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的时候，伊莉娜终于找到了一处适合过夜的地方。
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底部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天然的避风处。岩石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视野良好，不用担心被偷袭。后面紧贴着山壁，至少不用担心背后突然冒出什么东西来。
“就这儿了。”伊莉娜把背上的东西放下，转头看向卡佳和小雪，“今晚在这儿过夜。”
卡佳点点头，开始从背包里往外拿东西——一块防水的布，一小捆柴火，还有几个瓶瓶罐罐。作为公主，她们出门自然带了不少好东西，虽然护卫们都散了，但背包还在。
小雪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忙活，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一直在转，看卡佳铺布，看伊莉娜捡柴，看周围黑漆漆的森林。那半红半琥珀的眸子在夜色里微微泛着光，像两颗不一样的宝石。
“小雪，”伊莉娜喊她，“过来坐。”
小雪走过去，在布上坐下。
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莫名地端正。那件太大的衣服堆在身上，把她整个人衬得更小了。
伊莉娜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不用这么紧张。”她说，“放松点。”
小雪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伊莉娜，表情有点茫然。
“放松？”她问。
“就是……”伊莉娜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不用坐那么直，可以靠着点东西。”
小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往后靠了靠，靠在了岩石上。
那姿势依然很端正，但至少比刚才放松了一点点。
伊莉娜不再管她，继续生火。
作为四级火焰血脉的法师，生火这种事对她来说太简单了。她捡了几根枯枝堆在一起，伸出手指轻轻一点——
“噗。”
一团火苗从指尖窜出，落在枯枝上。枯枝很快燃烧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橘红色的光照亮了这片小小的空间。
卡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省着点魔力？”
“生个火能费多少魔力？”伊莉娜理直气壮，“再说，有火堆才有安全感。”
卡佳懒得跟她争，从背包里掏出几块干粮，用小刀切成小块，放进一个小锅里。然后她拿出一个水袋，往锅里倒了点水，把锅架在火上。
“煮点热乎的。”她说，“晚上冷，吃点热的舒服。”
伊莉娜点点头，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锅里慢慢冒起热气。
小雪也看着那口锅。
她的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食物，一眨不眨。
伊莉娜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饿了？”她问。
小雪想了想，点点头。
“饿。”
那一个字说得很轻，带着点孩子特有的软糯。
伊莉娜心里一软，从卡佳手里接过一块已经热好的干粮，递给小雪。
“先吃点这个垫垫，等会儿粥好了再喝。”
小雪接过干粮，低头看了看。
那是一块烤得金黄的面饼，闻着很香，表面还冒着热气。
她没有马上吃，而是抬头看向伊莉娜。
“谢谢，伊莉娜。”
伊莉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客气。”
小雪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美味。那认真的小表情，配上那件过大的衣服，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可爱。
卡佳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她吃东西的样子，有点像那个人。”
伊莉娜转头看她：“哪个人？”
“就那个……”卡佳想了想，“你整天念叨的那个，克尔苏加德。”
伊莉娜的脸瞬间红了。
“谁、谁念叨了？！”
卡佳翻了个白眼：“你。天天念叨。从那天在宅邸开始，就‘克尔苏加德怎么怎么样’、‘克尔苏加德去哪儿了’、‘你们看见克尔苏加德没有’——不是我一个人听见的。”
伊莉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她确实念叨了。
但她不承认。
“我那是……那是关心队友！”她强行解释，“他救过我，我关心一下怎么了？”
卡佳懒得戳穿她，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伊莉娜被她“哦”得浑身不自在，干脆转移话题，看向小雪。
“她吃东西的样子哪里像他了？”
卡佳指了指小雪：“你看，她吃东西的时候，眼睛会盯着食物，一眨不眨。”
伊莉娜看了看。
小雪确实盯着食物，一眨不眨。
“然后呢？”
“然后她嚼东西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
伊莉娜又看了看。
小雪确实嚼得很认真，那表情，不像在吃饭，像在做什么重要的研究。
“还有，”卡佳继续说，“她话很少，别人不问，她就不说。”
伊莉娜沉默了几秒。
这些特点，确实跟克尔苏加德有点像。
但克尔苏加德是个成年男人，小雪是个孩子。
怎么可能像？
“你想多了。”她摇摇头，“可能就是凑巧。”
卡佳耸耸肩，没再说什么。
小雪吃完那块干粮，抬起头，看向她们。
“还要。”她说。
伊莉娜笑了，又递给她一块。
这回小雪没有马上吃，而是拿着那块干粮，看着伊莉娜。
“你吃了吗？”她问。
伊莉娜愣了一下。
“我？”
小雪点点头。
“你还没吃。”
伊莉娜看着她那双半红半琥珀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在关心她？
“我待会儿吃。”她说，“你先吃。”
小雪摇摇头。
“一起吃。”
她把那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伊莉娜，一半递给卡佳。
卡佳也愣住了。
两人看着那半块干粮，又看看小雪那张认真的小脸，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伊莉娜先反应过来，接过那半块干粮。
“好，一起吃。”
卡佳也接过来，小声嘟囔了一句：“还挺懂事。”
小雪点点头，低头开始吃自己手里的另一半。
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安静地吃着东西。
火光映在她们脸上，暖洋洋的。
吃完东西，卡佳去收拾锅碗，伊莉娜坐在火堆旁，看着小雪。
那孩子吃饱之后，有点犯困了。她的眼睛半眯着，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但每次快垂到胸口的时候，又会猛地抬起来，努力睁开眼。
那样子，像一只强撑着不睡觉的小猫。
“困了就睡。”伊莉娜说。
小雪摇摇头。
“不困。”
话音刚落，她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伊莉娜笑了。
“还不困？”
小雪揉了揉眼睛，坚持说：“不困。”
伊莉娜不再跟她争，只是从旁边拿过一件东西——那是小雪身上那件大外套的外层，之前她脱下来放在旁边的。
她把那件外套抖开，披在小雪身上。
“晚上冷，披着。”
小雪低头看着那件外套，忽然伸手摸了摸。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衣服，”她轻声说，“是谁的？”
伊莉娜愣了一下。
又是这个问题。
她想了想，说：“应该是你的。”
小雪摇摇头。
“不是我的。”
“为什么？”
小雪沉默了几秒，说：“太大了。”
伊莉娜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还挺有逻辑。
“那就先穿着，”她说，“等出去之后，再找合适的。”
小雪点点头，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
那外套确实很大，披在她身上像一条小被子，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和那双半红半琥珀的眼睛。
伊莉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温馨。
一个不知来历的孩子，在这危险的森林里，裹着不知来历的外套，坐在火堆旁边，眼睛半眯着，像一只困倦的小动物。
她想起克尔苏加德。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也在某个地方过夜吗？
也遇到了危险吗？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想这些没用，明天还要赶路。
她正准备让小雪躺下睡觉，忽然看见那孩子伸出手，在衣服里摸索着什么。
“怎么了？”她问。
小雪没说话，只是继续摸。
摸了半天，她从衣服内侧的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卡片。
巴掌大小，材质很硬，表面光滑，在火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泽。卡片上印着几行字，还有一张小小的照片。
伊莉娜好奇地凑过去看。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面无表情，眼睛很冷，五官——
她愣住了。
那张脸，她认识。
克尔苏加德。
她一把拿过那张卡片，仔细看起来。
卡片最上面是一行她不认识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符号下面，是几行更小的文字，同样不认识。
再下面，是那个人的照片和名字。
照片旁边印着几个字母——她勉强能认出来，那是克尔苏加德的名字。
但前面的那些字，她一个都看不懂。
“这写的什么？”她皱眉。
卡佳听见动静，凑过来看。
“什么东西？”
伊莉娜把卡片递给她。
卡佳接过去，仔细看了看，也皱起眉头。
“这文字……没见过。”
“是哪个国家的？”
“不知道。”卡佳摇头，“不是帝国文字，不是精灵文，不是矮人文……没见过。”
伊莉娜盯着那张卡片，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克尔苏加德的照片，怎么会在这件衣服里？
这件衣服，又是谁的？
她看向小雪。
那孩子正看着她们，半红半琥珀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茫然，像是在问“怎么了”。
伊莉娜深吸一口气，问：“小雪，这件衣服，你从哪儿来的？”
小雪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
“那你认识照片上这个人吗？”
小雪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又摇头。
“不知道。”
伊莉娜沉默了。
这孩子，真的什么都忘了。
但那张卡片——那张印着克尔苏加德照片和名字的卡片——怎么会在这件衣服里？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浮现。
但她马上摇了摇头。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姐，”卡佳忽然开口，声音有点低沉，“你看这个。”
她指着卡片上的一行字。
那行字是用法语写的，她当然看不懂。但她指着的那几个字母，伊莉娜认识——
“GAUO”。
“这是什么？”伊莉娜问。
卡佳摇头：“不知道，像是什么组织的缩写。”
伊莉娜盯着那四个字母，眉头皱得更紧了。
克尔苏加德，你到底是谁？
旁边，小雪打了个哈欠。
伊莉娜回过神来，把卡片还给小雪。
“收好。”她说，“这东西很重要。”
小雪接过卡片，低头看了看，然后重新塞回衣服内侧的口袋里。
塞完之后，她抬头看向伊莉娜。
“困了。”她说。
伊莉娜笑了，摸摸她的头。
“睡吧。”
小雪点点头，靠在岩石上，慢慢闭上眼睛。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半红半琥珀的眼眸映得微微发亮。
另一边，森林某处。
艾莉丝蹲在一棵大树下，盯着手里的通讯器。
这玩意儿她已经捣鼓了大半天了，一直没信号。但现在，就在刚才，屏幕上的“无信号”三个字忽然闪了一下，变成了“搜索中”。
她的眼睛亮了。
“有信号了？”
她举起通讯器，四处移动，寻找最佳位置。
屏幕上的信号条一格一格地跳动，一格，两格，三格——
“叮。”
连接成功。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话键。
“莉娜？莉娜能听到吗？”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喂？哪位？”
艾莉丝差点哭出来。
是莉娜的声音。
“莉娜，是我！林风！”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风？”莉娜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惑，“你声音怎么……”
她顿了顿，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
艾莉丝这才反应过来——她现在是艾莉丝的形态，不是林风。
“咳，”她清了清嗓子，“我用了点……特殊手段。先不说这个，我有急事。”
“什么事？”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把今天遇到的事说了一遍——她变成艾莉丝斩杀了三只魔物，感觉到血脉气息赶过去，发现了锋锐的狙击枪，还有地上的血迹和破碎的冰块，还有四个被炸成血雾的尸体。
“锋锐不见了。”她最后说，“我只找到他的枪。”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莉丝以为信号断了。
“莉娜？”
“……我在。”莉娜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冷静了，“你确定那是锋锐的枪？”
“确定。FR-F2，有消音器，消音器断了。我见过他擦那把枪很多次，不会认错。”
莉娜又沉默了几秒。
“你那边现在能看见什么？”
艾莉丝环顾四周。
“天黑了，看不太清。我在他失踪的那片区域，但什么人都没有。”
“有血迹吗？”
“有。很多。还有四个人的尸体，炸成碎块那种。”
“四个？”
“对。武器有两把重弩，一面盾牌，一杆长枪。应该是有人埋伏他。”
莉娜的声音变得更冷静了，冷静得有点吓人。
“你能判断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艾莉丝看了看地面。
“有拖行的痕迹往那边去了，但不知道是他还是别人。”
“拖行？”
“嗯，像是有人爬过的痕迹。我顺着找了一段，后来就找不到了。”
莉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现在别乱跑，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我看看能不能侦查一下周围的情况。”
“你能侦查？”
“我有无人机。”
艾莉丝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对，莉娜那架医疗无人机。
“好，你快看看。”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莉娜低声的嘀咕。
“启动……夜视模式……升空……”
艾莉丝蹲在原地，紧张地等着。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大约过了两分钟，莉娜的声音再次传来。
“找到了点东西。”
“什么？”
“西北方向，大概两里地，有个山壁下面有火光。有人在宿营。”
艾莉丝的心跳加速了。
“能看清是谁吗？”
“太远了，无人机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莉娜顿了顿，“不过从轮廓看，应该是两个人……不，三个人。”
“三个人？”
“对，两个大点的，一个小的。”
艾莉丝愣住了。
小的？
“能不能再靠近一点？”
“我试试。”莉娜说，“但可能会被发现，你等我一下。”
通讯器里又是一阵沉默。
艾莉丝握紧手里的枪，手心全是汗。
过了很久——其实可能只有一分钟，但艾莉丝觉得像过了一小时——莉娜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看清了。”
“是谁？”
莉娜沉默了一秒，说：“是大公主和二公主。”
艾莉丝愣了一下。
大公主？二公主？
她们在那儿过夜？
“还有一个人呢？”她问，“那个小的？”
莉娜又沉默了一秒。
“看不清。”她说，“裹着东西，只露出半个脑袋。但从轮廓看，是个小孩，大概十来岁。”
艾莉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小孩？
在这森林里，怎么会有小孩？
除非——
她想起锋锐失踪的地方，想起那些血迹，想起那把枪。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浮现。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但她还是开口了。
“莉娜，”她说，声音有点发抖，“你能不能再靠近一点，看看那个小孩长什么样？”
莉娜沉默了几秒，说：“我试试。但风险很大，可能会被发现。”
“我知道。”艾莉丝说，“但很重要。”
莉娜没有再问为什么。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通讯器里又传来无人机的嗡嗡声。
艾莉丝蹲在原地，死死盯着通讯器，等着。
夜风吹过，带起一阵凉意。
但她一点都没感觉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