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站在那儿,看着被冻成冰雕的锋锐,心情好极了。
真的,好极了。
从那天在宅邸里被这个小子无视开始,他就憋着一口气。他艾德里安·血矛,血矛家族的长子,四级血脉的天才,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对待过?
那些低贱的平民,见了他都得低头。那些小贵族的子弟,见了他都得赔笑。就算是那些大家族的人,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也得客客气气的。
但这个小子呢?
他主动伸出手想握手,这小子不接。他好心好意提醒他不要接近不该接近的人,这小子直接无视他,走了。
走了!
他艾德里安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所以他要报复。
先派三个手下去堵他,结果全死了。再派一个弩手去暗算他,也死了。那小子确实有两下子,他承认。
但那又怎样?
现在还不是被冻成冰棍,任他宰割?
艾德里安越想越得意,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怎么样?”他走到锋锐面前,歪着头看着他,“现在还说得出话吗?”
锋锐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
那冰块冻住了他的大半个身子,只剩脑袋和右手还能动。但那股寒意已经渗进了骨头里,冻得他浑身发僵,连嘴唇都在发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能感觉到心跳正在变慢,能感觉到意识正在变得模糊。
但他还是盯着艾德里安,用那双越来越涣散的眼睛。
艾德里安被他盯得有点不舒服。
“还瞪?”他皱眉,“都这样了还瞪?”
他挥了挥手。
那个长枪手端着枪走上来,枪尖对准锋锐的右手。
“先废了他这只手。”艾德里安说,“看他还能不能瞪。”
长枪手点点头,枪尖刺下——
“噗。”
锋锐闷哼一声。
那枪尖刺穿了他的右手,钉在他身后的树上。血顺着枪杆流下来,滴在地上,很快就被冰块冻住了。
锋锐的额头上冒出冷汗,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但硬是咬着牙,没喊出来。
艾德里安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
“还挺能忍。”他说,“继续。”
长枪手拔出枪,这回刺的是左手。
“噗。”
又是贯穿。
锋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开始涣散,意识正在一点点离他而去。
但他还是没喊。
艾德里安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他本以为能看到这小子痛苦求饶的样子,能看到他哭着喊着说“饶了我吧”的样子,能看到他跪在地上像狗一样爬的样子。
但这小子什么都没做。
只是盯着他,用那双越来越空洞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艾德里安有点发毛。
“你……”他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锋锐依然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艾德里安凑近了一点。
“……你……”锋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什么?”艾德里安又凑近了一点,“你说什么?”
锋锐的嘴唇又动了动。
这回艾德里安听清了。
他说的是:“……你……完了……”
艾德里安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完了?”他指着自己,“你说我完了?”
他笑完之后,走到锋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看看你自己,”他说,“被冻成冰棍,两只手被刺穿,血流了一地。你的法器没了,你的人被困住了,你马上就要死了。”
他顿了顿,凑到锋锐耳边,压低声音说:“而我呢?我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等杀了你,我随便找个地方一埋,谁能知道是我干的?”
他退后一步,张开双手,像是在展示自己。
“这场考核,本来就是要死人的。每年都有几个倒霉蛋死在魔物手里,或者死在陷阱里,或者——”他笑了笑,“死在别的原因里。谁知道是你干的呢?”
锋锐盯着他,那双眼睛已经快要闭上了。
艾德里安看着他那个样子,心情又好起来了。
“行了,”他挥挥手,“送他上路吧。利索点,别磨蹭。”
长枪手点点头,端起长枪,对准锋锐的心脏。
枪尖闪烁着寒光。
锋锐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枪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父亲训练他的那些日子,想起第一次开枪时的手抖,想起第一次杀人的那个晚上,想起母亲那张黑白照片上的笑容。
想起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事。
想起那个据点,那个地下室,那些吵吵嚷嚷的人。
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林风,那个话少但靠谱的沧龙,那个面冷心热的莉娜。
想起那个——
那个金色的长发,深蓝色的袍子,还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个总缠着他问东问西的人。
伊莉娜。
他想起她踮起脚尖努力跟他平视的样子,想起她攥着他手腕时那五根手指的温度,想起她趴在车窗边托着腮看他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刚才对艾德里安说的话。
“你们想追她,自己去追。胆小就别谈恋爱。”
现在想想,这话好像也是在说自己。
他也胆小。
他也不敢承认什么。
他只是——
枪尖刺来的那一瞬间,锋锐的脑子里忽然涌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很难形容。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了。
像是一团火,在他冰冷的身体里燃烧起来。
那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烈,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意识模糊,烧得他——
他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但不再是原来的颜色。
血红色。
像燃烧的炭,像深渊里的火,像——
长枪手愣住了。
他的枪尖停在离锋锐胸口一寸的地方,再也刺不下去。
因为他看见,那个被冻成冰棍的人,正在发生变化。
那变化来得太快,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锋锐的身体开始缩小。
不是那种慢慢缩小的缩小,而是像气球漏气一样,眨眼间就缩小了一圈。他的衣服变得空空荡荡,他的脸变得稚嫩,他的——
他的头发变成了银白色。
雪一样的银白,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艾德里安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那个刚才还是成年男人的家伙,现在变成了一个——
一个小女孩?
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个子小小的,穿着一件明显太大的衣服。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披散在肩上,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
但那双眼睛。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此刻正直直地盯着他。
艾德里安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发凉。
那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
刚才那眼神是冷漠的,空洞的,快要死的。
现在这眼神——
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是什么东西?”
那个小女孩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
那只手很小,白白的,像是一折就会断。
但就是这只手,轻轻一挥——
艾德里安身后的两个重弩手,忽然炸开了。
不是夸张的修辞,是真的炸开了。
他们的身体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捏碎了一样,瞬间化成一团血雾,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血雾弥漫开来,染红了周围的空气。
艾德里安愣住了。
他张大了嘴,想喊,但喊不出声。
他转过头,看见那个举盾的护卫也炸开了。
盾牌飞出去,砸在一棵树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那个护卫的身体化成血雾,散落在地上,什么都没剩下。
然后是那个长枪手。
他还在发呆,手里的枪还指着那个小女孩。
然后他也炸了。
枪掉在地上,他的人消失了,只剩下一团红色的雾。
艾德里安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他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银发的小女孩,看着她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那个小女孩也看着他。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艾德里安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个字:“不……”
小女孩没有理他。
她只是又抬起手,轻轻一挥。
艾德里安感觉自己的身体飘了起来。
不,不是飘。
是被什么力量托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脚下的地面正在远离。他在升高,升高,一直升到离地三米的高度。
然后他看见那个小女孩放下了手。
他感觉那股托着他的力量消失了。
他开始坠落。
“砰——”
他摔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更可怕的力量就笼罩了他。
那股力量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撕扯他的身体。他感觉自己的皮肤在裂开,感觉自己的肌肉在分离,感觉自己的骨头在断裂——
然后一切都停止了。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冷汗。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还站在那儿,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正在慢慢闭上。她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要倒下,但最后还是没有倒。
她只是站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
艾德里安等了几秒,确认她没有再动,才慢慢爬起来。
他想跑。
但他跑不动。
他的腿软得像面条,走了两步就摔倒了。
他又爬起来,又摔倒。
最后他干脆用爬的,一点一点往后挪,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女孩,生怕她再抬起手。
但她没有抬。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
艾德里安终于爬到了足够远的地方。
他扶着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银发的身影,然后转身就跑。
跑得比兔子还快。
跑得头也不敢回。
他跑出很远很远,直到完全看不见那个地方,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那……那是什么……”他喃喃自语,“那到底是什么……”
没人回答他。
森林里一片寂静。
几分钟后,另一道身影冲进了那片区域。
银色的长发,血红色的眼睛,黑色的哥特裙。
艾莉丝。
她站在那儿,大口喘气,目光扫过周围。
地上有几滩血迹,有散落的武器,有破碎的冰块。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法波动。
但她要找的人,不在。
她看见了那把枪。
FR-F2,锋锐的狙击步枪,静静地躺在三米外的地上。枪身上沾着血迹,旁边还有一个断掉的消音器。
她冲过去,捡起那把枪。
枪很沉,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她环顾四周,又喊了一声:“锋锐!”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蹲下来,仔细观察地面。
那些血迹,那些冰块,那些散落的武器。还有——四个完全炸开的尸体,只剩下一团团模糊的血肉。
不对,是四个?
她数了数武器——两把重弩,一面盾牌,一杆长枪。
四个护卫。
那艾德里安呢?
她看向地上的痕迹,发现有拖行的痕迹往远处延伸。有人在最后时刻爬走了。
艾德里安还活着。
但锋锐呢?
锋锐在哪儿?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每一寸土地。
没有。
除了这把枪,什么都没有。
她握紧那把枪,咬着牙,深吸一口气。
“锋锐,”她轻声说,“别死。”
她把枪背在背上,循着那些拖行的痕迹,慢慢往前走。
不管那家伙跑到哪儿,她都要找到他。
然后让他知道,动她的人,是什么下场。
远处,艾德里安正在疯狂地跑着。
他不知道那个银发小女孩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儿,不知道她怎么会杀了他的四个护卫。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得跑。
跑得越远越好。
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那个可怕的身影。
他跑着跑着,忽然脚下一滑,摔进一个坑里。
他爬起来,发现这是个废弃的猎坑,大概两米深,坑底铺着厚厚的落叶。
他靠在坑壁上,大口喘气。
然后他想起刚才那个画面——
那个成年男人,忽然变成了一个小女孩。
银发,红眼,能随手把人炸成血雾。
他想起自己之前看过的那些资料,那些关于魔族的传说。
银发,红眼,暗魔法。
那是什么?
那是——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不可能……”
但那个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坑外,太阳渐渐西斜。
森林里,艾莉丝还在找。
她不知道锋锐在哪儿,但她能感觉到,他还活着。
那种血脉之间的联系,虽然很微弱,但还在。
她循着那个感觉,慢慢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快黑了,她才停下。
前面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是一条小溪。
那个感觉,指向那里。
她穿过灌木丛,走到小溪边。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月光照在水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
但岸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自己的影子,倒映在水里。
她站在那儿,握紧手里的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不管他在哪儿,她都会找到他。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