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走得比来的时候慢了三倍。
德米特里扶着沧龙，沧龙半边身子都是血，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喊一声疼。绫濑真纪捂着肋骨跟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明显比平时慢。艾莉丝走在最后，脸色还有点白，但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暗夜族的恢复能力确实离谱，刚才那发暗魔法掏空了她大半的魔力，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七八成。
“还有多远？”沧龙问，声音有点虚弱。
“快了。”艾莉丝抬头看了看方向，“翻过前面那个坡就到了。”
沧龙没再说话，只是闷头往前走。
德米特里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刚才那一下，不错。”
沧龙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掐死那只哥布林的事。他咧了咧嘴，笑到一半扯到伤口，又变成了龇牙咧嘴的表情：“那玩意儿咬得真狠。”
“嗯。”
“你那只手怎么样？”
德米特里低头看了看自己骨折的右手，语气平淡：“断了。”
“……我知道断了，我是问你疼不疼。”
“疼。”
沧龙被他这惜字如金的回答噎了一下，然后无奈地摇摇头：“行吧，你厉害。”
绫濑真纪在后面默默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嘴角微微动了动——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翻过山坡，据点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沧龙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失血过多出现了幻觉。
艾莉丝也瞪大了眼睛。
他们离开的时候，据点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山坡，坡底下藏着个地下室，入口伪装得连本地人都发现不了。可现在——
那个小山坡上，人来人往，热火朝天。
至少二三十号人正在那儿忙活着，有的在挖地基，有的在搬木头，有的在丈量土地。几辆马车停在旁边，上面堆满了各种建筑材料——原木、石板、石灰桶，还有几个大箱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更离谱的是，这些人明显来自不同国家。
一个戴着安全帽的白人老哥正对着一块木板指手画脚，嘴里叽里咕噜说个不停：“No, no, no! The foundation must be deeper! This is not a garden shed, this is a facility!”
（不行，不行，不行！地基必须更深！这不是花园棚子，这是设施！）
旁边一个亚洲面孔的工程师模样的男人拿着图纸，用流利的英语回他：“The permafrost layer is at one point five meters, we need to adjust the pile depth accordingly——”
（永冻层在一米五的位置，我们需要相应调整桩基深度——）
另一个方向，两个棕色头发的男人正在争论什么，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Ma che stai dicendo? La fondazione deve essere almeno un metro e mezzo!”
（你到底在说什么？地基至少得一米半！）
“No, no, aspetta, guarda il progetto! Qui dice ottanta centimetri!”
（不，不，等等，看图纸！这儿写着八十厘米！）
意大利语。艾莉丝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再远一点，一个穿着工装背心的大胡子正对着几个工人喊话，那语言听着硬朗有力：
“Nie ma mowy! Trzeba to wzmocnić, bo się zawali!”
（没门儿！必须加固，不然会塌！）
波兰语。艾莉丝不太确定，但猜应该是。
旁边还有个瘦高的男人蹲在地上研究图纸，嘴里念念有词：
“基礎の深さは……ここの地盤が軟弱だから、もう五十センチは必要だな……”
（基础的深度是……这儿的土质比较软，得再加五十公分吧……）
日语，这个绝对错不了。
最离谱的是，还有一个穿着迷彩服的韩国人正拿着对讲机喊着什么：
“기초 공사는 오늘 안에 끝내야 돼! 내일 철근 들어온다고!”
（基础工程今天必须完工！明天钢筋就要进场了！）
德米特里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然后难得主动开口说了一句话：“拖了几个月，终于愿意建了。”
那语气，带着一种“早该如此”的释然，还有一种“总算不用住地下室”的欣慰。
艾莉丝听得想笑——能让德米特里说出这么长一句话，看来他对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怨念确实很深。
几个人刚走近据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冲了出来。
周芷男。
这位东北后勤部长跑得比谁都快，几步就冲到沧龙面前，然后——
“沧龙！！！”这一嗓子，差点把旁边意大利建筑师吓得从架子上掉下来，“你这咋整的？！咋出去一趟就整成这样了？！”
沧龙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虚弱地笑了笑：“周姐，没事，小伤……”
“小伤？！”周芷男指着他那半边血糊糊的身子，声音又高了八度，“这叫小伤？！你搁这儿糊弄鬼呢？！血都流成这样了还小伤？！”
“真没事……”
“没事个屁！”周芷男一把扶住他，转头就朝里面喊，“莉娜！莉娜快出来！沧龙受伤了！”
话音刚落，莉娜就从地下室里冲了出来。她身上还穿着白大褂，手里攥着一卷绷带，一看就是正在整理医疗物资。看到沧龙那副惨样，她脸色一变，但没像周芷男那样大呼小叫，只是快步走过来，开始检查伤口。
“怎么伤的？”她问，语气冷静得吓人。
“哥布林。”沧龙老老实实回答。
“哥布林？”莉娜手上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被哥布林咬成这样？”
沧龙沉默了两秒，然后小声说：“数量有点多……”
“多少？”
“三十多只，还有个首领。”
莉娜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那还行。扶进去，我处理一下。”
周芷男还想说什么，被莉娜一个眼神制止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哼了一声，扶着沧龙往地下室走，边走边嘟囔：“三十多只哥布林就把你咬成这样，下回别整这么猛的行不行？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啊？”
沧龙乖乖挨骂，一声不敢吭。
艾莉丝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暖。
周芷男这骂人的样子，像极了前世那些嘴上不饶人、心里却记挂着的同事。
一行人进了地下室，莉娜开始给沧龙处理伤口。她的动作很利落，消毒、清创、缝合，一气呵成。沧龙全程咬着牙，愣是没喊一声疼。
周芷男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个东西，嘴里还念叨：“你说你们出去接任务，接就接吧，咋不叫上我呢？我好歹也能帮个忙。”
“你不是后勤吗？”沧龙小声说。
“后勤怎么了？后勤也能打！”周芷男瞪眼，“你瞧不起后勤啊？”
“没有没有……”
正说着，德米特里走到铁堡垒面前，把那面已经裂开的防爆盾放在地上。
铁堡垒正在摆弄一堆零件，抬头看了一眼盾牌，又看了看德米特里骨折的右手，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弄的？”
“哥布林首领。”德米特里说。
铁堡垒拿起盾牌，仔细检查了一下裂痕。那面盾牌正面凹进去一大块，好几道裂痕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最长的几乎贯穿了整个盾面。
“这力道……”铁堡垒喃喃自语，然后看向德米特里，“你手断了？”
德米特里点点头。
“就这？”铁堡垒指着盾牌，“它砸了你多少下？”
德米特里想了想：“七八下。”
铁堡垒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德米特里的肩膀。那眼神，带着一种“你是真汉子”的敬佩。
“这盾，我修。”他说，“三天。”
德米特里点点头。
铁堡垒又看了看那面盾牌，忽然叹了口气：“你们怎么不带我去？”
德米特里愣了一下，看着他。
铁堡垒指着自己：“我是机枪手。三十只哥布林，我一把MG34，全突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一点儿都不平淡。那是一种“你们居然不叫我”的遗憾，还有一种“我去了根本不用这么惨”的自信。
德米特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下次叫你。”
“嗯。”铁堡垒点点头，已经开始琢磨怎么修盾了，“下次一定。”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车的声响。
“吁——”一声悠长的吆喝，马车的轱辘声停了。
艾莉丝眼睛一亮：“是艾默里克他们！”
几个人顾不上休息，赶紧往外走。
果然，据点外面停着一辆马车，巴特尔正从车夫位置上跳下来。车帘掀开，艾默里克第一个跳下车，然后是亚历山大——那个永远戴着全覆盖头盔的沉默壮汉，再然后是艾萨克。
最后，车帘再次掀开，一个银灰色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口。
那是个精灵。
银灰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尖尖的耳朵从发丝间探出来，琥珀色的眼睛带着几分惊恐和迷茫，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穿着破烂的粗布衣服，瘦得皮包骨头，站在车边瑟缩着，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艾默里克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她才慢慢跟着走过来。
韩国人李俊昊也从另一边下了车，他看了看周围忙碌的工地，又看了看那个地下室入口，眉头微微皱了皱——显然没想到据点条件这么简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艾默里克身边，用英语说：“人送到了，我们该回去了。”
艾默里克点点头：“辛苦了。”
李俊昊摆摆手，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精灵，然后用韩语低声说了几句。
“이 여자는 많이 힘들어 보여. 잘 돌봐줘.”
（这女人看起来很辛苦。好好照顾她。）
艾萨克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用生硬的韩语回了一个字：“네.”
（是。）
李俊昊笑了笑，又用韩语嘟囔了一句：“이상한 나라다, 진짜.”
（真是奇怪的国度。）
说完，他朝金锡镇招招手，两人快步消失在树林里。
艾默里克走到艾莉丝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沧龙那一身伤，又看了看德米特里骨折的手，眉头挑了挑。
“看来你们这边也挺热闹。”
“别提了。”艾莉丝摆摆手，“你们呢？顺利吗？”
艾默里克点点头，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那个精灵：“救出来七个，六个送走了。这个……”他顿了顿，“她不想走。”
艾莉丝看向那个精灵。
精灵也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然后，精灵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她死死盯着艾莉丝，盯着那头银发，盯着那双红色的眼睛，盯着那张精致得像洋娃娃一样的脸。她的嘴唇开始颤抖，眼眶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
“您……”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是……”
艾莉丝愣住了。
精灵忽然扑过来，跪在她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裙摆，泣不成声。
“陛下！陛下！”她哭着喊，“求求您……求求您带我回去！带我回魔界！”
艾莉丝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情况？
“等等等等，”她蹲下来，试图扶起那个精灵，“你先起来，怎么回事？你认识我？”
精灵抬起头，满脸泪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和祈求。
“我……我是从魔界被抓来的……”她哽咽着说，“猎奴队……他们杀了我全家……把我抓到这边来……卖了三次……逃了两次……又被抓回去……”
她说着，掀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密密麻麻的伤疤——有鞭痕，有刀伤，还有烙铁烫过的痕迹。
艾莉丝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我听说了……”精灵继续哭诉，“听说了魔王城的事……听说了公主殿下的事……我一直在等……等有人来救我……”她抓着艾莉丝的裙摆，指节发白，“求您……求您带我回去……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回家……”
艾莉丝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轻声说：“你叫什么名字？”
“艾、艾琳娜……”
“艾琳娜，”艾莉丝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先起来，好吗？”
艾琳娜摇摇头，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只是哭着说：“您是公主殿下……您一定能带我回去……求您……”
李俊昊还没走远，隐约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那个精灵跪在一个银发小女孩面前痛哭，不由得愣住了。
“这……”他看向旁边的莉娜，用英语问，“怎么回事？”
莉娜叹了口气，低声解释：“那个小女孩……是我们这边的重要人物。她是魔界的公主。”
李俊昊的眼睛瞬间瞪大。
“什么？”
“魔界公主，”莉娜重复了一遍，“魔王城的继承人。”
李俊昊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艰难地开口：“你们……你们和魔界合作？”
“算是吧。”莉娜说得含糊，“情况比较复杂，以后慢慢解释。”
李俊昊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的精灵，又看了看艾莉丝，最后默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用韩语小声嘀咕了一句：“대박…… 진짜 별일 다 있네.”
（疯了……真是什么事都有。）
这边，艾莉丝终于把艾琳娜扶了起来。精灵哭得一塌糊涂，站都站不稳，全靠艾莉丝扶着。
“听着，”艾莉丝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答应你，会带你回去。但不是现在。”
艾琳娜愣了愣，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有了一丝光。
“我们现在还在人类帝国，”艾莉丝解释道，“等事情办完，等我回魔界的时候，带你一起走。好不好？”
艾琳娜拼命点头，说不出话来。
艾莉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然后看向周芷男：“周姐，能帮她安排个住处吗？”
周芷男点点头：“没问题，交给我。”
她走过来，扶着艾琳娜，轻声细语地安慰：“别怕啊，到了这儿就安全了。走，姐带你下去歇着，吃点东西。”
艾琳娜被她扶着，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艾莉丝，眼神里满是依赖和不舍。
艾莉丝朝她点点头，她才终于跟着周芷男走了。
这时，巴特尔走了过来。
这位蒙古族车夫一身风尘，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沉稳。他走到艾莉丝面前，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旁边。
周芷男刚把艾琳娜安顿好走出来，一抬头看见巴特尔，整个人忽然站直了，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首长好！”
旁边的王小曼正在调试设备，听见这声喊，抬头一看，也立刻站起来，啪地敬了个礼。
“首长！”
艾莉丝愣住了。
首长？
她看向巴特尔，这个沉默寡言的车夫，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巴特尔摆摆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这里不是部队，不用这样。”
周芷男放下手，但态度依然恭敬：“那不行，规矩是规矩。您是咱们中国派来的人里军衔最高的，这礼得敬。”
巴特尔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向艾莉丝，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看着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不是普通话，不是俄语，而是古老的蒙古语——回鹘式蒙古文，那悠扬顿挫的音调像草原上的长风。
“ᠪᠠᠶ᠋ᠢᠷᠯᠠᠯᠠᠠ .”
（谢谢你。）
艾莉丝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这是蒙古语。
她看向周芷男，周芷男小声翻译：“他说‘谢谢你，公主’。”
艾莉丝眨眨眼，然后露出一个笑容，学着巴特尔的语调回了一句：“ᠪᠠᠶ᠋ᠢᠷᠲᠠᠢ.”
（再见。）
巴特尔愣了一下，然后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他又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开始卸货。
艾莉丝站在原地，看着周围热火朝天的工地，听着各国建筑师用各种语言争论，闻着木头和石灰的味道，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个据点，正在一点点变成真正的基地。
而她，正在一点点被这些人接纳。
不是作为魔界公主，不是作为莉莉丝的女儿，而是作为艾莉丝——一个愿意和他们并肩作战的伙伴。
这种感觉，挺好的。
她转身走向地下室，准备去看看沧龙的伤处理得怎么样了。
身后，意大利建筑师还在和波兰工头争论地基的深度：
“Ascolta, io faccio questo lavoro da trent‘anni! So cosa dico!”
（听着，我干这行三十年了！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A ja mówię, że na tej glebie trzeba głębiej! Pan mnie nie przekona!”
（我说了，在这种土质上必须更深！你说服不了我！）
日本工程师在旁边小声打圆场：“まあまあ、お二人とも、落ち着いて話し合いましょう……”
（好了好了，两位，冷静下来商量吧……）
英国老哥用英语调解——虽然他调解的方式是：“Gentlemen, please, we're all professionals here——Oh for God's sake, not another argument about the foundation depth!”
（先生们，拜托，我们都是专业人士——哦老天，怎么又吵地基深度！）
韩国联络员在对讲机里喊着：“자재 입고 확인! 누가 창고 정리 좀 해줘!”
（材料入库确认！谁来整理一下仓库！）
艾莉丝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世界，越来越热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