着修复好的外骨骼，手里端着那把95式步枪，脸上戴着一个全覆面的战术头盔——就是那种看着像科幻电影里走出来的东西，面罩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眼睛位置有两块暗色的镜片。
但那不是普通的镜片。
艾莉丝知道，那玩意儿集成了热成像、夜视、敌我识别系统，还有抬头显示功能。戴上之后就跟开了挂似的，躲在树后面的兔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你这头盔……”卡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沧龙旁边，盯着那个面罩看，“能看见东西吗？”
沧龙点点头，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子合成的味道：“能。”
“里面是什么样的？”
沧龙想了想，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就像……戴了一副眼镜，镜片上会显示一些信息。”
卡兹眼睛放光：“太酷了吧！”
沧龙没说话，但艾莉丝能感觉到他在头盔后面翻了个白眼。
卡兹还想再问，被艾伦一个手势制止了。
“别说话。”艾伦压低声音，“快到了。”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里那股腥臭味更浓了。艾莉丝皱了皱鼻子，目光扫过四周的灌木丛。这里的地形比刚才复杂，到处都是乱石和倒伏的枯树，视野很差。如果哥布林要设埋伏，这种地方最合适。
她看向沧龙。
沧龙微微点了点头，抬起右手，比了个手势。
三个手指。
艾莉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三个热源。
她轻轻拉了拉德米特里的衣角，低声说：“三点钟方向，灌木丛后面。”
德米特里没有任何反应，但艾莉丝注意到他的盾牌角度变了一点。
就在这时，左侧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所有人同时转向那边，握紧武器。
一只灰绿色的东西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
那玩意儿大概到成年人膝盖那么高，长得像缩小版的人形，但四肢比例失调，脑袋特别大，脸上皱巴巴的，两只小眼睛冒着浑浊的黄光。它手里举着一根不知道什么骨头做的棍子，张开嘴露出满口尖牙，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然后它就飞了。
不是夸张的修辞，是真的飞了。
德米特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到了队伍侧面，一拳抡在那只哥布林的胸口。那一拳的力道之大，直接把那只哥布林打成了抛物线，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啪”的一声撞在三米外的树干上，然后软绵绵地滑下来，不动了。
整个过程中，那只哥布林甚至没来得及发出第二声叫。
艾莉西亚捂住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只有沧龙和绫濑真纪保持着淡定——绫濑真纪甚至没动，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确认那只哥布林已经彻底失去战斗力。
德米特里收回拳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沾了一点灰绿色的液体。他皱了皱眉，从腰间摸出一块布，默默擦干净。
“这……”艾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一拳就打死了？”
德米特里看了他一眼，沉默地点点头。
艾伦沉默了两秒，然后默默在心里重新评估了这几个人的实力。
一拳打死哥布林，他不是做不到。但这么轻松写意，跟拍苍蝇似的——他不行。
这人是怪物吧？
艾莉丝看着艾伦的表情，心里暗笑：这才哪到哪，你是没见过德米特里认真的时候。
“还有。”沧龙忽然开口，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凝重，“不止一只。”
他抬起枪口，指向森林深处。热成像画面上，七八个橙红色的人形轮廓正躲在树后和岩石后面，蠢蠢欲动。
“它们想包围我们。”绫濑真纪轻声说，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飞爪上。
艾伦脸色一变：“多少？”
“七八只。”沧龙说，“可能更多。”
艾伦握紧剑，快速扫视周围：“不能让他们包围，我们得——”
话没说完，一阵刺耳的嘶叫声忽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七八只哥布林同时从藏身处冲了出来，挥舞着各种简陋的武器，朝他们扑过来。它们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动作灵活，在树木和岩石之间穿梭，显然是熟悉地形的老手。
“小心！”艾伦大喊，举剑迎向最近的一只。
然后，他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哒哒哒哒——”
那声音急促而连贯，像是什么东西在高速震动。艾伦眼角余光瞥见沧龙抬起了手里那个黑色的铁家伙，枪口喷出短暂的火焰，然后——
冲在最前面的三只哥布林几乎同时栽倒在地。
它们的身上爆出几团血雾，发出凄厉的惨叫，在地上翻滚了两下就不动了。
艾伦愣住了。
那是什么玩意儿？
魔法？不对，他完全没感觉到魔法波动。
暗器？也不可能，哪有暗器能同时打中三个目标？
他还没反应过来，沧龙已经调转枪口，对准另一侧。
“哒哒——哒哒——”
又是两声短促的点射。两只刚冲到半路的哥布林应声倒地，其中一只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上还保持着狰狞的表情。
剩下的三只哥布林瞬间停住了脚步。
它们的小脑袋瓜显然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同伴们怎么突然就倒了？那个两脚兽手里的铁棍子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它一指过来，同伴就死了？
恐惧终于压过了本能，三只哥布林发出惊恐的尖叫，转身就跑。
沧龙没有追。
他放下枪口，通过热成像确认那三只跑远的热源，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跑了。”
森林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那几声“哒哒”的回音还在耳边回荡。
艾伦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剑举在半空，剑尖离他准备对付的那只哥布林还有一米远——那只哥布林现在正躺在三米外的地上，胸口两个血洞，早就没气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沧龙。
沧龙那个全覆面的头盔上，两片暗色的镜片正对着他，看不出任何表情。
“那个……”艾伦艰难地开口，“你刚才用的是什么？”
沧龙沉默了一秒，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
“法器。”艾莉丝及时开口，从后面走上来，“是一种特殊的法器，远程攻击的。”
艾伦看向她：“法器？我怎么没见过这种法器？”
“很稀有的，”艾莉丝面不改色地胡扯，“从一个很远的遗迹里挖出来的，全世界也没几件。”
艾伦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又看看沧龙手里那个“法器”。
那东西看着确实不像普通武器，黑色的金属外壳，复杂的结构，还有那个长长的管子——他完全搞不懂是怎么运作的。
但他刚才亲眼看见了它的威力。
五只哥布林，眨眼之间就倒了。如果这东西对准的是人……
艾伦打了个寒战，决定不再追问。
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比较好。
德米特里这时候默默撑开了他那面防爆盾，盾牌展开之后足有两米高，能把整个人都护住。他走到队伍最前面，把盾牌立在地上，目光扫过周围的树林，确保没有漏网的哥布林。
莉莉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小声问：“都、都死了吗？”
“五只。”绫濑真纪走过去检查了一下那些哥布林的尸体，确认没有活口，“其他的跑了。”
“跑了也好，”艾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它们回去报信，可能会叫来更多的。我们得抓紧时间，趁它们还没组织起来，直接把巢穴端了。”
艾莉丝点点头：“同意。”
她看向沧龙：“能探到巢穴的位置吗？”
沧龙抬起右手，在头盔侧面按了一下。热成像画面切换成更远的视角，他仔细扫描了一圈，最后指向东北方向。
“那边，大概一百五十米，有一个比较大的热源聚集区。”他说，“数量……十五个左右。”
“十五个？”艾伦皱眉，“之前侦察说十二三个，果然又多了。”
“正常，”艾莉丝说，“哥布林繁殖很快，拖得越久越多。”
“那咱们现在就过去？”
“走吧。”
队伍重新上路，这次阵型变了。
德米特里走在最前面，防爆盾半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艾伦走在他旁边，负责指路。沧龙在队伍中间，枪口一直指着前方，热成像时刻保持扫描。绫濑真纪殿后，手里握着飞爪，警惕着身后。
艾莉丝走在沧龙旁边，莉莉和艾莉西亚跟着她，卡兹在最后面挨着绫濑真纪。
“那个……”莉莉凑到艾莉丝耳边，小声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艾莉丝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们太厉害了。”莉莉说，眼里闪着崇拜的光，“那个大个子一拳打死哥布林，那个戴面具的一下子打死五个，还有那个拿盾牌的，看着就吓人。你们肯定不是普通冒险者吧？”
艾莉丝沉默了两秒，然后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秘密。”
莉莉撅起嘴，但也没再追问。
艾莉西亚走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艾莉丝注意到她的脸色比之前好多了。大概是看到队伍这么强，心里有底了吧。
又走了一阵，沧龙忽然举起手。
所有人同时停下。
“怎么了？”艾伦低声问。
沧龙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头盔里的热成像画面。过了几秒，他轻声说：“前面有埋伏。”
“埋伏？”
“七只，藏在树后面和石头后面。”沧龙指向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艾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树木和灌木丛。但他相信沧龙的判断——刚才那五只哥布林就是这么被发现的。
“怎么办？”他问。
沧龙想了想，转头看向艾莉丝。
艾莉丝眨眨眼，忽然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在问她，能不能用枪？
她点点头。
沧龙抬起枪口，对准第一个埋伏点。
“等等。”艾伦拦住他，“这距离有点远，能打中吗？”
沧龙没说话，直接扣动扳机。
“哒——”
一声枪响，一百米外的一棵大树后面传来一声惨叫，一只哥布林从树后滚了出来，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艾伦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沧龙调转枪口，对准第二个点。
“哒——”
又是一声惨叫。
第三个点。
“哒——”
第四个。
“哒——”
第五个。
五声枪响，五只哥布林，无一例外，全部命中。
剩下的两只终于忍不住了，从藏身处冲出来，疯狂地往森林深处跑。沧龙这次没开枪，只是看着它们跑远，然后说：“又跑了两只。”
艾伦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你这个……法器，能打多远？”
“有效射程四百米。”沧龙说，“刚才那点距离，不到一百米。”
艾伦再次沉默了。
四百米？
他见过最厉害的弓箭手，有效射程也就一百多米。四百米是什么概念？站在城墙上能打到城外去了。
这玩意儿真的是法器？
他看向艾莉丝，眼神里带着深深的怀疑。
艾莉丝面不改色地和他对视，心里默默念叨：别问，问就是遗迹挖出来的。
艾伦最终还是没有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惊和好奇，说：“继续走吧，巢穴应该就在前面不远了。”
队伍继续前进。
这次没有再遇到埋伏，也许是因为那两只跑掉的哥布林已经把消息传回去了，也许是因为它们终于意识到这群两脚兽惹不起。总之，接下来的一段路走得很顺利。
十分钟后，他们终于看到了哥布林的巢穴。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洞口大约有两米高，三米宽，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洞口周围散落着各种骨头——有动物的，也有看起来像人类的——还有一些破烂的布片和木棍。那股腥臭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熏得人直犯恶心。
莉莉捂着鼻子，小声说：“好臭啊……”
艾伦点点头，面色凝重：“就是这里了。”
他看向沧龙：“能看见里面的情况吗？”
沧龙抬起手，用热成像扫描洞口。几秒后，他摇摇头：“洞口太深，热成像穿不透岩层。只能看见洞口附近有几个热源，应该是守卫。”
“守卫？”
“对，三只，躲在洞口两侧。”
艾伦想了想，说：“得先把守卫解决掉，然后才能进去。”
“我来。”沧龙说。
他抬起枪口，对准洞口左侧。
“等等。”艾伦再次拦住他，“你就这么开枪，万一没打死，它们冲出来怎么办？”
沧龙沉默了一秒，然后看向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默默走到洞口正前方，把防爆盾完全展开，立在地上，整个人躲在盾牌后面。
“行了。”他说，言简意赅。
艾伦看着这个阵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俩人配合得也太默契了吧？
沧龙不再犹豫，扣动扳机。
“哒——哒——哒——”
三声枪响，三声惨叫，然后重归寂静。
德米特里保持姿势等了几秒，确认没有动静，才收起盾牌。
“搞定。”沧龙说。
艾伦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深吸一口气：“走吧，进去。”
他握紧剑，率先往洞口走去。
德米特里和沧龙紧随其后，绫濑真纪护着艾莉丝她们走在中间，卡兹和莉莉殿后。
洞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光照亮入口处。再往里走，就完全黑下来了。
艾伦从怀里摸出一个发光的小石头——魔法灯石，往地上一扔，石头散发出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周围几米的范围。
沧龙默默打开头盔上的照明灯，一道雪亮的光束射出去，直接照到洞穴深处。
艾伦看了一眼那道光，嘴角抽了抽，最终什么也没说。
洞穴比想象中深，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地上到处是骨头和垃圾，踩上去嘎吱作响。空气越来越浑浊，那股腥臭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艾莉丝捂着鼻子，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骨头的来源。
走了一阵，前面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声。
所有人同时停下。
沧龙把灯光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照亮了一群挤在一起的哥布林。
大概有十来只，挤在洞穴的一个拐角处，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们。它们身后，隐约可见一个更大的身影——那是哥布林首领，比普通哥布林高出一倍，手里握着一根粗大的木棒。
“这么多……”艾伦倒吸一口凉气。
沧龙抬起枪口，对准那群哥布林。
但就在他扣动扳机的前一秒，那群哥布林忽然动了。
它们没有冲过来，而是转身就跑，疯狂地往洞穴深处逃窜。就连那个首领也不例外，跑得比谁都快。
“……”沧龙愣了一下，枪口停在半空。
艾伦也愣住了。
这是……跑了？
艾莉丝在后面默默吐槽：废话，刚才在外面被杀了那么多，傻子才不跑。
“追不追？”沧龙问。
艾伦想了想，咬牙说：“追！不能让它们跑了，不然以后还会出来祸害人。”
队伍加快脚步，往洞穴深处追去。
洞穴越来越深，越来越暗，通道也越来越窄。沧龙头盔上的灯光照亮前方，追着那群哥布林的背影。那些家伙跑得飞快，但对地形的熟悉让它们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小心陷阱。”艾伦提醒道。
话音刚落，脚下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艾伦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他踩到了一根绷紧的藤蔓。
“该死！”
下一秒，头顶传来轰隆声，几块大石头从洞穴顶部滚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