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锐觉得自己今天的运气可能糟透了。
不，不是可能，是一定。
从早上出门开始就不对劲。先是被林风那个“克苏鲁”的假名恶心了一路，然后是直升机上沧龙非要跟他挤一个座位，再然后是那个什么隐形药水涂得满机身都是，害他下飞机的时候衣服上沾了一块，到现在还散发着一股怪味。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
最离谱的是眼前这个。
帝国大公主，伊莉娜·奥勒留，正站在他面前，用一种“我看上你了你别想跑”的眼神盯着他。
周围那些贵族子弟的眼神更精彩——羡慕、嫉妒、仇恨，还有几个已经在交头接耳，大概是在打听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是谁。
锋锐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必须跑。
他不是怕这个公主，是真的不想惹麻烦。任务手册第一条：尽量减少与关键人物的非必要接触。这个公主明显属于“必要接触”的反面——跟她纠缠越久，暴露的风险越大。
他微微侧身，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楼梯。
没人。
好。
锋锐深吸一口气，然后——
转身就跑。
那速度快得像一阵风，眨眼间就冲出去五六米。红斗篷在身后扬起，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什么情况？
那小子跑什么？
公主看上他，他不感恩戴德，反而跑？
伊莉娜也愣住了。
她想过这个人可能会拒绝，可能会找借口推脱，可能会冷着脸不理她——但直接跑？
她愣了一秒，然后气得脸都红了。
“给我拦住他！”她指着锋锐的背影，声音又脆又亮，“卫兵！拦住他！”
楼梯口那两个穿着锃亮铠甲的卫兵条件反射地往前一挡，正好堵住锋锐的去路。锋锐脚步一顿，差点撞上去。
他往左一闪，卫兵往左一挡。
他往右一偏，卫兵往右一挪。
两个卫兵像两扇门一样，严严实实地堵在楼梯口。
锋锐沉默了一秒。
他回头看了一眼。
伊莉娜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的得意。她走得慢悠悠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金色的长发在背后轻轻摆动，华丽的袍子拖在地上，活像一只优雅的猫在戏弄老鼠。
周围的贵族子弟自动让开一条路，那场面，跟摩西分红海似的。
锋锐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走近。
伊莉娜走到他面前，停下。
她比锋锐矮了差不多一个头——锋锐一米七五，她一米六八，站直了也只能到他下巴。但她偏偏踮起脚尖，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和他的平齐。
那姿势有点滑稽，像一只努力够高处果子的小猫。
锋锐低头看着她。
伊莉娜仰着头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三秒。
锋锐往后退了一步。
伊莉娜往前跟了一步。
锋锐又退一步。
伊莉娜又跟一步。
退着退着，锋锐的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栏杆。
二楼的栏杆，镂空的雕花铁艺，往下就是一楼大厅。
锋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还在逼近的伊莉娜。
伊莉娜嘴角微微上扬，正准备说什么。
然后她看见锋锐的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翻过栏杆，直直地坠了下去。
“！！”
伊莉娜的眼睛瞬间瞪大，冲到栏杆边往下看。
一楼大厅里，那些正在吃饭的学员纷纷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在空中翻了半圈，稳稳地落在地上，单膝跪地缓冲，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大门冲去。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全场鸦雀无声。
有个正在啃鸡腿的学员张大了嘴，鸡腿掉在盘子里都没发现。
伊莉娜趴在栏杆上，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红色背影，气得牙痒痒。
“你给我站住！”她喊，虽然知道喊了也没用。
锋锐当然不会站住。
他跑得更快了。
大门就在前面，只要冲出去，混进人群，这个公主就再也找不到他——
他冲到门口，抬脚往外迈——
“砰。”
他的脸撞上了什么东西。
不是门，不是玻璃，而是完完全全看不见的东西。像有一堵透明的墙挡在门口，把他硬生生弹了回去。
锋锐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懵了。
什么玩意儿？
他伸手往前摸。
空气中，他的手碰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那屏障有点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法波动，摸起来像温热的玻璃。
空气墙。
他遇到过这东西。在魔界的某些禁地，在人类帝国的一些古迹，在那些需要血脉才能进入的地方。
但这里怎么会有？
他转过头，看见伊莉娜正不紧不慢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的脚步依然优雅，脸上的表情依然带着那种“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的得意。但眼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出卖了她——她现在心情好得很。
锋锐盯着她，问：“这是什么？”
伊莉娜走到他面前，歪了歪头：“你猜？”
锋锐没猜，只是看着她。
伊莉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轻咳了一声，朝楼上喊了一句：“卡佳！可以了！”
楼上，一个黑发褐眼的娇小身影从角落里探出脑袋。那是二公主卡佳，正捧着一本厚书，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表情。
“姐，你差不多得了。”她说，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毒舌，“光天化日强抢民男，传出去不怕丢人？”
伊莉娜瞪她一眼：“少废话，解除法术。”
卡佳撇撇嘴，翻了个白眼。她抬起手，指尖泛起一丝淡淡的光芒，轻轻一挥——
锋锐感觉到那堵空气墙消失了。
但他没有跑。
因为他知道跑了也没用。
这位二公主明显是在帮她姐姐，天知道还有什么后招。而且那位大公主现在就站在他面前，那个眼神，跟猫盯上耗子似的。
伊莉娜见他不跑了，满意地点点头。
她走上来，一把抓住锋锐的手腕。
那手很小，但攥得很紧，像是怕他再跑。
“走。”她说。
锋锐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的那只手，又抬头看看她的脸，面无表情地问：“去哪？”
“跟本宫走就是了。”
她拽着他往楼上走。
锋锐被她拽着，像个被牵着的气球，一路穿过人群，穿过那些目瞪口呆的贵族子弟，穿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学员，往三楼走去。
一楼大厅里，那个鸡腿掉在盘子里的学员终于回过神，喃喃地说了一句：“卧槽，这什么情况？”
旁边的人默默摇头：“不知道，但感觉那兄弟挺惨的。”
二楼角落里，林风、沧龙和莉娜挤在一起，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
“他这是……被抓走了？”沧龙问。
“嗯。”林风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同情，“被公主抓走了。”
“那咱们怎么办？救不救？”
林风想了想，摇头：“救什么救？人家公主又不会吃了他。”
莉娜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那可不一定。”
两人同时看向她。
莉娜耸耸肩：“我看过帝国的皇室八卦，据说这位大公主眼光高得很，这么多年没看上过谁。今天这么主动——”
她没说下去，但那意味深长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林风和沧龙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了。
“锋锐，”林风喃喃自语，“你自求多福吧。”
三楼，走廊尽头，一间挂着“皇室专属休息室”牌子的房间门口。
伊莉娜推开门，把锋锐拽了进去。
房间很大，装修得很豪华。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精美的油画，窗边摆着一组沙发，茶几上放着精致的点心和冒着热气的茶。
锋锐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然后看向伊莉娜。
伊莉娜松开他的手腕，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活脱脱一个正在接见臣民的公主。
但锋锐注意到，她的耳朵有点红。
“坐。”她说，朝对面的沙发扬了扬下巴。
锋锐没动。
伊莉娜挑了挑眉：“本宫让你坐。”
锋锐依然没动。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坐着喝茶，一个站着不动，气氛诡异得像谍战片里的对峙场面。
最后还是伊莉娜先绷不住了。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锋锐面前。这次她没踮脚，只是仰着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
锋锐终于开口了。
“你到底想干嘛？”
伊莉娜被他这直白的问法噎了一下。
她想干嘛？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就是觉得这个人有意思，就是想跟他多说几句话，就是不想让他跑掉。至于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这话能说吗？
当然不能。
堂堂帝国大公主，对一个刚认识几天的冒险者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嘛就是想跟你待着”——这像话吗？
她咬了咬嘴唇，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威严一点。
“本宫说了，要谢你救命之恩。”
“不用谢。”
“本宫非要谢。”
“那给钱。”
“……”
伊莉娜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想发火的冲动。
“你就这么想要钱？”
锋锐想了想，说：“嗯。”
“比跟本宫聊天还重要？”
锋锐又想了想，说：“嗯。”
伊莉娜沉默了。
她盯着锋锐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在外面时又不一样——不是得意的笑，不是猫戏老鼠的笑，而是一种有点无奈、又有点开心的笑。
“你这个人，”她说，“真是……”
她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锋锐看着她，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开始有点慌了。
这公主怎么回事？
被拒绝了还笑？
他以前见过的那些人类女性，被拒绝之后要么生气要么伤心，没有一个像她这样的。
伊莉娜笑完之后，走回沙发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下。”她说，这回语气软了几分，“本宫保证，就问几个问题，问完就放你走。”
锋锐犹豫了一秒。
“真的？”
“本宫说话算话。”
锋锐想了想，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跟她保持至少一米的距离。
伊莉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开口问：“你那天晚上为什么跑？”
锋锐沉默了一秒，说：“有事。”
“什么事？”
“急事。”
伊莉娜挑眉：“什么急事？比护送本宫还急？”
锋锐没回答。
伊莉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换了个问题：“你真的是冒险者？”
锋锐心里一紧，但脸上纹丝不动：“嗯。”
“哪个公会的？”
“没公会。”
“没公会？”伊莉娜皱眉，“那你一个人接任务？”
“有队友。”
“刚才那几个？”
锋锐点点头。
伊莉娜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又问：“你们来参加考核，是冲着什么？想进学院？”
锋锐想了想，说：“嗯。”
“为什么想进学院？”
“学东西。”
“学什么东西？”
锋锐沉默了一秒，说：“各种东西。”
伊莉娜被他这惜字如金的回答方式弄得有点哭笑不得。她放下茶杯，换了个姿势，托着腮看他。
“你一直都这样吗？”她问。
“什么？”
“话这么少。”
锋锐想了想，说：“嗯。”
伊莉娜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语气变得有点飘忽，“我从小到大，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他们对我说话，要么是恭维，要么是奉承，要么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没人敢像你这样，我问一句答一句，答完就闭嘴。”
锋锐没说话。
伊莉娜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我觉得挺新鲜的。”她笑了笑，“跟你说话，不用想太多，不用猜你的潜台词，不用怕说错话得罪人。因为……”她顿了顿，“因为你根本懒得理我，对吧？”
锋锐沉默了两秒，说：“不是。”
伊莉娜愣了一下：“不是什么？”
“不是懒得理你。”
伊莉娜的眼睛亮了：“那是为什么？”
锋锐想了想，说：“不知道说什么。”
伊莉娜愣住了。
然后她捂着嘴笑了起来。
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角都有点湿。
“你……你真是……”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太有意思了。”
锋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伊莉娜笑完之后，擦了擦眼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行吧，”她说，“看在你这么诚实的份上，本宫不为难你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
“你可以走了。”她说，背对着他。
锋锐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窗边的背影。
阳光照在她身上，金色的长发闪着光，深蓝色的袍子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她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锋锐忽然想起那天在路上，她趴在车窗边托着腮看他的样子。
他收回目光，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伊莉娜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微微上扬。
“下次，”她轻声说，“本宫可不会这么容易放你走了。”
门外，锋锐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慢慢往楼梯口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低头一看，手腕上，还有那五根手指攥过的温度。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出脑海，加快脚步下楼。
一楼大厅里，那个鸡腿掉在盘子里的学员还在发呆。
锋锐从他身边走过，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走了两步，他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兄弟，回来了？”
锋锐转头，看见林风、沧龙和莉娜正挤在一张桌子旁边，用一种诡异的目光看着他。
他走过去，坐下。
三个人盯着他，等他开口。
锋锐沉默了几秒，说：“没事。”
“没事？”沧龙瞪眼，“你被公主抓走一个时辰，回来就说没事？”
“一个时辰？”锋锐皱眉，“有这么久？”
林风指了指窗外的太阳：“你自己看看，进来的时候太阳在那边，现在在那边。”
锋锐沉默了。
他觉得自己在房间里最多待了一刻钟。
莉娜凑过来，小声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锋锐想了想，说：“问了几句话。”
“什么话？”
“为什么跑，为什么来学院，话为什么这么少。”
三人面面相觑。
“就这些？”沧龙问。
锋锐点点头。
林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然问：“那你怎么回答的？”
锋锐把刚才的回答复述了一遍。
三人听完，齐齐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风开口，语气复杂：“兄弟，你知道你这样回答，在女孩子眼里意味着什么吗？”
锋锐看着他。
林风叹了口气：“意味着你很特别。”
锋锐愣了一下。
“特别？”
“对，特别。”林风点头，“你想啊，那个公主从小到大，身边都是什么人？都是舔她的。就你一个不舔，还跑，还嫌烦，还‘不知道说什么’。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锋锐想了想，说：“觉得我烦？”
“错。”林风摇头，“觉得你新鲜。”
锋锐沉默了。
莉娜在旁边补了一刀：“而且你刚才说，她问你为什么话这么少，你回答‘不知道说什么’——这种话，在她听来就是‘我不会说假话’。”
锋锐继续沉默。
沧龙最后总结：“所以兄弟，你可能已经被公主盯上了。”
锋锐抬起头，看着他们三个，表情难得出现了一丝波动。
“那我怎么办？”
三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自求多福。”
锋锐：“……”
远处，二楼某个房间的窗户里，伊莉娜正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那个红色的身影。
卡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然后翻了个白眼。
“姐，”她说，“你至于吗？”
伊莉娜头也不回：“至于。”
卡佳叹了口气，捧着书坐到沙发上，一边翻一边说：“父皇要是知道你在这儿偷看男人，非得气死不可。”
伊莉娜终于转过头，瞪了她一眼：“你敢说出去？”
“不敢。”卡佳耸耸肩，“但你总不能一直这么偷看吧？想追就追啊，堂堂帝国公主，怂什么？”
伊莉娜脸一红：“谁怂了？”
“你怂。”卡佳头也不抬，“刚才在房间里，我都看见了。你跟他说话的时候，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伊莉娜下意识摸了摸耳朵，确实有点烫。
她咬了咬嘴唇，重新看向窗外。
那个红色的身影正跟几个同伴说话，不知道说到什么，忽然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伊莉娜下意识往后一缩，躲到窗框后面。
卡佳抬起头，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姐，”她说，“你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