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前,据点。
地下室里的气氛有点诡异。
说诡异,是因为平时吵吵嚷嚷的工地今天难得安静了下来——各国建筑师终于达成共识,决定先休息一天,等那帮要去参加什么学院考核的人走了再继续吵。于是整个据点陷入了某种大战前的宁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和铁堡垒打磨零件的声音。
沧龙躺在他那张快被压塌的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绷带已经拆了,伤口结痂,痒得他总想伸手去挠。莉娜在旁边整理医疗包,把一卷卷绷带、一瓶瓶药剂码得整整齐齐,码完又拿出来,重新再码一遍。
锋锐坐在角落里,抱着他那把FR-F2,一块一块地拆开,擦拭,组装,再拆开,再擦拭,再组装。那动作机械得像设定好的程序,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在思考。
林风蹲在门口,看着外面热火朝天的工地,忽然开口:“你们说,那个秘境里到底有什么?”
没人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个人各忙各的,完全没理他。
“行吧。”他转回去,继续看工地。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门帘掀开,阿尔罗德·斯坦诺夫斯基那高大的身影挤了进来。他今天没戴防毒面具,露出那张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面孔,配上光头,看着有点像刚从地下室爬出来的吸血鬼。
但吸血鬼不会开口说话。
阿尔罗德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沧龙身上。
“你们,”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要去那个什么学院?”
沧龙点点头。
阿尔罗德沉默了几秒,然后难得地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能不能让人派飞机,把你们直接送到终点?”
沧龙愣了一下。
莉娜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锋锐的擦拭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阿尔罗德一眼。
林风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你说什么?”沧龙坐起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俄罗斯壮汉,“派飞机?送到终点?”
阿尔罗德点点头,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沧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向林风,林风正捂着嘴,肩膀直抖。他又看向莉娜,莉娜面无表情,但眼角有点抽。最后看向锋锐,锋锐已经低下头,继续擦枪,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那个……”沧龙斟酌着措辞,“阿尔罗德,这是考核,不是旅游。”
阿尔罗德皱了皱眉,似乎不太理解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而且,”沧龙继续说,“飞机飞进去,万一被什么魔物打下来怎么办?”
阿尔罗德想了想,说:“那让战斗机护航。”
沧龙沉默了。
林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回荡,惊得外面几只鸟扑棱棱飞走。
“阿尔罗德,”林风一边笑一边说,“你这想法……太有创意了。”
阿尔罗德看了他一眼,表情依然认真:“有问题?”
“没、没问题。”林风摆摆手,“就是实现不了。”
阿尔罗德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门去。那背影,带着一丝“我尽力了”的释然。
门帘落下,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
沧龙躺回床上,喃喃自语:“让飞机送我们到终点……他怎么想的?”
莉娜淡淡地说:“他想帮忙。”
“我知道,但这也太……”
“他是俄罗斯人。”莉娜打断他,“俄罗斯人的思维方式,跟我们不太一样。”
沧龙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角落里,铁堡垒依然在埋头干活。
他的面前摆着锋锐那把FR-F2,旁边是一堆叫不出名字的零件和小工具。他戴着那种只有一只眼睛的放大镜,正用一把极细的螺丝刀调整着什么东西,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
锋锐坐在旁边,看着他捣鼓。
“好了。”铁堡垒忽然开口,放下螺丝刀,把那把枪递还给锋锐。
锋锐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下。枪还是那把枪,但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铁堡垒指了指枪管下方一个新加的小装置,说:“消音器。”
锋锐愣了一下。
“我自己做的。”铁堡垒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装上去试试。”
锋锐把消音器拧上去,手感意外的顺滑。他抬起枪,对着墙角比划了一下——当然是空的,没装子弹。
“声音小一半。”铁堡垒说,“精度不影响。”
锋锐放下枪,看向他。
那眼神,怎么说呢——
有点复杂。
铁堡垒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摆了摆手:“别这样看我。顺手做的。”
锋锐沉默了两秒,说:“谢谢。”
铁堡垒点点头,开始收拾他那堆工具,动作依然慢悠悠的,但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点点。
旁边,王小曼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
她手里捧着四个小盒子,黑乎乎的,巴掌大小,上面有几个按钮和一个小屏幕。她走到沧龙面前,把盒子往他怀里一塞。
“呢啲俾你哋。”她说。
沧龙低头看着那几个盒子,一脸懵:“啥?”
王小曼推了推眼镜,用广东话加普通话说:“加密通讯仪嚟嘅,我连夜赶工整出嚟嘅。你哋入到秘境之后,试试睇下用唔用得到啦。”
(加密通讯仪,我连夜赶工做出来的。你们进了秘境之后,试试看能不能用。)
沧龙拿起一个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东西做工挺精细,按钮按下去有清脆的咔嗒声,小屏幕上显示着几行看不懂的符号。
“这玩意儿能在秘境里用?”他问。
王小曼耸耸肩:“唔知呀,嗰个秘境有魔法干扰,我未试过。你哋带住先,得就用,冇得就算。”
(不知道,那个秘境有魔法干扰,我没试过。你们先带着,能用就用,不能用就算了。)
沧龙点点头,把四个盒子分给另外三人。
林风接过盒子,看了看,忽然问:“这玩意儿防水的吗?”
王小曼想了想,说:“应该防……少少啦。”
(应该防……一点点吧。)
林风沉默了。
“少少”是多少?
但他没问,只是把盒子塞进背包最深处。
门口,几个人影陆续出现。
艾默里克第一个走进来,身后跟着亚历山大、艾萨克、巴特尔,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队员。小小的地下室瞬间变得拥挤起来,空气都稠了三分。
艾默里克走到四人面前,目光扫过他们,最后停在林风脸上。
“准备好了?”他问。
林风点点头。
艾默里克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用英语说:“Good luck.”
(祝好运。)
“Удачи.”——俄语。
(祝好运。)
“행운을 빕니다.”——韩语。
(祝好运。)
李俊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进来了,跟着用韩语加了一句:“조심해, 친구.公主님한테 잡히지 말고.”
(小心点,朋友。别被公主抓住了。)
锋锐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艾默里克继续。
“頑張って.”——日语。
(加油。)
绫濑真纪站在人群后面,微微点了点头。
最后,艾默里克看向锋锐,换了一种他熟悉的语言。
“Bonne chance.”——法语。
(祝好运。)
锋锐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但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艾默里克笑了笑,退后一步,让出位置。
其他人陆续上前,用各自的方式表达祝福——有的拍拍肩膀,有的点点头,有的只是看了一眼。巴特尔走到沧龙面前,用蒙古语低声说了一句:“Баатар, амжилт хүсье.”——然后转身离开,依然话极少,但分量极重。
等人都退得差不多了,艾默里克重新走上前,在林风对面坐下。
“时间还够,”他说,“我给你们讲讲森林生存法则。”
林风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艾默里克清了清嗓子,开始说:
“第一,辨别方向。”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森林里迷路,第一件事不是乱跑,是停下来。看太阳——如果是白天,太阳的方向可以帮助你定位。如果是晚上,看星星。北半球的话,找到北斗七星,就能找到北极星。”
他顿了顿,看向沧龙:“你们应该都学过。”
沧龙点点头。
“第二,水源。”
艾默里克竖起第二根手指:“森林里找水,可以观察植物——长得茂盛的地方,往往地下有水。早晨起来收集露水也是个办法,用衣服或者大叶子接,能解渴。”
“第三,庇护所。”
第三根手指:“万一被困住,或者要过夜,得搭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找大树底下,或者岩壁旁边,用树枝和叶子搭个简易棚子。别在低洼处扎营,下雨会淹。”
“第四,食物。”
第四根手指:“森林里能吃的东西不少,但认不准就别乱吃。野果、蘑菇这种东西,认不准宁可饿着也别碰。真要找吃的,可以试试抓鱼、抓兔子——当然,前提是你有那个本事。”
他看了一眼锋锐。
锋锐依然面无表情,但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第五,野兽。”
第五根手指:“遇到野兽,别跑。跑了它会追。慢慢后退,别跟它对视,别露出害怕的样子。真要是扑过来,那就——”他顿了顿,“那就只能打了。”
他说完,放下手,看向四人。
“大概就这些。你们应该都用不上,但万一用上了,记住就行。”
莉娜点点头,说:“谢谢,能用上就用上吧。”
艾默里克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
“行了,不打扰你们准备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对了,那个秘境里据说有监控法阵,你们小心点。别露太多。”
说完,他掀开门帘,消失在门外。
其他人也陆续散去。
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
四个人各自坐着,沉默了几秒。
锋锐忽然开口。
“你们,”他说,声音很轻,“接下来怎么打算?”
林风看向他。
锋锐继续说:“我们去学院,你们呢?”
艾默里克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继续侦查那个城。其他人组织人手,探查周边情况。”
锋锐点点头,没再问。
沧龙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忽然说:“你们说,那个秘境里,真的会死人吗?”
没人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莉娜淡淡地说:“会。”
沧龙沉默了。
林风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所以,”他说,“活着回来。”
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