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战场到最近城镇的路，走得比想象中慢。
主要是那帮护卫实在太菜了。伤的伤，残的残，走两步就要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就要哼哼唧唧半天。伊莉娜一开始还端着公主的架子训斥几句，训到后来自己也累了，干脆缩回马车里眼不见为净。
锋锐坐在马车外面，靠着车厢，怀里抱着他那把FR-F2。他选的位置很好——既能看清前方道路，又能随时观察两侧树林，背靠着车厢不用担心后面偷袭。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伊莉娜掀开车窗帘子，探出半个脑袋。
“喂。”她喊了一声。
锋锐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表示听到了。
“你……饿不饿？”伊莉娜问，语气有点别扭。
锋锐沉默了两秒，说：“不饿。”
伊莉娜噎了一下，又把脑袋缩回去。
过了大概一刻钟，帘子又掀开了。
“你渴不渴？”
“不渴。”
缩回去。
又过了一刻钟。
“你累不累？要不要进来歇会儿？”
锋锐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明显：你没事吧？
伊莉娜被他看得脸一红，赶紧解释：“本宫只是……只是看你一直在外面坐着，万一你累倒了，谁警戒？”
锋锐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不用。”
伊莉娜咬着嘴唇，悻悻地缩回车厢。
但没过多久，她又探出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之前问过，但你还没说全名。”
锋锐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要不要说实话。按理说在这种任务里，假名是最基本的操作。但眼前这个公主……看着没什么威胁，而且之后可能还要打交道。
“克尔苏加德。”他说。
伊莉娜愣了一下：“什么？”
“克尔苏加德。”锋锐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慢一点，“我的名字。”
伊莉娜眨了眨眼睛，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几遍：“克尔……苏加德……克尔苏加德？”
锋锐点点头。
伊莉娜忽然笑了：“这名字挺奇怪的。你是哪儿的人？”
锋锐没回答。
伊莉娜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不过比‘锋锐’好听。锋锐听着像代号，克尔苏加德才像人名。”
锋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伊莉娜趴在车窗边，托着腮看他。夕阳的光洒在他侧脸上，把原本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他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偶尔扫过两侧的树林，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在看什么？”她问。
“危险。”
“这附近还有危险？”
“不知道。”锋锐说，“所以才要看。”
伊莉娜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是一直都这么……话少吗？”
锋锐想了想，说：“嗯。”
“为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
伊莉娜被这个回答逗笑了。她笑完之后，又问：“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救我？”
锋锐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她。那双眼睛在夕阳下看起来是浅褐色的，没什么情绪，只是看着她。
“顺手。”他说。
伊莉娜愣了一下，然后脸又红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红，反正就是红了。
“顺、顺手？”她努力维持威严，“本宫可是帝国公主，你顺手就救了？”
锋锐想了想，说：“嗯。”
伊莉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索性换了个话题：“你知道本宫这是要去哪儿吗？”
“圣维森特学院。”锋锐说。之前她说过。
伊莉娜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神情：“没错。本宫是去参加考核的。”
锋锐没说话。
伊莉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问“考什么”，有点失望。她只好自己接着说：“你知道吗，圣维森特学院是七国联盟最好的学院，只有贵族和天才才能进去。本宫去年就通过了初试，今年是去参加最终考核的。”
锋锐依然没说话。
伊莉娜咬了咬嘴唇，继续说：“而且今年的考核和往年不一样。开考一周前有个开幕式，所有通过第一轮测试的学员都要参加，听说会有大人物来。”
锋锐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开幕式？”他问。
伊莉娜眼睛一亮——他终于有反应了！
“对，开幕式。”她赶紧说，“就在学院的大礼堂，所有学员都要到场，按排名站队。听说皇帝陛下也会派人来观礼。”
锋锐沉默了几秒，问：“所有学员？”
“所有。”伊莉娜点点头，“通过第一轮测试的都要参加。人还挺多的，听说有几百个。”
锋锐没再问，只是默默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伊莉娜见他又不说话了，有点着急。她还想再找点话题，但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一个护卫瘸着腿走过来，恭恭敬敬地说：“公主殿下，天色不早了，咱们是不是该扎营了？再往前走，夜里赶路不安全。”
伊莉娜看了看天色，确实快黑了。她点点头：“行，就在这儿扎营吧。”
护卫领命而去，开始张罗扎营的事。
伊莉娜看向锋锐，问：“你今晚……也在这儿歇着吧？”
锋锐点点头，从马车上跳下来。
他扫了一眼四周——这是一片开阔地，视野不错，不远处有一片小树林，再往远处是连绵的山丘。离城镇应该不远了，最多再走半天就能到。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那些笨手笨脚扎营的护卫，心里有了计较。
夜里。
篝火烧得噼啪响，几个护卫围坐在火堆旁，低声说着什么。伊莉娜睡在马车里，据说公主的马车比帐篷舒服。锋锐靠在马车旁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其实他醒着。
他在等。
等到后半夜，篝火快熄了，护卫们东倒西歪地睡着，连打鼾的声音都变得均匀。锋锐睁开眼睛，轻手轻脚地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马车，车厢里安安静静的，伊莉娜应该睡得很沉。
他转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他出现在据点的地下室门口。
推开门，里面灯火通明。
艾莉丝正蹲在地上研究什么，沧龙裹着绷带躺在床上，莉娜坐在旁边看书，王小曼对着一个奇怪的机器嘀嘀咕咕。
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向他。
“回来了？”艾莉丝眨眨眼，“怎么样？那个车队什么情况？”
锋锐走进去，在凳子上坐下，沉默了两秒，说：“帝国大公主。”
“啥？”
锋锐重复了一遍：“马车里的是帝国大公主，伊莉娜。”
艾莉丝的眼睛瞪大了。
沧龙也愣住了，从床上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帝国大公主？那个金发的？”
锋锐点点头。
莉娜放下书，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的？”
锋锐把今天的事简单讲了一遍——从放哨发现强盗，到李俊昊用炮台清场，到马车里冲出来一个公主一发火球差点打着他们，再到树林里的暗箭，他救了公主，然后送她去城镇，半路偷跑回来。
讲完之后，据点里安静了几秒。
艾莉丝第一个开口：“所以你现在……是公主的救命恩人？”
锋锐想了想，点头：“算是。”
“那她知道你是学员吗？”
“不知道。”
“她跟你说什么了？”
锋锐把伊莉娜说的那些关于开幕式的话复述了一遍。
艾莉丝听完，眼睛亮了。
“所有通过第一轮测试的学员都要参加开幕式，按排名站队？”她看向莉娜和沧龙，“那咱们正好可以去啊。”
莉娜点点头：“这是个机会。可以近距离观察那些贵族子弟，包括其他几个皇子公主。”
沧龙问：“那个大公主不会认出锋锐吧？”
锋锐想了想，说：“应该不会。她只见过我，没见过你们。”
艾莉丝忽然笑了：“万一认出来了呢？救命恩人突然变成同学，她会不会惊喜？”
锋锐没说话，但那表情明显在说：别瞎说。
旁边，王小曼忽然喊了一声：“哎！联系上了！”
所有人看向她。
王小曼指着那个奇怪的机器——那是一个通讯器，比普通的大好几圈，上面全是按钮和指示灯。她戴着耳机，一边听一边说：“总部那边总算接通了，之前信号一直不行。”
她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广东话，然后转头看向众人：“部长问咱们这边情况怎么样，需不需要支援。”
艾莉丝凑过去，对着话筒说：“叔叔好，我们这边挺好的，就是据点刚开始建，还没弄完。”
话筒里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一点电子杂音：“艾莉丝？是你吗？”
“是我。”
“好，你在我就放心了。”那声音说，“你们那边的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传送门的事，人类帝国的事，还有那个什么圣维森特学院。现在总部决定，一切按多方位作战方案执行，你们各自的任务照常进行，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络。”
艾莉丝点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明白。”
那声音顿了顿，又说：“还有，保护好自己。你们几个都是重要人员，出了事我们没法交代。”
艾莉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放心吧叔叔，我命硬。”
通讯挂断之后，据点里又热闹起来。
周芷男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端着一盘吃的往桌上一放：“来来来，先吃点东西。锋锐跑了一晚上饿了吧？”
锋锐看了一眼那盘东西——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
周芷男骄傲地说：“我做的，东北乱炖改良版，加了点异世界食材。”
锋锐沉默了两秒，默默推开了盘子。
沧龙倒是挺捧场，夹了一筷子塞嘴里，嚼了嚼，表情复杂地说：“周姐，你这是改良还是降级？”
周芷男瞪眼：“怎么说话呢？好吃着呢！”
沧龙不敢说话了。
莉娜笑着摇摇头，看向锋锐：“那个公主，你觉得她怎么样？”
锋锐想了想，说：“还行。”
“还行？”莉娜挑眉，“救了她，她没赏你点什么？”
“没来得及。”
“那你跑回来的时候，她不知道吧？”
锋锐摇摇头。
艾莉丝在旁边笑得不行：“她明天早上醒来发现救命恩人不见了，会不会以为见鬼了？”
沧龙也乐了：“可能以为是自己做的梦。”
锋锐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任由他们调侃。
但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伊莉娜趴在车窗边，托着腮看他的样子，夕阳照在她脸上，金色的头发泛着光。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画面甩出去。
外面，天快亮了。
据点里，几个人还在讨论着圣维森特学院的事。
王小曼对着通讯器嘀嘀咕咕，好像在调试什么新功能。周芷男在整理物资，嘴里念叨着“这地方啥时候能建好”。沧龙躺回床上继续养伤，莉娜在翻看从公会弄来的资料。
艾莉丝蹲在角落里，盯着墙上的一张地图。
那是兰特思地城附近的地形图，上面标着几个红点——据点的位置，圣维森特学院的位置，还有今天锋锐救人的那片区域。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锋锐，你说那个公主，会不会再找你？”
锋锐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她要是再见到你，会怎么样？”
锋锐想了想，说：“不知道。”
艾莉丝笑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锋锐没说话。
但他想起伊莉娜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有点复杂，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总觉得，之后还会有什么事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