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据点外面的空地上,一架银灰色的直升机正在做最后的起飞检查。
这架直升机长得挺奇怪——不是样子奇怪,是涂装奇怪。正常的军用直升机要么是迷彩,要么是深色,方便隐蔽。但这架却涂成了银灰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当然,这是没涂药水之前的样子。
此刻,林风正蹲在直升机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深紫色的液体,小心翼翼地往机身上涂抹。那液体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有点像藿香正气水混着风油精,再加点过期酱油。
“你确定这玩意儿有用?”沧龙裹着新换的绷带站在旁边,一脸怀疑地看着那瓶东西,“我怎么看着像酱油兑水?”
林白头也不抬:“隐形药水,魔界特产。薇拉临走前塞给我的,说关键时刻能用上。”
“那你涂直升机干嘛?”
“废话,咱们这架直升机飞过去,被人看见了怎么解释?”林风一边涂一边说,“帝国那些老百姓看见一个大铁疙瘩在天上飞,不得吓死?”
沧龙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莉娜走过来,看了看那瓶药水,又看了看被涂得斑驳陆离的机身,皱眉问:“这药水效果能持续多久?”
“薇拉说涂一次管三个时辰。”林风站起身,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机身被他涂得一块深一块浅,看着跟得了皮肤病似的,“应该够咱们飞到目的地了。”
锋锐靠在旁边的树上,怀里抱着他那把FR-F2,默默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大概是想到一会儿可能会在某栋楼里遇见某个公主。
“行了,走吧。”艾默里克从驾驶舱探出脑袋,朝他们挥挥手,“都上来,准备起飞。”
四人爬上直升机,舱门关闭。艾默里克拉动操纵杆,旋翼开始旋转,转速越来越快,轰鸣声逐渐变大。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架银灰色的直升机,在旋翼转动的过程中,颜色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如果不是螺旋桨还在转动,卷起地上的尘土,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什么东西。
“卧槽。”沧龙从舷窗往下看,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真看不见了?”
林风得意地晃了晃手里那瓶还剩一半的药水:“魔界科技,值得信赖。”
莉娜没说话,只是默默在心里给这瓶药水打了个标签:战略级物资,省着用。
直升机升空,朝着东南方向飞去。
一个时辰后,兰特思地城出现在视野里。
这座城比他们上次来的时候热闹多了。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商队,有冒险者,有穿着华服的贵族马车。城墙上挂满了彩旗,迎风招展,远远看去像一条彩色的长龙。
“今天什么日子?”沧龙凑到舷窗边问。
“圣维森特学院开幕式。”莉娜说,“附近几个城邦的贵族子弟都来了,还有通过第一轮考核的学员。”
林风点点头,从座位底下拿出四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斗篷。
红色的。
那种红特别显眼,像火锅里的辣油,像过年贴的对联,像生怕别人看不见自己。
“来,穿上。”他把斗篷分给三人,“这是咱们今天的伪装。”
沧龙接过斗篷,一脸嫌弃:“这玩意儿叫伪装?”
“对啊,最显眼的就是最不显眼的。”林风振振有词,“你想啊,今天这里那么多人,穿什么的都有。咱们要是穿得灰扑扑的,反而引人注意。但这种红斗篷——你往人群里一看,到处都是,谁会在意?”
沧龙想了想,竟无法反驳。
锋锐默默接过斗篷披上,红色的布料把半边脸都遮住了。他往角落里缩了缩,尽量降低存在感。
莉娜也披上斗篷,整理了一下头发。她今天用的是伪装后的样貌——金发变成了褐色,眼睛也变成了普通的棕色,看起来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年轻女冒险者。
林风最后披上斗篷,深吸一口气,朝三人点点头。
“准备好了吗?”
沧龙活动了一下肩膀,外骨骼发出轻微的机械声:“走吧。”
莉娜检查了一下藏在斗篷下面的医疗包:“嗯。”
锋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艾默里克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到了,准备下。”
直升机悬停在城外一片小树林的上空,离地面大约二十米。舱门打开,绳索抛下去,四道红色的身影顺着绳索快速滑落,动作干净利落。
落地之后,四人迅速收起绳索,抬头朝直升机挥了挥手。
艾默里克在驾驶舱里朝他们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拉动操纵杆,直升机迅速升高,消失在云层里。
四人整理了一下斗篷,朝城门走去。
兰特思地城今天确实热闹。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赶着马车的商人,有背着武器的冒险者,有穿着华丽长袍的贵族子弟,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在队伍旁边吆喝。
但最显眼的,还是那些穿红色斗篷的人。
跟林风说的一样,红斗篷到处都是。有的三五成群站在一起聊天,有的独自靠在墙边看书,有的在跟同伴争论什么。粗略数过去,至少有五六十个。
“看来都是学员。”莉娜低声说。
林风点点头,带着三人直接往城门走。
守门的士兵看了他们一眼,主要是看那件红斗篷。确定是学员之后,挥挥手就放行了——今天学院提前打过招呼,穿红斗篷的都是参加开幕式的,不用排队。
进了城,四人按照地图上的标记,直奔目的地。
那是一座大宅邸,坐落在城中心最繁华的地段,门口挂着烫金的招牌,上面写着“圣维森特学员接待处”。宅邸是三层石制建筑,带着一点人类帝国常见的尖顶风格,窗户上镶着彩色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口站着一排穿着整齐制服的侍者,男的英俊女的漂亮,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林风走上前,从怀里掏出四张烫金的准考卡片。
那是他们上次考核之后领到的,上面写着各自的名字和排名——当然,都是假名。沧龙的假名叫“龙五”,莉娜的假名叫“娜娜”,锋锐的假名叫“克苏鲁”——林风当时起这个名字的时候,锋锐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至于林风自己,他用的是“林风”这个本名。反正人类帝国没人认识他。
侍者接过卡片仔细看了看,然后恭敬地递还,微笑着说:“各位辛苦了。其他学员都在二楼聚餐,导师们还在三楼休息。您几位可以先去二楼用餐休息,等下午开幕式开始会有人通知。”
林风点点头,带着三人往里走。
一进门,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大厅里摆着长长的餐桌,上面堆满了各种食物——烤得金黄的面包,冒着热气的肉汤,切好的水果,还有几大盘叫不出名字的点心。几十个穿红斗篷的学员正围着餐桌,有的在拿食物,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角落里埋头苦吃。
“这待遇可以啊。”沧龙眼睛一亮,“有吃的?”
“先上楼。”林风压低声音,“看看情况再说。”
四人顺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比一楼更热闹。
这是一个宽敞的大厅,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天花板上吊着几盏巨大的水晶灯。至少上百个穿红斗篷的学员分散在各个角落,有的站在窗边看风景,有的围成小圈子聊天,有的在跟明显是贵族的人套近乎。
空气中飘着各种声音——笑声,说话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还有若有若无的恭维声。
“……早就听说您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次考核您肯定能进前十……”
“……令尊最近可好?我父亲一直念叨着想请他吃饭……”
林风听了几句,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哪是学员聚餐,分明是大型社交现场。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想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先待着。
然后他注意到,有一个人站在最热闹的地方,但周围三米之内没什么人敢靠近。
金色的长发,华丽的深蓝色长袍,精致的五官,还有那种天生的居高临下——
帝国大公主,伊莉娜。
她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饮料,脸上带着礼貌但疏离的微笑。身边围着几个明显是贵族子弟的年轻人,正在努力找话题跟她聊天。
“……公主殿下,您今天这件袍子真漂亮……”
“……听说您在路上遇到强盗?真是太危险了……”
“……还好您没事,一定是神灵庇佑……”
伊莉娜听着这些话,笑容纹丝不变,但眼神里带着一丝藏得很深的不耐烦。
又是这样。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每个人都在恭维她,讨好她,想跟她套近乎。没有一个人敢跟她说真话,没有一个人敢跟她平起平坐。她就像一个被玻璃罩着的展品,所有人都围着她看,但没有人真正靠近她。
她想起前几天在路上遇到的那个人。
那个人话少得要命,看她的眼神也没有半点恭维——那种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的眼神。他甚至在她问问题的时候懒得回答,在她发火球的时候只是默默地躲开,在她差点被箭射中的时候扑过来护住她的头。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克尔苏加德。
一个奇怪的名字,一张冷冰冰的脸,还有一双救她的时候护在她后脑勺下面的手。
她这几天总是不自觉地想起他。想起他蹲在马车外面警戒的样子,想起他开枪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趁夜消失之后留下的那片空荡荡的地面。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她抬起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红色的背影。
那个人站在楼梯口附近,背对着她,正跟几个同样穿红斗篷的人说着什么。他的身形很熟悉——修长,挺拔,肩宽腰窄,站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警觉感。
伊莉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放下手里的杯子,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锋锐正在跟林风讨论待会儿怎么混进导师休息区,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下意识回头,正好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金色的头发,华丽的袍子,还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大公主。
正在朝他走过来。
锋锐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Merde.”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骂了一句法语。
林风注意到他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也愣住了。
“卧槽,”他压低声音,“那个是……”
“嗯。”锋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音节。
“她看到你了?”
“嗯。”
“她走过来了?”
“嗯。”
林风看了看锋锐那张生无可恋的脸,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伊莉娜,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自求多福。”他往旁边退了两步,瞬间和锋锐拉开了距离,“我们先撤。”
沧龙和莉娜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看这架势也明白了个大概。两人跟着林风默默后退,眨眼间就消失在人群里。
锋锐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没义气的家伙的背影,面无表情地在心里给他们每人记了一笔。
然后,伊莉娜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克尔苏加德。”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可算让我逮着了”的得意,“真巧啊。”
锋锐沉默了一秒。
“公主殿下。”他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伊莉娜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红色的斗篷,普通的冒险者装扮,脸上没什么表情——跟那天一模一样。
“你那天晚上怎么跑了?”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质问,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锋锐想了想,说:“有事。”
“有事?”伊莉娜挑眉,“什么事比护送本宫还重要?”
锋锐又想了想,说:“急事。”
伊莉娜被他这回答噎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点——但不知为什么,在这个人面前,她总是摆不出公主的架子。
“那你现在又出现了?”她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锋锐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红斗篷。
伊莉娜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睁大。
“你是学员?”
锋锐点点头。
“你也参加考核?”
又点点头。
伊莉娜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她刚才敷衍贵族子弟的笑容完全不同——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整个人看起来明媚得像春天的阳光。
“原来如此。”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那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
锋锐看着她那个笑容,忽然觉得有点晃眼。
他移开视线,淡淡地“嗯”了一声。
伊莉娜也不恼,反而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问:“你那天救我的时候,为什么用手护着我的头?”
锋锐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顺手。”他说。
“顺手?”伊莉娜挑眉,“你救人的时候都顺手护头?”
锋锐想了想,说:“嗯。”
伊莉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大,但清脆得像是铃铛。周围几个偷偷关注这边的贵族子弟脸色都变了——他们努力了半天,公主殿下只是礼貌地笑笑。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伙,居然能让公主笑得这么开心?
锋锐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羡慕的,嫉妒的,仇恨的,各种眼神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像几十把刀子扎在他身上。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在低声议论了——
“那小子谁啊?”
“不知道,没见过。”
“公主怎么对他笑成这样?”
“靠,什么运气……”
锋锐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恨这次任务。
伊莉娜完全没注意到周围那些目光,或者说注意到了也不在乎。她只是看着锋锐,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个人话少得可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看她的眼神始终淡淡的,像是看一个普通人。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她被箭射中的时候第一个扑过来,在她摔下去的时候用手护住她的头,在她醒过来之后默默消失,一个字都不多说。
她见过太多阿谀奉承的人,见过太多想攀附皇室的人,见过太多假装清高实则另有所图的人。
但这个人不一样。
她是公主,她从小在人群里长大,一眼就能看出谁在演戏。
这个人没有演戏。
他只是……不想理她。
伊莉娜觉得这个认知有点让人挫败,但又莫名地让人安心。
“喂。”她忽然开口,“晚上开幕式之后,你有空吗?”
锋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伊莉娜继续说:“本宫想请你吃饭,谢谢你那天的救命之恩。”
周围那些贵族子弟的脸都绿了。
公主请吃饭?
这家伙什么来头?
锋锐沉默了两秒,说:“不用。”
“不用?”伊莉娜瞪眼,“本宫请你吃饭,你说不用?”
“嗯。”
伊莉娜咬了咬嘴唇,忽然换了个策略:“那你是想让我欠着你?不行,本宫从来不欠人情。”
锋锐想了想,说:“那你给我钱吧。”
“……”
伊莉娜愣住了。
周围的贵族子弟也愣住了。
给钱?
公主请你吃饭,你说给钱?
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伊莉娜愣了几秒,然后忽然捂着嘴笑了起来。她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完之后,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锋锐。
“你真是……”她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太有意思了。”
锋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知道这有什么意思。
远处,躲在柱子后面的三个人正在暗中观察。
“他俩说什么呢?”沧龙伸长脖子。
“听不见。”林风摇头,“但你看那些贵族的脸,都快绿了。”
莉娜仔细观察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那个公主……好像对锋锐有点意思。”
林风和沧龙同时转头看向她。
“啥?”
莉娜指了指伊莉娜的表情:“你看她那个笑,跟刚才敷衍那些人的笑完全不一样。还有她看锋锐的眼神——我当年谈恋爱的时候,我男朋友就这么看我。”
林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所以咱们的狙击手,被帝国公主看上了?”
沧龙也沉默了。
然后两人同时看向那个还在跟公主对峙的锋锐,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幸灾乐祸。
“兄弟,”林风低声说,“你自求多福吧。”
远处,锋锐忽然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