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女王艾莉丝特拉已经在王座上坐了一夜。
月光透过生命古树的枝叶洒进大殿，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座大殿没有墙壁，只有十二棵千年古树围成的圆形空间，藤蔓在头顶编织成穹顶，露珠顺着叶片滴落，在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精灵王庭的核心，是精灵族的心脏。
但此刻，艾莉丝特拉的心跳得比平时快。
边境的消息在一个时辰前送到——那些铁鸟，那些黑衣服的人，那些从未见过的武器。送信的精灵跑死了两匹马，跪在她面前时几乎虚脱，但他说的话比他的状态更让人不安。
“他们说要见您，陛下。”那个年轻的精灵说，声音沙哑，“他们只给了一天时间。”
一天。
艾莉丝特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今年三百七十二岁，经历过两场战争，见证过无数人类的来来去去。她见过贪婪的商人，见过傲慢的贵族，见过愚蠢的将军，也见过真诚的盟友。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那些铁鸟，那些从天而降的黑衣人——那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东西。
“陛下。”身旁的大长老轻声开口，灰白的眉毛拧成一团，“我们需要做决定。”
艾莉丝特拉睁开眼睛。
“让他们来。”她说。
大长老愣住了：“陛下？”
“让他们派一个人来。”艾莉丝特拉站起身，银色的长发垂落腰际，翠绿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着微光，“我要亲眼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
黎明时分，那名副官出现在王庭。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武器——至少看起来没有。他穿着那身深色的作战服，踩着军靴，踩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得很稳，目光扫过周围的精灵，扫过那些从树干的窗户里探出的脑袋，扫过藤蔓间隐约可见的弓箭手。
最后，他在王座前停下，抬起头，看向艾莉丝特拉。
“凯尔特公司，外勤部副官，编号KC-7741。”他说，用那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见过精灵女王。”
艾莉丝特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个人类很年轻，三十岁左右，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眼睛在扫视周围的时候很警觉，但看向她的时候却很平静——不是尊重，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平静。
像在看一个需要评估的目标。
“你们是什么人？”她开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凯尔特公司。”副官重复了一遍，“跨国企业，业务涵盖能源、生物科技、安全防卫。”
艾莉丝特拉皱起眉头。这些词她大半听不懂，但“安全防卫”她懂。
“你们来干什么？”
副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平板电脑，点了几下，然后开始念：
“凯尔特公司正式向精灵族提出以下要求：第一，允许我方在艾尔文森林进行资源勘探；第二，开放精灵领地北部区域建立临时基地；第三，提供精灵族魔法研究资料以便双方交流；第四，精灵族需承诺不对我方在人类帝国的商业活动进行干涉。”
他念完之后，收起平板，看向艾莉丝特拉。
“作为回报，凯尔特公司将向精灵族提供保护，免受人类帝国的军事威胁。”
大殿里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一声嗤笑。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精灵们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听到天大笑话之后忍不住的笑。
“保护我们？”一个精灵长老站出来，指着副官，“就凭你们？你们知道人类帝国有多少军队吗？你们知道他们觊觎这片森林多少年了吗？”
副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还有勘探资源？开放领地？”另一个精灵冷笑，“你们人类，永远改不了贪婪的本性。几百年前你们就想进这片森林砍树，被我们射回去；现在换了个花样，说什么‘公司’、‘保护’——真当我们是几百年前的傻瓜？”
副官依然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等笑声平息，等精灵们发泄完，等艾莉丝特拉开口。
艾莉丝特拉看着他，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个人类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群充满敌意的异族，平静得不像是在进行一场可能引发战争的外交谈判。他只是在念稿子，只是在等待答复，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你们凭什么？”她问。
副官抬起头，看着她。
“凭实力。”他说。
艾莉丝特拉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冬夜的月光。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精灵族不接受任何外来势力的要求。这片森林，我们守护了上千年，还会继续守护下去。你们要资源？去别的地方找。要基地？去别的地方建。要魔法？自己去学。至于保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族人，最后落在那名副官身上。
“我们不需要。”
大殿里响起一阵欢呼。
精灵们挥舞着拳头，有人吹口哨，有人发出嘲弄的笑声。几个年轻的精灵甚至朝那名副官做鬼脸，用精灵语喊着什么——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副官依然平静。
他点点头，说了一句：“明白了。”
然后转身，踩着那些落叶，一步一步走出大殿，走出王庭，消失在森林深处。
一个时辰后，他回到边境。
那些直升机还停在那里，旋翼折叠着，像一群栖息在地上的巨鸟。士兵们在周围警戒，有的在检查装备，有的在抽烟，有的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副官走到通讯兵面前，接过卫星电话。
“接曼德拉。”他说。
几秒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怎么样？”
副官深吸一口气，用最简练的语言汇报了经过——精灵女王的态度，精灵们的反应，那些嘲笑，那句“我们不需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曼德拉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让副官后背一凉。他跟着曼德拉干了五年，听过他笑过很多次——任务成功的时候笑，对手倒霉的时候笑，下属犯错准备开除的时候也笑。但没有一次，让他觉得像现在这样冷。
“好。”曼德拉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愉悦，“那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需要’。”
电话挂断。
副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降落的直升机，看着那些待命的士兵，看着远处那片在月光下静谧得如同永恒的森林。
他想起那些精灵的嘲笑，想起他们的欢呼，想起那句“我们不需要”。
然后他想起曼德拉的笑。
他忽然有点想告诉那些精灵——你们不知道你们拒绝了什么。
但他没有。
他只是对着通讯器，下达了命令。
“全体注意，按原计划执行。第一阶段，火力覆盖；第二阶段，推进清剿；第三阶段，烧。”
话音落下，那些直升机同时启动。
旋翼开始旋转，轰鸣声撕裂夜空。灯光亮起，刺眼的白光扫过森林边缘，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精灵哨兵。
然后，火舌从机身两侧喷涌而出。
那是M134加特林机枪，每分钟六千发的射速，能把一棵百年古树在十秒内打成蜂窝。六架武装直升机同时开火，弹雨倾泻在森林边缘，把那些刚刚还在欢呼的精灵打得血肉横飞。
树干崩裂，枝叶横飞，泥土被掀起又落下。惨叫声淹没在枪声中，精灵们从树冠上坠落，从哨位上滚下，还没来得及举起弓箭，就被打成了筛子。
三分钟后，第一轮射击停止。
森林边缘一片狼藉。十几棵大树拦腰折断，几十个精灵倒在地上，血流成河。活着的人躲在树后，躲在石头后，躲在同伴的尸体后，浑身发抖。
然后，那些士兵开始行动了。
他们从直升机上滑落，端着M4卡宾枪，组成战术小队，缓缓推进。夜视仪让他们在黑暗中如履平地，枪口喷出的火焰照亮了他们面无表情的脸。
精灵们反击了。
弓箭从四面八方射来，带着几百年的仇恨和对家园的守护。那些箭精准得可怕，从树叶间钻出，从树干后飞出，直奔士兵的咽喉、眼睛、心脏。
第一波箭雨，三个士兵倒下。
第二波箭雨，又两个倒下。
但第三波箭雨还没射出，士兵们已经找到了掩体。他们躲在树后，躲在石头后，用点射还击。枪声不再密集，而是变得精准——每一枪都朝着箭飞来的方向，每一枪都压制着一个射击点。
精灵们开始换位置，借着树枝的掩护，快速移动。他们是森林的孩子，在树冠间跳跃比人类在地上跑步还熟练。他们分散开，从各个角度射箭，让那些士兵疲于应对。
一个士兵被射中脖子，倒下。
又一个被射中眼睛，倒下。
凯尔特的阵线开始松动。
“撤！”有人喊。
士兵们开始后撤，一边后撤一边射击。他们退到直升机旁边，退到火力的掩护范围内，然后停下，目送着那些精灵消失在森林深处。
精灵们没有追。
他们站在树冠上，握着弓，看着那些撤退的人类，发出一阵欢呼。
“滚回去！”
“告诉你们的主子，这片森林是我们说了算！”
“再来就把你们全射成刺猬！”
一个年轻的精灵兴奋得满脸通红，他转头看向旁边的队长，大声说：“我们赢了！他们跑了！”
队长点点头，但脸上没有笑意。
他看着那些撤退的人类，看着那些降落后沉默的直升机，看着那个站在远处、正在用望远镜观察战场的副官。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些人退得太整齐了。
不是溃败，不是仓皇逃窜，而是有组织的、有序的撤退。他们甚至把同伴的尸体都带走了，一具都没留下。
这不像输了。
倒像是……
“警戒。”他说，“保持警戒，别放松——”
话音未落，一道火光从直升机那边射来。
那不是子弹，是一团橘红色的火焰，拖着一道黑烟，划过夜空，落在他们前方二十米的地方。
砰。
火焰炸开，燃油四溅，树木瞬间燃烧起来。
精灵队长愣住了。
他看见那些直升机旁边，多了一群穿着不同衣服的人。他们背着巨大的罐子，手里握着粗大的管子，管子口正对着这片森林。
喷火兵。
第二道火焰射来，这次更近。
第三道，第四道——
十几道火焰同时喷射，交织成一片火网，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树木在燃烧，藤蔓在燃烧，落叶在燃烧——整个森林边缘变成了一片火海。
“撤！快撤！”队长嘶吼着，拉着身边的年轻精灵往后跑。
他们跑得很快，快得像风。
但火焰比风更快。
那年轻精灵跑出几步，忽然觉得后背一烫。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衣服在燃烧，看见皮肤在冒泡，看见火焰顺着脊背往上爬。
他张嘴想喊，但喊不出声。
他倒下，在火焰里翻滚，但火焰越滚越大。
队长回头看了一眼，眼眶瞬间红了。
但他没有停下，只是咬着牙继续跑，跑进森林深处，跑到火焰暂时追不上的地方。
他停下，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周围，幸存的精灵们陆续聚拢。有的被烧伤，有的被烟呛得咳嗽，有的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队长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那片他从小玩耍的森林，那片他守护了几十年的家园，正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黑烟遮住了月亮。
他听见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喊话，不是喊叫，而是一种机械的、重复的、像金属敲击一样的声音。
那是直升机的旋翼声。
他想起那些撤退的人类，想起那些降落后不动的直升机，想起那个副官站在远处用望远镜看他们的样子。
他们不是输了。
他们是在试探。
试探精灵的战斗力，试探弓箭的射程，试探反击的方式。
然后，在精灵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
一个年轻的精灵弓手从树后探出脑袋，想看看那些喷火兵的位置。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那个弓手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从树冠上栽下去，再也没动。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别探头！”队长嘶吼，“别探头！他们有——”
又一声枪响，又一个探头的弓手倒下。
狙击手。
森林边缘的高地上，十几个狙击手架着SKS精准射手步枪，瞄准镜的反光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他们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群蛰伏的毒蛇。只要有精灵敢露头，立刻就是一颗子弹。
精灵们躲在树后，躲在石头后，躲在任何能躲的地方。他们握着弓，浑身发抖，不敢动，不敢探头，只能听着同伴的惨叫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有人开始吟唱法术。
那是藤蔓术，是精灵最擅长的法术。他们召唤藤蔓，让它们从地下钻出，缠住那些喷火兵——
但藤蔓刚碰到那些人，就被火焰烧成了灰烬。
他们召唤树木，让树枝变长，去拍打那些喷火兵——
但树枝还没碰到人，就被加特林的子弹打成碎片。
他们的法术在森林里无敌，但面对火焰和钢铁，脆得像纸。
队长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切，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那些欢呼，那些嘲笑，那句“我们不需要”。
他现在终于知道，那些人为什么那么平静。
因为他们知道。
知道精灵会拒绝，知道战争会爆发，知道这一切都会发生。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平。
远处，那名副官站在直升机旁边，看着燃烧的森林，看着溃败的精灵，看着那些狙击手一枪一枪地狙杀每一个敢露头的目标。
他拿起卫星电话，再次拨通曼德拉的号码。
“第二阶段完成。”他说，“他们溃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曼德拉的声音：“伤亡？”
“轻伤六个，无人死亡。”副官顿了顿，“精灵那边……至少两百。”
曼德拉笑了。
“很好。”他说，“继续烧，烧到他们愿意谈判为止。”
副官挂断电话，看向那片燃烧的森林。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想起那个精灵女王，想起她坐在王座上，居高临下地说“我们不需要”的样子。
他现在有点想知道，明天这个时候，她还会不会说同样的话。
远处，一个精灵从火海里冲出来，浑身是火，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副官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继续推进。”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