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早晨，锋锐蹲在距离据点三里外的那棵歪脖子松树下，怀里抱着他那把狙击步枪，眼睛半眯着望向远处的大道。
这把枪他用了好几年，FR-F2狙击步枪。7.62毫米口径，有效射程八百米，枪管外面包着一层聚合物隔热套管——据说是为了减少热辐射，方便隐蔽射击。他挺喜欢这设计，打几枪之后枪管不会烫得离谱，也不会因为热气影响瞄准视线。
当然，最让他满意的是精度。旋转后拉式枪机，非自动射击方式，每一发子弹都得手动上膛。这玩意儿不像那些半自动步枪，不能突突突扫射，但打出去的每一枪都稳得离谱。八百米内，他想打左眼，绝不打右眼。
虽然他至今还没在这边打过八百米的目标——主要是用不上。
今天也是。
锋锐把眼睛凑到瞄准镜上，习惯性地扫了一圈视野范围内的大道。早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农夫赶着牛车经过，慢悠悠的，像在散步。他正准备把枪放下，忽然看见远处的尘土扬了起来。
有车队。
他调整了一下瞄准镜的焦距，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八辆车，前后有骑兵护卫。打头的是两个穿铠甲的骑手，腰间的长剑在阳光下反光。中间三辆厢式马车，车厢上漆着纹章——锋锐仔细辨认了一下，那纹章他见过，在据点里的资料上。
帝国军直属。
他眉头微微皱了皱，拿起通讯器，按下通话键。
“放哨点有情况。”他说，声音很平静，“东边大道，八辆车，有骑兵护卫，帝国军直属的车队。”
通讯器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绫濑真纪的声音，清冷得像冰水：“不想惹事。绕开就行。”
锋锐没说话，继续盯着瞄准镜里的画面。
然后他看见了。
大道另一侧的树林里，有影子在动。
不止一个。
他调整焦距，那些影子渐渐清晰起来——人，七八个，穿着杂乱的破衣服，手里握着刀剑和弓箭。他们躲在树林边缘，盯着越来越近的车队，像一群盯上猎物的狼。
“强盗。”锋锐对着通讯器说，“至少八个，埋伏在树林里，准备打劫那个车队。”
通讯器里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李俊昊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无奈：“씨, 왜 항상 우리 교대조가 이런 일을 당하는 거야?”
（靠，怎么每次都是我们这班遇上这种事？）
锋锐没理他的抱怨，继续说：“那个车队是帝国军直属的。如果强盗动手，咱们不管的话——”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帝国军直属的车队被劫，这事儿闹大了肯定会有人来查。这附近能藏人的地方不多，他们这个据点虽然隐蔽，但万一搜查的范围扩大，难保不会被发现。
通讯器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绫濑真纪又开口了，语气依然冷静，但比刚才多了几分斟酌：“你确定是帝国军直属？”
“纹章见过。”锋锐说，“资料上那个。”
绫濑真纪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别管。让他们打。打完之后再——”
“来不及了。”锋锐打断她，“那些强盗的位置，离咱们的警戒范围不到两里。不管他们打不打劫，打完劫之后往哪跑都不一定。”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
绫濑真纪没有马上说话，大概是在盘算利弊。
李俊昊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认真多了：“내가 갈게. 너 혼자 거기서 봐.”
（我去吧。你一个人在那儿看着。）
锋锐愣了一下，还没开口，李俊昊已经继续说：“너 저격수잖아. 엄호나 잘해.”
（你是狙击手，好好掩护就行。）
锋锐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李俊昊快步离开的脚步声。
锋锐重新把眼睛凑到瞄准镜上，看着远处那支车队越来越近，看着树林里的强盗开始蠢动，手指轻轻搭在扳机护圈上。
他没有开枪。
他在等。
李俊昊跑得很快。
从据点外围的休息点到锋锐的位置，正常人得走一刻钟，他用了不到十分钟。跑到的时候气都没怎么喘，只是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锋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李俊昊蹲下来，举起望远镜，往那个方向看去。他手里攥着一把步枪——K2C1型，5.56毫米口径，枪托可以伸缩折叠，护木四周装着皮卡汀尼导轨。
当然，最显眼的不是枪。
是他背上那个盒子。
银灰色的金属盒子，看着不大，大概四十厘米见方，但分量不轻——李俊昊跑过来的时候，这东西在背上晃来晃去，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锋锐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又看了看他。
李俊昊没理他，继续观察远处的局势。
那支车队已经靠近了埋伏点。强盗们开始动了，几个人从树林里摸出来，猫着腰往道路边缘靠近。他们的动作不算专业，但胜在熟悉地形，借着灌木丛和乱石的掩护，一点点逼近车队。
车队那边还没察觉。骑兵们懒洋洋地骑着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车厢里的人大概也不知道外面有危险——车窗帘子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这帮护卫……”李俊昊用韩语嘀咕了一句，“저렇게 느슨하게 하다니, 당하기 딱 좋네.”
（这么松懈，不被劫才怪。）
话音刚落，第一支箭就从树林里飞了出去。
那箭射得不太准，擦着打头那个骑兵的头盔飞过去，钉在车厢上。骑兵吓了一跳，猛地勒住马，还没来得及喊，更多的箭就从树林里射出来了。
“敌袭——”
有人终于喊出来了，但已经晚了。
强盗们从树林里冲出来，足有十几号人——比锋锐刚才数的多，之前躲得深的那些现在全冒出来了。他们挥舞着刀剑，朝车队扑过去。
护卫队反应不算慢，几个骑兵立刻迎上去，但人数差距太大了。两个护卫刚和强盗交上手，就被三四个人围住，砍翻下马。剩下的几个护卫护着马车想跑，但前面的路已经被几个拿弓箭的强盗封住了。
“这帮护卫也太菜了。”李俊昊皱着眉头，放下望远镜，“막 몇 분 만에 끝나네.”
（这才几分钟就完了。）
锋锐没说话，只是盯着瞄准镜里的画面。他看见一个穿着军官服的护卫队长被两个强盗逼到马车旁边，拼命挥剑抵挡，但明显撑不了多久。其他的护卫已经倒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快被围死了。
“差不多了。”李俊昊站起来，把背上的盒子放在地上。
锋锐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你一个人？”
李俊昊点点头，蹲下去开始摆弄那个盒子。他在盒子侧面按了几下，盒子咔哒一声弹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折叠起来的自动机枪炮台。
锋锐见过这东西几次，但每次看都觉得挺神奇。银灰色的金属支架展开，自动撑成三角形状。支架上面是一个小巧的机枪模块，5.56毫米口径，弹链供弹。最离谱的是，整个炮台不需要人手操控——李俊昊有个遥控器，上面有个小屏幕，能把炮台摄像头拍到的画面传回来。
“이거 참,”李俊昊一边展开炮台一边嘟囔，“요즘 게임보다 재밌어.”
（这东西，比现在的游戏还好玩。）
锋锐沉默了两秒，问：“遥控距离？”
“三百米。”李俊昊把炮台抱起来，“我找个地方放好，你在这儿掩护我。万一我翻车了，你补枪。”
锋锐点点头。
李俊昊抱着炮台猫腰往前面摸去。他的动作很快，借着乱石和灌木丛的掩护，眨眼间就消失在视野里。
锋锐重新把眼睛凑到瞄准镜上，透过瞄准镜看着远处的战场。
强盗们已经控制住了局面。护卫队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几个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几个强盗正在检查马车，掀开帘子往里面看。车厢里传来尖叫声——女人的声音。
锋锐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但没有扣下去。
他在等李俊昊的信号。
大约过了两分钟，通讯器里传来李俊昊的声音，压得很低：“자리 잡았다. 지금부터 시작한다.”
（位置好了。现在开始。）
锋锐没回话，只是把瞄准镜的十字准星对准了离车队最近的一个强盗。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哒哒哒哒——”
自动机枪炮台开火了。
那声音急促而连贯，像撕布，又像暴雨打在铁皮上。锋锐透过瞄准镜看见，围在马车旁边的几个强盗几乎同时倒下——身上爆出血雾，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栽在地上不动了。
剩下的强盗愣住了。
他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然后同伴就倒了一地。有人开始喊，有人四处张望，有人举起弓箭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射去——但什么都射不到。
“哒哒哒——哒哒哒——”
炮台再次开火，这次是三连发。又有三个强盗倒下，其中一个跑出几步才扑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终于有人发现了炮台的位置。
“那边！”
三个强盗朝那个方向冲过去，其中一个边跑边射箭。箭支落在炮台周围的石头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但根本射不中——炮台躲在石头后面，只露出枪口和摄像头。
李俊昊蹲在石头后面，手里攥着那个遥控器，眼睛盯着小屏幕。屏幕上的画面分成两半，一半是炮台摄像头拍到的实时画面，一半是瞄准界面——上面有个十字准星，还有一个数字显示着剩余弹量。
他盯着屏幕里那三个冲过来的强盗，手指在遥控器上轻轻一划。
屏幕上的十字准星自动锁定了最前面那个。
他点了一下。
“哒——”
单发。最前面那个强盗脑袋一仰，直挺挺地倒下去。
剩下两个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李俊昊又划了一下，十字准星锁定第二个。
“哒。”
第二个倒下。
第三个终于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李俊昊没追，只是把十字准星对准他的后背。
“哒。”
第三个扑在地上，滑出去一米多。
锋锐透过瞄准镜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默默给李俊昊加了点分。这家伙玩起这个炮台，真的像打游戏一样。
剩下的强盗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了。
他们不再管那些马车，也不管俘虏，转身就往树林里跑。跑得飞快，连武器都扔了——十几个人，眨眼间就散得七七八八。
李俊昊没追，只是操控炮台又补了几枪，放倒两个跑得慢的。
剩下七八个消失在树林里，再也没回头。
战场上安静下来。
只有马车的嘶鸣声，还有伤者的呻吟。
李俊昊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抱着遥控器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威胁之后，才朝锋锐的方向挥了挥手。
锋锐没有动，依然趴在原地，枪口保持着瞄准姿态。
“有几个跑了。”他对着通讯器说。
“知道。”李俊昊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跑就跑了吧，反正追不上。先把这边收拾一下。”
锋锐沉默了两秒，问：“收拾什么？”
李俊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야, 차에 누가 타고 있는지 궁금하지 않아?”
（哎，你不好奇车里坐的是谁吗？）
锋锐没有回答，但枪口放低了一点。
李俊昊收起遥控器，把炮台的支架折叠好，重新装回那个金属盒子里。他背上盒子，端起K2C1步枪，慢慢朝车队的方向走去。
锋锐依然趴着，枪口跟着李俊昊的身影移动。
他看见李俊昊走到第一辆马车旁边，踢开地上的刀剑，探头往车厢里看了一眼。然后他看见李俊昊愣了一下，站在那儿不动了。
“怎么了？”锋锐问。
李俊昊没回答。
过了几秒，通讯器里才传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意味。
“야, 이거…… 너도 와 봐.”
（哎，这个……你也来看看吧。）
锋锐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始收拾狙击步枪。他动作很快，但仍然保持着警惕，眼睛一直扫视着周围的树林——那些逃跑的强盗，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站起身，朝车队的方向走去。
阳光照在破碎的战场上，照着横七竖八的尸体，照着一动不动的马车，照着站在车厢前一动不动的李俊昊。
锋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往车厢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也不动了。
车厢里，一个穿着华丽长袍的女人蜷缩在角落，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那女人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只是死死盯着他们，嘴唇抿得紧紧的。
最显眼的是她的头发。
金色的，在透过车窗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锋锐和李俊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这下麻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