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帝国外交宫,东侧配楼三层。
这栋建筑原本是帝国用来招待外国使节的,装修得金碧辉煌,墙上挂着历任皇帝画像,地上铺着精灵编织的地毯,连门把手都是镀金的。但现在,最东边的那间大房间,已经连续七天没有拉开过窗帘了。
门外的走廊里站着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凯尔特士兵,M4卡宾枪挂在胸前,面无表情得像两尊门神。偶尔有帝国的侍者经过,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低着头快速离开。
房间里,沈默正对着一堆试管发呆。
他今年三十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干干净净,胸前口袋上别着一支看起来就很贵的钢笔。从外表看,他完全符合人们对“天才科学家”的所有想象——年轻,斯文,带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
此刻这位天才科学家正盯着试管里那点淡蓝色的液体,眉头皱得像解不开的绳结。
“不对……”他喃喃自语,“还是不对……pH值偏了0.3,这完全不对……”
房门被敲响。
“进来。”他头也不抬。
一个士兵推门而入,走到他身后,立正站好。
“沈博士,前线消息。”
沈默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转过身看向那个士兵。他注意到士兵的作战服上有几道焦痕,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烟灰。
“前线?”他皱眉,“哪个前线?”
“精灵森林边境。”士兵说,“曼德拉总监今晨下达进攻命令,我军已击溃精灵边境守军,目前正在——”
“击溃?”沈默打断他,眼睛瞪大,“什么叫击溃?”
士兵被他看得愣了一下,但还是如实汇报:“就是……打败了。精灵死了至少两百人,我军无人死亡,只有几个轻伤。”
沈默沉默了。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试管,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那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你是说,”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曼德拉派兵攻打精灵了?”
“是的。”
“用那些……直升机?”
“是的。”
“加特林?”
“是的。”
“喷火兵?”
“是的。”
沈默每问一句,士兵就答一句“是的”。问到第五个“是的”的时候,沈默忽然不问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士兵,看着那扇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窗帘是很厚的天鹅绒,深红色,几乎不透光,但他还是盯着那个方向,好像在透过窗帘看着什么。
“两百个精灵。”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死了。”
士兵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沈默忽然转身,大步走向桌边的通讯器。那是一台笨重的卫星电话,据说信号能穿透这个世界和现实世界之间的屏障——虽然沈默一直觉得这说法挺玄乎。
他按下曼德拉的号码,等了五秒,那头接通了。
“沈默?”曼德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意外,“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沈默深吸一口气。
“曼德拉。”他说,声音还算平稳,“我刚收到消息,你派兵攻打精灵了。”
“对。”曼德拉答得很干脆,干脆得像是承认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死了两百个精灵。”
“差不多,后续统计可能更多。”
沈默沉默了。
他握着听筒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问,声音开始有点抖,“那是两百条生命,是智慧生物,是有感情、有文化、有历史的种族!你——”
“我知道。”曼德拉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两百个精灵,还有很多活着的。怎么了?”
“怎么了?”沈默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你问我怎么了?你答应过凯尔特先生什么?你忘了他的理念吗?众生平等!人人美好!用科学造福世界!你现在在干什么?用加特林扫射、用喷火器烧、用狙击枪点射——这叫造福世界?”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曼德拉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透过听筒传过来,让沈默后背发凉。
“沈博士。”曼德拉说,语气变得慢悠悠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吗?”
沈默没说话。
“因为我不只会说好听的。”曼德拉继续说,“你说凯尔特先生的理念?众生平等?人人美好?我当然记得。但你想过没有,什么叫平等?怎么实现美好?”
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曼德拉没给他机会。
“我来告诉你吧。”曼德拉的声音变得有点冷,“平等,不是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就愿意跟你平起平坐。美好,不是你给他们送温暖,他们就感恩戴德。沈博士,你是科学家,你搞研究的时候应该最明白——想让一个东西按照你的意愿运转,你得先让它听得懂你的话。”
“精灵听得懂人话!”沈默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根本不需要——”
“听得懂,和愿意听,是两回事。”曼德拉再次打断他,“那个精灵女王,你觉得她听得懂我的话吗?当然听得懂。但她愿意听吗?她不愿意。她坐在那个破木头王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的副官,说‘我们不需要’。你猜她为什么敢这么说?”
沈默没回答。
“因为她觉得她打得过我。”曼德拉说,“因为她觉得她的弓箭、她的法术、她的森林,能挡住我。沈博士,你告诉我,这种情况下,我跟她讲科学理念,讲众生平等,她会信吗?”
沈默咬紧牙关。
“不会。”曼德拉自己回答了,“她不会信。她只会觉得我是个软蛋,只会觉得凯尔特公司是个只会说漂亮话的纸老虎。所以,我必须让她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顿。
“明白她能听懂我的话,不是因为我的声音大,是因为我有让她不得不听的资本。”
沈默握着听筒的手在发抖。
“你这是……你这是歪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凯尔特先生不会认同的。”
“凯尔特先生?”曼德拉又笑了,“沈博士,你是不是忘了,凯尔特先生已经三年没公开露面了?”
沈默心里咯噔一下。
“董事会现在是谁说了算?”曼德拉继续问,“你不会不知道吧?”
沈默沉默了。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董事会七个人,曼德拉一个人占了三个席位——他自己,他代表的那个股东,还有他控制的那个“独立董事”。再加上他那套“实力优先”的理论越来越受欢迎,现在整个凯尔特公司,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把他当老大。
“我要上报董事会。”沈默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一些。
曼德拉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轻蔑的笑。
“报吧。”他说,“顺便提醒你一下,下周的董事会,我也是参会人员。到时候你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好好说说我的‘草菅人命’。我等着听。”
沈默咬着嘴唇,没说话。
“沈博士。”曼德拉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温和得让沈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知道你是好心,你是真的相信那些美好的理念。我也相信——真的,我信。但你要明白,美好的理念,需要有实力来保护。没有实力的美好,就像没穿盔甲的士兵上战场,只会死得更快。”
他顿了顿。
“我现在做的,就是给这些理念穿上盔甲。精灵也好,人类也好,以后都会明白的——明白我们凯尔特公司,不只是会说话,还会动手。只有那时候,他们才会认真听我们说什么。”
沈默沉默了很久。
久到曼德拉以为他挂了。
“沈博士?”曼德拉喊了一声。
“我在。”沈默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一个人,“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沈默深吸一口气,问:“那些死掉的精灵,他们的孩子,现在在哪儿?”
曼德拉没回答。
“他们的父母,在哪儿?”沈默继续问,“他们的兄弟姐妹,他们的朋友,他们的爱人——那些人现在在哪儿?在火海里,还是在逃命的路上?”
曼德拉依然沉默。
“你给他们穿上盔甲了吗?”沈默问,声音开始发抖,“你保护他们的美好理念了吗?你让他们听懂你的话了吗?”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沈博士。”曼德拉说,“你还年轻。”
沈默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带着点自嘲,带着点绝望,还带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是啊。”他说,“我还年轻。我还相信你说的那些话——那些你早就不信了的漂亮话。”
他顿了顿。
“曼德拉,你知道吗,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给你打这个电话。”沈默说,“我以为你会解释,会道歉,会说这是个误会。结果你没有。你只是在告诉我,你有多聪明,你有多厉害,你有多懂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好。”他说,“我记住了。”
曼德拉沉默了两秒,然后问:“记住什么?”
“记住你今天的每一句话。”沈默说,“记住你说的‘实力优先’,记住你说的‘让人听懂话’,记住你说的‘凯尔特先生三年没露面’。我都会记住,一字不差。”
曼德拉笑了。
“怎么?准备当备忘录?”
“不。”沈默说,“准备以后写论文用。”
他顿了顿。
“题目就叫《论曼德拉总监如何用加特林机枪推广众生平等理念》。你觉得怎么样?”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大笑。
那笑声比刚才响得多,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欣赏,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沈博士。”曼德拉说,“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
“是吗?”沈默面无表情,“那我挺荣幸的。”
“你知道上一个这么跟我说话的人,现在在哪儿吗?”
“在哪儿?”
“在凯尔特公司的地下实验室里。”曼德拉说,“活得好好的,还在做研究。”
沈默愣了一下。
“你是说……”
“我是说,我虽然喜欢动手,但我不杀自己人。”曼德拉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尤其是你这种有真本事的。沈博士,你骂我,我听着;你发火,我忍着;你写论文骂我,我也让你发。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
“别做傻事。别背叛公司。别站到我对面去。”
沈默沉默了。
他知道曼德拉这句话的分量。那是警告,也是承诺。警告他不要越界,承诺只要他不越界,就不会有事。
他应该感到庆幸,或者感到害怕。
但他只觉得累。
“我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挂了电话。
通讯器发出一声轻响,屏幕暗了下去。沈默站在桌边,盯着那台机器看了很久,久到那个士兵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博士,您还好吗”。
沈默转过头,看向他。
“你刚才说,他们死了两百个?”
士兵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的。”
“有孩子吗?”
“什么?”
“那些死掉的精灵里,”沈默一字一句地问,“有孩子吗?”
士兵沉默了。
他低下头,不敢看沈默的眼睛。
沈默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转过身,慢慢走到窗边,拉开那厚重的深红色窗帘。
阳光刺进来,刺得他眼睛疼。
外面是帝国外交宫的花园,修剪整齐的草坪,喷泉,花坛,还有几个穿着长袍的外交官在树下聊天。他们不知道精灵森林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两百个生命已经消失,不知道加特林的枪声和喷火器的烈焰。
他们只知道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很暖,很适合喝下午茶。
沈默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凯尔特先生亲自送的他。那个老人握着他的手,说“小沈啊,我相信你能用科学改变那个世界”。
他信了。
他以为科学就是真理,真理就是善良,善良就是一切。
但现在,那个世界的精灵正在被烧死,而杀死他们的武器,是他参与研发的。
那些武器的设计图,他看过。
那些武器的参数,他调过。
那些武器的杀伤力,他测试过。
他甚至在报告里写过一句“建议增加火焰喷射器的燃料容量,以提升持续作战能力”。
现在,那句建议正在变成现实。
正在烧死两百个精灵。
沈默忽然觉得有点想吐。
他扶着窗台,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但什么都没吐出来。
那个士兵站在身后,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博士,您……您要不要喝点水?”
沈默摆摆手,慢慢直起腰。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出奇地平静。
“我没事。”他说,“你出去吧。”
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房门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阳光明媚的花园,看着那些悠闲的外交官,看着喷泉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想起凯尔特先生说过的话。
“众生平等,人人美好。”
他想起曼德拉说过的话。
“平等,不是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就愿意跟你平起平坐。”
他想起那个副官发回的报告里的一句话。
“精灵女王说:‘我们不需要。’”
他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照进来,红通通的一片。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看到凯尔特公司宣传册时的感觉。那本册子印得很精美,里面写着公司的愿景——用科技造福世界,让每个生命都活得更好。
他信了。
他到现在还信。
但他现在也信了另一件事——
想让每个生命都活得更好,得先让有些生命,别死得太快。
他睁开眼睛,转身看向那台沉默的通讯器。
屏幕上还有曼德拉刚才的通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长四分三十五秒。
四分三十五秒,决定了精灵的命运。
或者说,决定了凯尔特公司对待这个世界的方式。
沈默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喝了一口纯的咖啡因溶液。
“好。”他轻声说,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好得很。”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支试管,对着光看了看。淡蓝色的液体依旧清澈,pH值还是偏了0.3。
但他现在觉得,这都不重要了。
他把试管放回架子上,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走到门边,打开门,对走廊里的士兵说:“帮我接一下董事会秘书处的电话。”
士兵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可是……董事会下周才开。”
沈默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知道。”他说,“但我有些话,想提前跟他们说。”
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去打电话了。
沈默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窗外依然是阳光明媚。
但他知道,有些地方的天空,正在被黑烟遮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