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娜觉得自己快要被烦死了。
真的，快被烦死了。
从进入秘境到现在，她身边就一直跟着一群人。一群自称要“保护公主”的贵族子弟，男男女女都有，一个个脸上带着那种“能为公主效劳是我的荣幸”的表情，跟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
“公主殿下，前面可能有危险，让在下先探路！”
“公主殿下，您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公主殿下，我这儿有上好的干粮，您尝尝？”
“公主殿下，您看这只魔物，让我来对付，您千万别动手！”
伊莉娜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一一应付着。
但心里已经在疯狂吐槽。
探路？你们探的路比我走的还慢。
歇会儿？这才走了一个时辰歇什么歇？
干粮？我自己带的有，不用你献殷勤。
魔物？刚才那只魔物我自己一发火球就能解决，你们非要七八个人冲上去砍半天，砍完还回头问我有没有被吓到——
吓到？
她堂堂帝国公主，顶级火焰血脉，会被一只小型魔物吓到？
但这话不能说。
她只能微笑着点头，说“谢谢你们”。
她已经说了不下二十遍谢谢。
说到现在，她都快不认识这两个字了。
终于，走到一条小溪边的时候，她找到了机会。
“那个……”她停下脚步，转头对那群贵族说，“本宫有点渴了，想去溪边喝点水。你们在这儿等着就行，不用跟着。”
那群贵族面面相觑。
“公主殿下，这怎么行？万一有危险——”
“本宫说了，在这儿等着。”伊莉娜打断他，语气稍微加重了一点，“本宫一个人去就行。”
那群贵族还想说什么，但被她的眼神制止了。
“是，公主殿下。”
伊莉娜点点头，转身朝小溪走去。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加快脚步。
再走几步，她干脆跑了起来。
等确定那群人看不见了，她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终于……”她喃喃自语，“终于甩掉了……”
她站起身，看着周围安静的树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舒服。
太舒服了。
没人围着，没人献殷勤，没人说那些她听了八百遍的废话。只有她自己，还有这条清澈的小溪，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走到溪边，蹲下来，捧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凉得她精神一振。
她看着倒映在水里的自己——金色的长发有点乱，脸上还沾着几片树叶，袍子的下摆沾满了泥土。狼狈是狼狈了点，但比刚才被一群人围着的时候自在多了。
“这才像话。”她自言自语。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姐，你在这儿啊。”
伊莉娜回头，看见卡佳从树林里走出来。
二公主还是那副老样子，黑发褐眼，个子娇小，手里捧着一本厚书，脸上带着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伊莉娜问，“你也甩掉那些人了？”
卡佳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你，没那么多人围着。早就一个人走了。”
伊莉娜笑了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看见什么没有？”她问，“这一路走过来。”
卡佳点点头，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那边，大概走一刻钟，有个人晕在那儿。”
伊莉娜愣了一下：“人？什么人？”
“不知道。”卡佳说，“我没走近看，远远看见的。穿着奇怪的……很大的衣服，躺在树底下，一动不动。”
伊莉娜皱了皱眉。
有人晕了？
在这种地方？
“走，去看看。”她说。
姐妹俩沿着卡佳指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片灌木丛，绕过几棵大树，她们果然看见了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小孩。
一个看起来最多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躺在一棵大树的树根旁边，一动不动。
那孩子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很长，散落在落叶上，像是铺了一层月光。她的脸小小的，白白的，带着点婴儿肥，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衣服。
那衣服太大了。
明显是成年人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袖子长出一大截，衣摆拖在地上，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伊莉娜和卡佳对视一眼。
“这……”伊莉娜皱眉，“这怎么回事？”
卡佳摇摇头：“不知道。我发现她的时候就是这样。”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近，保持警惕。
谁知道这是不是陷阱？
谁知道这孩子是不是装的？
但走近之后，她们看清了那张脸。
那真的是一张孩子的脸。
稚嫩，苍白，毫无防备。嘴唇有点干裂，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正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伊莉娜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她说。
卡佳也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个孩子。
“你看她的眼睛。”她忽然说。
伊莉娜低头看去。
那孩子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
一双眼睛露出来。
那双眼睛很特别。
不是普通的颜色，而是半红半琥珀色。红色的那边像燃烧的炭，琥珀色的那边像温润的玉。两种颜色混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像是两个不同的灵魂共用同一双眼睛。
那眼睛眨了眨，看向伊莉娜。
又眨了眨，看向卡佳。
然后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茫然。
“……你们……是谁？”
那声音很轻，很软，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
但语气却有点奇怪。
很平静，话很少，跟普通孩子不太一样。
伊莉娜和卡佳又对视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伊莉娜问。
那孩子看着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卡佳挑眉，“那你怎么会在这儿？”
孩子又想了想，继续摇头。
“不知道。”
“那你记得什么？”
孩子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努力回忆。
然后她慢慢说：“……疼。”
“疼？”
“嗯。”孩子点点头，“很疼。然后……不知道了。”
伊莉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孩子，失忆了？
她看向卡佳，卡佳也正看着她。
“怎么办？”卡佳问。
伊莉娜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那孩子也看着她，半红半琥珀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单纯的茫然。像是在问“你们是谁”，又像是在问“我是谁”。
伊莉娜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一次从马上摔下来，摔得头破血流，醒过来之后也是什么都记不得。那种感觉她懂——周围全是陌生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害怕得要命。
这孩子现在，应该也是那种感觉吧。
“先带她走。”伊莉娜说，“等出去之后再问清楚。”
卡佳点点头，没反对。
伊莉娜弯下腰，伸手想把那孩子扶起来。
那孩子看着她的手，没有躲，但也没有主动配合。她只是看着，像在观察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来，站起来。”伊莉娜说。
孩子慢慢站起来。
但她的腿好像没力气，刚站起来就晃了晃，差点摔倒。伊莉娜赶紧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那孩子抬头看着她，忽然说：“谢谢，伊莉娜。”
伊莉娜愣住了。
“你……你叫我什么？”
“伊莉娜。”孩子说，语气理所当然，“你叫伊莉娜。”
伊莉娜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叫伊莉娜？”
孩子想了想，说：“刚才你说的。”
“刚才？”
“你问她怎么办，”孩子指了指卡佳，“她叫你伊莉娜。”
伊莉娜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刚才卡佳确实叫了她的名字。
这孩子听见了，记住了。
“那你呢？”卡佳凑过来，指着自己，“我叫什么？”
孩子看着她，沉默了一秒，说：“不知道。”
卡佳挑眉：“她叫伊莉娜，我叫不知道？”
孩子又想了想，说：“你刚才没说话。”
卡佳：“……”
伊莉娜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虽然失忆了，但脑子还挺清醒的。
“她叫卡佳。”伊莉娜指着卡佳说，“我妹妹。”
孩子点点头，看向卡佳，认真地说：“卡佳。”
卡佳被那认真的小表情弄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
伊莉娜看着这个孩子，忽然问：“那我们叫你什么？”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低下头。
“不知道。”她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伊莉娜心里一软。
这孩子，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们先叫你……”她想了想，目光落在那头银白色的长发上，“就叫你小雪吧。银色的雪。”
孩子抬起头，看着她。
“小雪？”
“嗯，小雪。喜欢吗？”
孩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喜欢。”
伊莉娜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小雪，咱们走吧。”
她扶着孩子，慢慢往前走。
卡佳跟在旁边，时不时看一眼那个孩子。
那孩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刚学会走路。她的眼睛一直在看周围的东西——树，草，花，天空，偶尔飞过的鸟。每看见一样东西，她都会盯着看很久，像是在努力记住它们。
“她真的什么都忘了。”卡佳小声说。
伊莉娜点点头。
“但她的眼睛……”卡佳犹豫了一下，“你不觉得奇怪吗？”
伊莉娜知道她在说什么。
半红半琥珀的眼睛，确实很少见。
但她不在乎。
“奇怪又怎样？”她说，“她现在需要人帮忙，咱们帮一把就是了。”
卡佳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三人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小雪忽然停下来。
伊莉娜低头看她：“怎么了？”
小雪指着旁边一棵树，说：“树。”
伊莉娜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一棵很普通的树，没什么特别。
“嗯，树。”她点点头。
小雪又指着天空：“天。”
“嗯，天。”
小雪又指着远处：“山。”
“嗯，山。”
伊莉娜看着她那个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孩子，是在复习吗？
卡佳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她是不是把咱们当老师了？”
伊莉娜笑了：“可能吧。”
小雪听见她们笑，抬起头，看着她们。
那半红半琥珀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解。
“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伊莉娜笑着摸摸她的头，“走吧。”
小雪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
这回她指着自己的衣服。
“这衣服，”她说，“太大了。”
伊莉娜低头看了看那件明显不合身的衣服，点点头。
“确实太大了。等出去之后，我给你找件合适的。”
小雪点点头，又问：“这衣服是谁的？”
伊莉娜愣了一下。
这衣服是谁的？
她也不知道。
这孩子穿着成年人的衣服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够奇怪的了。
“不知道。”她老实回答。
小雪沉默了几秒，忽然问：“是我的吗？”
伊莉娜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你的吗？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衣服是谁的？
但她还是点点头：“应该是吧。”
小雪低头看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说：“那我要留着。”
伊莉娜愣了一下：“留着？”
“嗯。”小雪点点头，“是我的。”
伊莉娜看着她那个认真的小表情，忽然有点感动。
这孩子，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却还想着留住属于自己的东西。
“好，”她轻声说，“留着。”
小雪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这回她走得稳了一点。
远处，太阳正在慢慢落下。
森林里渐渐暗了下来。
伊莉娜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边这两个——一个话多但毒舌的妹妹，一个话少但奇怪的孩子——忽然觉得这一趟考核，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
至少比被那群贵族围着有意思。
她想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小雪抬头看了她一眼，问：“笑什么？”
“没什么。”伊莉娜说，“想到开心的事了。”
小雪点点头，没再问。
三人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越来越暗的森林里。
另一边，沧龙正在狂奔。
他已经跑了大半天，从森林边缘跑到接近山脚。外骨骼的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应该够他冲到终点。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锋锐那小子，怎么还没消息？
林风那家伙，不会真在哪儿睡觉吧？
莉娜应该没事，她那么谨慎。
他一边跑一边想着，脚下速度不减。
远处，山顶的传送阵已经在望。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速度，冲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