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还在噼啪地响着，夜风吹过，带起几颗火星，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莉娜蹲在小雪面前，盯着那双半红半琥珀的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孩子到底是不是锋锐？
如果是，她怎么变成这样的？
如果不是，那锋锐的衣服怎么会穿在她身上？
她想起出发前铁堡垒给锋锐改装枪时的样子，想起锋锐接过枪时轻轻点头的动作，想起他平时沉默寡言但永远靠谱的模样。
现在那个家伙不见了，只剩下这把枪，这件衣服，还有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乱想的时候。
她转头看向伊莉娜和卡佳。
两个公主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好奇和疑惑。
“你们是在哪儿发现她的？”莉娜问。
伊莉娜指了指一个方向：“那边，大概走一刻钟的地方。她晕在一棵大树底下，穿着这件衣服，什么都不知道。”
“周围有什么异常吗？”
伊莉娜想了想，说：“没有。我们就是路过，看见她躺在那儿。”
莉娜点点头，又问：“她醒来之后说什么了吗？”
“说了。”伊莉娜说，“就说疼，别的都不记得。”
莉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疼。
她想起那些血迹，那些冰块，那些被炸碎的尸体。
锋锐在失踪之前，一定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
她看向小雪。
那孩子正坐在那儿，裹着那件大外套，安静地看着她们。那双半红半琥珀的眼睛在火光里微微泛着光，里面没有任何惊慌或恐惧，只有一种单纯的平静。
那眼神，让莉娜想起锋锐。
锋锐平时看人，也是这种眼神。
平静，专注，像是在观察什么。
“小雪，”她轻声开口，“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小雪摇摇头。
“不记得。”
“那你还记得什么？什么都行，哪怕一个画面，一个声音，一种感觉。”
小雪沉默了几秒，慢慢说：“疼。然后……没有了。”
又是疼。
莉娜深吸一口气，换了个问法：“那你认识我吗？”
小雪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摇头。
“不认识。”
“那她呢？”莉娜指了指伊莉娜。
小雪看向伊莉娜，说：“她是伊莉娜。”
“你怎么知道她叫伊莉娜？”
“她告诉我的。”
莉娜又指了指卡佳：“那她呢？”
小雪看向卡佳，沉默了一秒，说：“不知道。”
卡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莉娜沉默了。
这孩子确实什么都不记得。
但她记得刚才发生的事，记得别人告诉她的名字。
这说明她的记忆不是完全消失了，而是只丢了过去的那些。
那锋锐的过去，还在不在她脑子里？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确定这孩子的身份。
她看向伊莉娜和卡佳，犹豫着要不要说出自己的猜测。
这个猜测太疯狂了。
成年男人变成小女孩——说出去谁信？
但不说的话，这孩子的来历怎么解释？
她正在纠结，卡佳忽然开口了。
“姐。”
伊莉娜转头看她：“怎么了？”
卡佳盯着小雪，慢慢说：“你说，这孩子会不会就是那个克尔苏加德？”
伊莉娜愣住了。
“什么？”
卡佳指了指小雪，又指了指那件外套。
“你看，这件衣服是他的吧？这位——”她看向莉娜，“你刚才说，这件衣服是你队友的，对吧？”
莉娜点点头。
“那就对了。”卡佳继续说，“这孩子的衣服是他的，这孩子的眼睛颜色很奇怪，这孩子什么都不记得——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伊莉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可是……”她说，“可是克尔苏加德是个成年男人，她是个孩子。”
“我知道。”卡佳说，“但你想想，这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
“秘境。”卡佳说，“圣维森特学院的考核秘境。外人进不来，只有通过第一轮考核的学员才能进来。”
伊莉娜愣住了。
对。
她怎么没想到这个？
秘境入口有专门的守卫把守，只有持有准考卡片的人才能进入。没有卡片的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进不来。
那这个孩子是怎么进来的？
除非——
她本身就是学员之一。
但学员里没有这么小的孩子。
所有通过第一轮考核的学员，最低年龄是十五岁。这孩子看起来最多十二三岁，根本不符合条件。
那她是怎么进来的？
除非——
伊莉娜看向小雪，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浮现。
这孩子会不会真的是克尔苏加德？
用什么她不知道的方式，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想起克尔苏加德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想起那双冷漠的眼睛，想起他救自己时的那个动作——用手护住她的头。
她想起刚才小雪看她的眼神。
平静，专注，像是在观察什么。
那眼神，跟克尔苏加德一模一样。
她慢慢蹲下来，看着小雪。
“小雪，”她轻声问，“你认识克尔苏加德吗？”
小雪歪了歪头，反问：“克尔苏加德是谁？”
伊莉娜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莉娜。
“就是她说的那个队友。”
小雪看向莉娜，又看向伊莉娜，最后摇摇头。
“不认识。”
伊莉娜心里一沉。
不认识？
那她到底是不是？
卡佳在旁边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当然说不认识。”
伊莉娜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你记得疼吗？”
小雪点点头。
“疼。”
“在哪儿疼？”
小雪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两只手白白净净的，什么伤痕都没有。
但她还是指着它们说：“这儿。”
伊莉娜的心跳漏了一拍。
手？
克尔苏加德的手受过伤吗？
她不知道。
但她想起那张卡片上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双手很正常。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问法。
“小雪，你喜欢什么？”
小雪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你讨厌什么？”
又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有什么习惯吗？比如喜欢做什么？”
小雪沉默了很久。
久到伊莉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看见小雪抬起手，做了个动作。
那动作很轻，很快，但伊莉娜看清了——
那是端枪的姿势。
食指弯曲，像是扣在扳机上。
眼睛眯起，像是在瞄准什么。
伊莉娜愣住了。
她没见过克尔苏加德开枪，但她见过他端枪的样子——那天在路上，他端着那个黑色的法器，瞄准树林里的杀手，那个姿势，跟小雪现在一模一样。
她看向卡佳。
卡佳也愣住了。
她看向莉娜。
莉娜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所以……”伊莉娜慢慢开口，“她真的是克尔苏加德？”
没人回答。
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伊莉娜盯着小雪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从震惊，到疑惑，到——
兴奋。
“太好了！”她忽然喊出声，一把抱住小雪。
小雪被她抱得一愣，半红半琥珀的眼睛眨了眨，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
“伊莉娜？”她问，“怎么了？”
伊莉娜松开她，捧着她的脸，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小雪摇头。
伊莉娜兴奋地说：“以后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你待在一起了！”
小雪：“……”
卡佳：“……”
莉娜：“……”
卡佳忍不住开口：“伊莉娜，你脑子没毛病吧？”
伊莉娜瞪她一眼：“你才有毛病！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伊莉娜放开小雪，站起身，开始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说：
“你看啊，克尔苏加德是男的，对吧？我是公主，对吧？一个公主整天跟一个陌生男人待在一起，传出去像什么话？那些贵族肯定会说三道四，父皇那边也不好交代。”
她停下来，看着小雪。
“但现在不一样了！一个女孩子跟公主待在一起，那就太正常了！”
卡佳皱眉：“怎么正常了？”
伊莉娜一拍手，“我给她安排一个贴身女仆的身份，以后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跟着我！谁也不会怀疑！”
卡佳沉默了。
她仔细想了想这个逻辑——
好像……说得通？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姐，”她说，“你就没想过怎么把她变回去吗？”
伊莉娜愣了一下。
变回去？
对哦，还能变回去吗？
她看向莉娜。
莉娜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好笑，还有一丝“这人真有意思”的意味。
“你们觉得，”莉娜开口，“这事儿是能随便变的吗？”
伊莉娜眨眨眼：“什么意思？”
莉娜指了指小雪：“她现在这个样子，明显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应该先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再想办法。”
伊莉娜点点头，但眼睛还盯着小雪。
“那在这之前，她可以先跟着我吧？”
莉娜沉默了一秒，说：“她是我的队友。”
“我知道。”伊莉娜说，“但现在她不记得你了，对吧？而且你一个人带着她，在这森林里太危险了。不如让她跟着我们，至少安全。”
莉娜看着她，想说“我自己也能保护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位公主说得没错。
一个人带着个孩子，确实危险。
而且这位公主对锋锐——不，对小雪——好像确实没什么恶意。
只是那眼神有点……
她想起刚才伊莉娜那句“以后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你待在一起了”，忽然有点同情锋锐。
这家伙，变成小女孩之后，好像更逃不掉了。
“行。”她说，“暂时让她跟着你们。”
伊莉娜眼睛一亮。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莉娜看着她，认真地说：“保护好她。别再让她受伤。”
伊莉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放心。”她说，语气难得认真起来，“我会的。”
她低头看向小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以后你就跟着我，好不好？”
小雪看着她，半红半琥珀的眼睛里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那一个字说得很轻，很淡，但伊莉娜听了，心里像开了花一样。
她忍不住又抱了抱小雪。
小雪被她抱着，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待着。
卡佳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姐，你能不能矜持点？”
伊莉娜抬起头，理直气壮：“矜持什么？她现在是我的贴身女仆了！”
“还没正式安排呢！”
“快了快了，等出去就安排。”
卡佳无语了。
她看向莉娜，用眼神问：这人一直这样？
莉娜用眼神回：不知道，但我有点理解为什么她缠着锋锐了。
卡佳叹了口气，决定不管这个花痴姐姐了。
她看向小雪，那孩子正安静地坐在那儿，被伊莉娜抱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那双半红半琥珀的眼睛，正在观察周围的一切。
树，火堆，天空，还有她们三个。
那眼神，专注得不像一个孩子。
卡佳忽然有点理解伊莉娜为什么会被他——不，被她——吸引了。
这种气质，确实很少见。
虽然现在变小了，但那股劲儿还在。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你们那个队友，他本来是什么样的人？”
莉娜想了想，说：“话少，靠谱，狙击手。”
“狙击手是什么？”
“就是……”莉娜斟酌了一下措辞，“用远程法器很厉害的人。”
卡佳点点头，看向小雪。
那孩子依然安静地坐着，但她的手指正在轻轻摩挲着什么——那是刚才伊莉娜给她的一块干粮，还没吃完。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一种习惯。
卡佳想起刚才她做的那个端枪的姿势。
这人的习惯，刻在骨子里了。
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改不掉。
火堆又响了几声，夜风慢慢变凉。
伊莉娜终于放开小雪，开始收拾东西。
“今晚先在这儿过夜，明天一早赶路。”她说，“争取明天中午之前到山顶。”
卡佳点点头，开始帮忙收拾。
莉娜站在旁边，看着小雪。
那孩子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蹲下来，轻声问：“困吗？”
小雪想了想，点头。
“困。”
“那睡吧。”莉娜指了指旁边的岩石，“那边可以靠。”
小雪看了看那块岩石，又看向莉娜。
“你呢？”她问。
莉娜愣了一下。
“我守夜。”她说，“你们睡。”
小雪沉默了一秒，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谢谢，莉娜。”
那声音很轻，很软，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
但莉娜听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还记得说谢谢。
跟锋锐一样。
锋锐平时话很少，但别人帮他做了什么，他一定会说谢谢。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真的改不掉。
她轻轻摸了摸小雪的头。
“不客气。去睡吧。”
小雪点点头，转身走到岩石旁边，靠着坐下，裹紧那件大外套，闭上眼睛。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半红半琥珀的眼眸遮住了，只留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阴影。
莉娜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锋锐那家伙，要是知道自己变成了这样，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还是面无表情吧。
她想着，站起身，走到火堆旁边，开始守夜。
夜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
远处的山顶，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影子掠过。
另一边，森林深处。
艾德里安正在疯狂地跑着。
他已经跑了大半夜，腿都快断了，但不敢停。
那个银发小女孩的恐怖画面，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随手一挥，他的四个护卫就炸成了血雾。
那种力量，那种眼神——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
但他必须往前走。
终点就在山顶，只要到了那儿，就能传送出去，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喘着粗气，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块岩石，抬头看向山顶。
近了。
更近了。
再有一个时辰，他就能——
一道银光闪过。
艾德里安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夜空中有一个巨大的影子。
那影子很大，遮住了半边月亮。它的轮廓修长，有翅膀，有尾巴，有长长的脖子——
龙。
一条银色的龙。
它正在盘旋，缓缓下降，朝着山顶的方向。
艾德里安瞪大了眼睛。
龙？
真的有龙？
他来圣维森特之前听说过，这片秘境深处有领主级魔物，但从没听说过有龙。
龙族不是早就隐退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愣愣地看着那条银龙，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但马上他又安慰自己——没事的，它往山顶飞，又不关我的事。我只要到了山顶，传送出去就——
那条银龙忽然转过脖子，看向他。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艾德里安看不清它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冰冷，威严，像是俯视一只蝼蚁。
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然后他看见那条银龙张开嘴。
一道白色的火焰从它嘴里喷出，直直地朝他射来。
那火焰白得像雪，亮得像太阳，速度快得像闪电。
艾德里安来不及反应，来不及跑，甚至来不及叫——
火焰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没有痛苦，没有灼烧，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
然后他就消失了。
连灰烬都没留下。
那块岩石还在，周围的树木还在，一切都没变。
只是艾德里安不见了。
那条银龙喷完火焰，收回脖子，继续往山顶飞去。
月光照在它身上，把银色的鳞片照得闪闪发光。
它飞得很慢，很稳，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最后，它降落在山顶上，消失在云雾里。
远处，正在赶路的沧龙抬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那道白色的火焰，看见那条银龙降落的影子，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卧槽，”他喃喃自语，“真的是龙。”
他加快脚步，往山顶跑去。
不管那龙是什么来头，他得去看看。
万一跟锋锐的失踪有关呢？
通讯器里传来莉娜的声音。
“沧龙，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沧龙一边跑一边回：“那条龙，喷了一口火，好像烧了什么东西。”
“烧了什么？”
“不知道，太远了看不清。但肯定是往山顶方向。”
莉娜沉默了一秒，说：“小心点。别靠太近。”
“我知道。”
通讯挂断。
沧龙继续跑。
夜风吹过，带起一阵凉意。
但他一点都没感觉到。
他只是盯着山顶的方向，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远处，那条银龙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