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据点三里外有个小山包，不高，但视野好。站在顶上能把周围几条主要道路都收进眼里，往东能看到通往兰特思地城的大道，往西是进出森林的必经之路。
李俊昊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手里攥着个望远镜，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东边瞄。这望远镜是王小曼从她那堆宝贝里翻出来的，据说是“军用级别，夜视功能都有”，就是重了点，举久了胳膊酸。
锋锐坐在旁边的石头上，背靠着树干，膝盖上摆着那把改装过的狙击步枪。他眼睛半眯着，看着像是打瞌睡，但耳朵一直竖着——周围三五十米内有什么风吹草动，瞒不过他。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小半个时辰。
李俊昊换了个姿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야, 너 한국말 진짜 잘한다. 어디서 배웠어?”
（嘿，你韩语真不错。哪儿学的？）
锋锐眼皮都没抬，用韩语回他：“일본에서. 한국 드라마 좀 봤어.”
（日本。看过些韩剧。）
李俊昊愣了愣，然后笑出声来：“드라마? 그걸로 이렇게 잘하게 됐다고?”
（韩剧？看那个能学这么好？）
“아니, 원래 언어 쪽에 좀 재능이 있었어. 그리고……”锋锐顿了顿，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임무 때문에 필요해서 공부했어.”
（不是，本来就有点语言天赋。而且……因为任务需要才学的。）
李俊昊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知道眼前这人是什么来路——法国人，狙击手，话少得可怜，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九国联合行动队里的人，谁没点故事？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往东边扫了一圈。
然后，动作停住了。
“有车队。”他说，这回用的是韩语。
锋锐瞬间坐直了，狙击步枪端起来，眼睛凑到瞄准镜后面。
“规模不小。”李俊昊盯着望远镜里的画面，“一二三……至少八辆车，还有骑兵护卫。”
锋锐没说话，只是透过瞄准镜仔细观察。车队慢慢进入视野，打头的是两匹高头大马，骑手穿着锃亮的铠甲，腰悬长剑。后面跟着三辆厢式马车，车厢装饰考究，木头上的雕花在阳光下泛着光。再往后又是两辆货车，堆满了箱笼包裹，最后还有四个骑兵殿后。
“这排场……”李俊昊喃喃自语，“不是普通商人。”
锋锐放下枪，皱起眉头。他看见了——中间那辆马车的车窗掀开一角，一张年轻的脸往外看了一眼，又迅速缩回去。虽然只是一瞥，但他看清了那张脸的轮廓，还有那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
“是贵族。”他说，用的是韩语，“可能是往学院去的。”
李俊昊愣了一下：“学院？什么学院？”
锋锐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圣维森特学院。”
李俊昊眨眨眼，等了几秒，见对方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忍不住追问：“然后呢？那是什么地方？”
锋锐从石头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望着那支车队渐渐远去，直到扬起尘土慢慢落下，才开口。
“一周之后，我、莉娜，还有沧龙，得去那儿报到。”
李俊昊这下真的愣住了。
“报到？”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你们？去学院报到？上什么学？”
锋锐难得地弯了弯嘴角，虽然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任务。”
李俊昊沉默了几秒，忽然用韩语骂了一句：“아이고, 이게 무슨 개 같은 임무야?”
（哎呦，这什么狗屁任务？）
锋锐没理他。
李俊昊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真的假的？你们几个去上学？那帮学生不得吓死？”
锋锐想了想那个画面——沧龙穿着外骨骼走进教室，莉娜一脸冷静地解剖什么东西，他自己抱着狙击步枪坐在最后一排——然后难得地点了点头：“可能吧。”
李俊昊乐了，笑完之后又好奇起来：“那里面到底是干什么的？你总得知道点吧？”
锋锐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
“异世界的学院。”他说，声音很轻，“专门培养贵族和天才的地方。人类帝国那几个皇子公主，都去那儿。”
李俊昊的表情慢慢严肃起来。
“所以你们是去……”
“嗯。”
李俊昊没再问了。他虽然是韩国派来的，不归九国联合行动队直接指挥，但该懂的事他都懂。这种任务，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两人又沉默下来，看着那支车队慢慢消失在道路尽头。骑兵扬起的尘土随风飘散，阳光重新洒满大道，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俊昊靠回树上，忽然叹了口气。
“참 이상한 세상이야.”
（真是奇怪的世界。）
锋锐看了他一眼。
李俊昊望着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나도 처음엔 이게 다 뭔가 싶었어. 총 들고 와서 외계인이나 괴물이랑 싸울 줄 알았는데……”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以为拿着枪来，是要跟外星人或者怪物打仗……）
锋锐没说话，只是听着。
“근데 와 보니까, 사람 사는 건 거기서기 똑같더라고. 밭 갈고, 장사하고, 애들 키우고……”李俊昊顿了顿，“그냥 평범한 사람들. 우리랑 똑같은.”
（来了才发现，人活着到处都一样。种地，做生意，养孩子……就是普通人。跟咱们一样的。）
锋锐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
李俊昊转头看他，忽然笑了：“너도 그렇게 생각해?”
（你也这么想？）
锋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父亲是军人。外籍军团退役的。”
李俊昊愣了一下，不知道话题怎么跳到这儿了。
锋锐继续说：“他从小训练我，把我当军人养，当刺客养。我以为当兵就是杀人，杀敌人，完成任务。”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车队。
“来了这儿之后……发现不是。”
李俊昊等着他继续。
但锋锐不说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山包，松树沙沙响，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的。
李俊昊忽然开口：“야, 너 가족 보고 싶지 않아?”
（喂，你不想家吗？）
锋锐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但眼神出卖了他。
李俊昊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东西——一张塑封的照片，巴掌大小。他把照片递给锋锐。
锋锐接过来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一家人，李俊昊穿着军装站在中间，旁边是个笑容温婉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再旁边是两位老人，笑得一脸褶子。
“내 와이프, 우리 딸, 그리고 부모님이야.”李俊昊指着照片，一个一个介绍，“딸은 이제 세 살 됐어. 내가 왔을 때는 걔가 아직 말도 제대로 못 했는데……”
（我老婆，我女儿，还有父母。女儿现在三岁了。我来的时候，她还话都说不利索……）
锋锐看着照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还回去，从自己的口袋里也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旧旧的皮夹子，打开之后，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笑得很灿烂。
“엄마?”李俊昊问。
（妈妈？）
锋锐点点头。
“아버지는?”
（爸爸呢？）
锋锐沉默了几秒，说：“死了。我十五岁的时候。”
李俊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锋锐把皮夹子收好，重新塞回口袋。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임무 끝나고 꼭 돌아가.”李俊昊忽然说，语气难得认真起来，“꼭.”
（任务结束了一定要回去。一定。）
锋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又在山包上站了一会儿。太阳渐渐西斜，把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那支车队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李俊昊忽然想起什么，问：“근데 아까 그 공주……”
（不过刚才那个公主……）
锋锐转头看他。
李俊昊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그 꼬마 진짜 마계 공주야? 그 은발에 빨간 눈 그런 게……”
（那个小丫头真的是魔界公主？就那个银头发红眼睛的……）
锋锐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
李俊昊倒吸一口凉气，又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天看到的场景——那个银发小女孩站在那儿，精灵跪在她面前哭，她就那么看着，不慌不忙，还轻声细语地安慰人家。
“아이고……”他喃喃自语，“진짜 별일 다 있네.”
（哎呦……真是什么事都有。）
锋锐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虽然很快就收住了。
“야, 그런데 그 공주 이름이 뭐였지?”李俊昊问。
（哎，那个公主叫什么来着？）
“艾莉丝。”
“艾莉丝……”李俊昊念了一遍，然后点点头，“이름 귀엽네. 근데 눈빛 보니까 만만치 않겠더라고.”
（名字挺可爱。不过看那眼神，不是好惹的。）
锋锐没说话，但心里默默同意。
何止是不好惹
那天在哥布林洞穴里，他听说艾莉丝用暗魔法是怎么把三米高的首领轰成碎渣的。那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
李俊昊看了看天色，说：“差不多该回去了。换班的人快来了。”
锋锐点点头。
两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李俊昊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车队消失的方向。
“야,”他说，“저 차들, 거기서 뭐 하는 애들일까?”
（哎，那些车，是去干什么的？）
锋锐想了想，说：“可能是去学院的。人类帝国的贵族子弟，都往那儿送。”
“부럽겠다.”李俊昊撇撇嘴，“우리는 여기서 땅 파고 있는데, 쟤네는 말 타고 여행 다니고……”
（真羡慕。咱们在这儿挖地基建据点，人家骑马旅游……）
锋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沿着山坡慢慢往下走，身后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李俊昊走在前面，忽然又开口，这回语气轻松多了：“야, 너 일본에서 뭐 먹고 자랐어?”
（哎，你吃什么长大的？）
锋锐愣了一下，不知道话题怎么又跳了：“……普通的东西。”
“보통? 초밥? 라면? 타코야키?”
（普通？寿司？拉面？章鱼烧？）
锋锐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法国人。我吃可颂。”
李俊昊愣了愣，然后笑得直不起腰：“아이고, 맞다 맞다! 니가 프랑스 사람이었지! 근데 왜 일본에서 자랐어?”
（哎呦对对对！你是法国人！那你怎么在日本长大的？）
锋锐淡淡地说：“我父亲工作调动。”
“그래서 한국말도 배우고?”
（所以还学了韩语？）
“嗯。”
李俊昊笑着摇头：“야, 너 진짜 신기한 인간이다. 프랑스 사람, 일본에서 자라고, 한국말 배우고, 지금은 이세계에서 임무 수행……”
（哎，你真是个神奇的人。法国人，在日本长大，学韩语，现在在异世界执行任务……）
锋锐想了想，说：“还行。”
“还行?”李俊昊乐了，“이걸 ‘还行’이라고 해?”
（这叫“还行”？）
锋锐没理他，只是默默往下走。
两人聊着有的没的，渐渐走远了。
山包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
远处，夕阳把天边染成橙红色，几朵云彩飘在上面，慢悠悠的，像是在看这个世界有多热闹。
据点里，工地上的争论还在继续。
意大利建筑师和波兰工头不知道第几次吵起来，这回是为了屋顶的承重结构。
“Ma sei scemo? Così il tetto crolla in un mese!”
（你傻了吗？这样屋顶一个月就塌了！）
“A ja ci mówię, że tak jest dobrze! Pan się nie zna!”
（我说了这样没问题！你才不懂！）
日本工程师在旁边小声打圆场：“まあまあ、お二人とも、どっちも正しいですから……”
（好了好了，两位，你们都有道理……）
韩国联络员在对讲机里喊着什么：“자, 자, 지금 뭐 하는 거야? 왜 또 싸워?”
（哎呀哎呀，这又怎么了？怎么又吵起来了？）
王小曼蹲在地下室门口，听着上面的动静，默默推了推眼镜，对旁边的周芷男说：“我觉得我哋个基地，起好之前会先拆咗。”
周芷男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我也觉得。”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
地下室里，沧龙裹着绷带躺在床上，听着上面的争吵声，忽然问旁边的德米特里：“你说他们吵成这样，最后能建成吗？”
德米特里想了想，言简意赅：“能。”
“这么肯定？”
德米特里点了点头，难得说了一句长话：“他们吵，是因为想建好。不想建好，就不吵了。”
沧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道理。”
角落里，艾琳娜蜷缩在一张简易床上，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声音。虽然听不懂那些人说的话，但那热热闹闹的气氛让她觉得安心。
比那些年一个人躲躲藏藏的日子，安心多了。
艾莉丝坐在旁边，看了她一眼，轻声问：“还害怕吗？”
艾琳娜想了想，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艾莉丝笑了：“那就是还有点怕。没事，慢慢来。”
艾琳娜看着她，忽然问：“陛下……公主殿下……您真的会带我回去吗？”
艾莉丝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会。”
“真的？”
“真的。”
艾琳娜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谢谢您。”
艾莉丝摆摆手，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你先休息吧。等这边的事忙完，我带你回家。”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艾琳娜已经躺下了，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银灰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月光。
艾莉丝轻轻带上门，走出去。
外面，夕阳正好。
她站在地下室门口，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人，听着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几天前，这里还是个冷冷清清的地下室。
现在呢？
有人，有车，有工地，有争吵，有来自不同世界的人，有等着回家的精灵，有憋着笑的韩国人，有沉默的法国人，有坚毅顽强的中国人，有骨折了还不吭声的俄罗斯人。
还有她。
一个穿越的社畜，一个魔界的公主，一个在两个世界之间跑来跑去的十三岁小女孩。
她忽然想笑。
这日子，比她当年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有意思多了。
远处，李俊昊和锋锐慢慢走回来，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锋锐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艾莉丝看着他们，忽然冲那边喊了一声：“喂！晚饭快好了！回来吃饭！”
李俊昊抬起头，朝她挥了挥手，用韩语回了一句什么。
艾莉丝听不懂，但她猜大概是“来了来了”之类的话。
她笑了笑，转身走回地下室。
身后，夕阳把整个据点染成温暖的橙色，吵吵闹闹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听起来不再让人心烦。
反而有点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