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林风终于变回了原本的样子。
不是他想变，是不得不变。
艾莉丝的形态虽然战斗力强，但消耗也大。昨天晚上狂奔了那么久，又用了一次暗魔法，魔力已经见底了。再不恢复成人形，他怕自己会直接晕在半路上。
于是趁着没人看见的功夫，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默默完成了变身。
黑色的头发，普通的五官，灰扑扑的衣服——又变回那个扔人堆里找不着的林风。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零件都还在，才从树林里钻出来，继续往莉娜说的方向赶。
通讯器里，莉娜每隔一会儿就会报一下位置。
“我们还在往东走……大概半个时辰能到山脚……小雪睡着了……”
小雪。
林风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情很复杂。
莉娜已经把情况跟他说了——那个穿着锋锐衣服的小女孩，什么都不记得，但端枪的姿势和锋锐一模一样。还有那双半红半琥珀的眼睛，明显不是普通人类该有的颜色。
暗夜族的血脉。
林风知道锋锐身上有暗夜族血脉，那次测试的时候他就看见了，深红色的血液，跟普通人完全不一样。但那时候他以为只是血脉觉醒的程度比较浅，没往别处想。
现在想来，那股血脉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深到能在生死关头，把人变成另一个形态。
就像他自己一样。
但问题是，锋锐是现实世界的人，法国人，从小在外籍军团里长大，怎么会拥有魔界的血脉？
这根本说不通。
除非——
除非他的身世有什么隐情。
林风想起锋锐提过的只言片语——父亲是军人，母亲早逝，从小被当军人加刺客培养。他从没说过父母是什么来历，也没说过家族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背景。
但暗夜族的血脉，不是随便就能有的。
那是魔界王族的血脉。
莉莉丝那一脉的。
林风越想越觉得头大。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加快脚步，朝着山脚的方向跑去。
半个时辰后，山脚。
林风终于看见了莉娜她们。
一行四个人——莉娜，大公主，二公主，还有莉娜怀里抱着的一个小小身影。
那孩子睡得很沉，脑袋靠在莉娜肩膀上，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她身上裹着那件明显太大的外套，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和半截白嫩的小腿。
林风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虽然稚嫩了很多，但那眉眼，那轮廓，确实是锋锐没错。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莉娜。”
莉娜抬起头，看见他，轻轻点了点头。
“来了。”
林风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她一直睡着？”
“嗯。”莉娜说，“昨晚醒了一次，喝了点水，又睡着了。应该是消耗太大。”
林风点点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额头。
凉的，但不冰，体温正常。
他又看了看她的手——白白净净的，什么伤痕都没有。
但莉娜说，她刚被发现的时候，说过“疼”。
林风想起自己变身时的感觉。那股力量从体内涌出的时候，全身的骨头都在响，像被重新拆了一遍再装回去。那种疼，不是外伤能比的。
这孩子，应该也经历了同样的过程。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问。
“嗯。”莉娜说，“只记得疼，别的都不记得。大公主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小雪。”
林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不记得也好。”他说，“记得的话，更难受。”
莉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她知道林风说的是什么意思。
锋锐那家伙，平时话那么少，心里却装着很多事。被围攻，被折磨，差点死掉，最后变成这个样子——如果他都记得，那得是多大的心理负担？
不如不记得。
等以后慢慢再想。
旁边，伊莉娜凑过来，好奇地看着林风。
“你就是她的另一个队友？”她问。
林风点点头。
“你叫什么？”
“林风。”
“林风……”伊莉娜念了一遍，点点头，“好，本宫记住了。你们那个队友的事，本宫会帮忙保密的。”
林风愣了一下，看向莉娜。
莉娜用眼神示意他：她已经猜到了。
林风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谢谢公主殿下。”
伊莉娜摆摆手，一副“不用谢”的样子。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小雪，那眼神，怎么说呢——
像在看什么宝贝。
林风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毕竟昨天晚上的事，莉娜都跟他说了。
这位大公主，好像对锋锐——不，现在应该叫小雪——特别上心。
上心到听说她变成女孩子之后，第一反应是“以后可以名正言顺地跟她待在一起了”。
林风当时听完，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问莉娜：“这公主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莉娜回答：“可能不是脑子有问题，是眼光有问题。”
现在他看着这位公主盯着小雪的眼神，觉得莉娜说得对。
这公主眼光确实有问题。
而且问题不小。
卡佳站在旁边，捧着她那本永远不离手的书，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在林风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沧龙身上。
沧龙正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外骨骼在晨光里泛着金属的光泽，步伐稳健得像一台人形坦克。
他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莉娜怀里的小雪，眉头皱了起来。
“这就是锋锐？”
莉娜点点头。
沧龙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妈的。”他用武汉话骂了一句，“这叫什么事儿啊。”
林风拍拍他的肩膀：“别说了，先上山吧。”
沧龙点点头，转身看向那座山。
山很高，山顶隐没在云雾里，看不见到底有多远。一条蜿蜒的小路沿着山脊往上延伸，两旁是茂密的树林和陡峭的岩石。
“那条龙呢？”他问。
林风摇头：“不知道。昨晚你看见它往山顶飞，之后就再没消息。”
沧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管它，先上去再说。大不了就——”
他做了个射击的手势。
林风点点头，没说什么。
伊莉娜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龙？”她问，“什么龙？”
林风和沧龙对视一眼，最后还是林风开口解释。
“昨晚我们看见一条银色的龙，往山顶的方向飞去了。”
伊莉娜的眼睛瞪大了。
“龙？这里有龙？”
“应该有。”林风说，“秘境里有领主级魔物，说不定那条龙就是。”
伊莉娜沉默了。
作为帝国公主，她当然听说过龙的传说。那些古老的生物，拥有强大的力量和漫长的寿命，早在几百年前就隐退了，很少出现在世人面前。
现在居然出现在这里？
她看向山顶，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走吧。”她最后说，“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行人开始上山。
莉娜抱着小雪走在中间，林风和沧龙一前一后护着，两个公主走在旁边。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走了大概一刻钟，伊莉娜忽然开口。
“喂，那个大个子。”
沧龙回头看她：“叫我？”
“嗯。”伊莉娜指了指他身上那套外骨骼，“你这穿的什么？本宫从来没见过。”
沧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备，想了想，说：“自己造的。”
“自己造的？”伊莉娜挑眉，“你还会造这个？”
“会一点。”
伊莉娜绕着沧龙转了一圈，仔细打量那套外骨骼。金属的质感，复杂的关节结构，还有那些她完全看不懂的控制装置——这东西明显不是普通工匠能造出来的。
“你是哪个家族的？”她问，“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沧龙沉默了一秒，说：“不是你们这儿的人。”
伊莉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沧龙看向林风。
林风接过话头：“我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公主殿下可能没听说过那个地方。”
伊莉娜眨了眨眼，想问更仔细，但看见林风那明显不想多说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行吧。”她说，“反正能进来参加考核的，都不是一般人。本宫不问就是了。”
卡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不问？
你都问了八百个问题了。
莉娜抱着小雪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
那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换了个姿势，但没醒。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小脸——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那眉头慢慢松开了。
继续走。
山路越来越陡，两旁的树木越来越稀疏，视野渐渐开阔起来。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林风忽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他说。
所有人同时停下，警惕地看向四周。
“怎么了？”沧龙低声问。
林风抬头看向山顶的方向。
云雾还在，但比刚才稀薄了一点。隐约可以看见山顶的轮廓，还有——
一个巨大的影子。
那影子趴在山顶的平台上，一动不动。它的轮廓修长，有翅膀，有尾巴，有长长的脖子——
银龙。
它在那儿。
“看见了。”沧龙低声说，“在山顶。”
伊莉娜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但什么也看不见。她的眼睛没有经过特殊训练，看不清那么远的东西。
“你们看见什么了？”她问。
“龙。”林风说，“在山顶。”
伊莉娜的呼吸一窒。
真的有龙？
“它……在干什么？”
林风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然后说：“趴着。好像在睡觉。”
睡觉？
一条龙，睡在山顶的传送阵旁边？
这是什么情况？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好消息。
至少它没在攻击谁。
“走。”林风说，“小心点，别惊动它。”
一行人继续往上走，脚步放得很轻很轻。
莉娜把小雪抱得更紧了一点，生怕她突然醒过来发出声音。
沧龙把外骨骼调到静音模式，每一步落地都悄无声息。
林风走在最前面，眼睛一直盯着山顶那个影子。
近了。
更近了。
终于，他们来到山顶下方最后一块岩石后面。
再往前几十米，就是山顶的平台。
那条银龙，就在那儿。
林风从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仔细观察。
银龙趴在山顶中央，巨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翅膀收在身体两侧，尾巴绕了一圈，把整个身子围起来。它的头埋在翅膀下面，看不见表情，但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
传送阵就在它旁边，大概十几米远的地方。
那个传送阵是圆形的，刻着复杂的魔法纹路，此刻正微微泛着光——随时可以启动。
林风缩回脑袋，看向其他人。
“它在睡觉。传送阵就在旁边。”
沧龙点点头：“我先上？”
林风想了想，摇头。
“一起上。速度快，动静小。万一它醒了，也好互相照应。”
沧龙同意。
伊莉娜在旁边小声说：“本宫可以帮忙。火焰魔法，能打。”
林风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卡佳也说：“我的血脉法术也能用。”
林风又点点头。
莉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雪——那孩子还在睡，呼吸均匀，什么都不知道。
“她怎么办？”莉娜问。
林风沉默了一秒，说：“你抱着她先走。我们掩护。”
莉娜点点头。
“好。”
林风深吸一口气，看着众人。
“准备好了吗？”
所有人同时点头。
“走。”
他们从岩石后面冲出来，朝山顶的平台跑去。
脚步很轻，速度很快。
几十米的距离，几秒钟就能跑完。
林风跑在最前面，眼睛一直盯着那条龙。
它没动。
还在睡。
继续跑。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沧龙跑在第二个，他的任务是万一龙醒了，第一个顶上去。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想对身后的伊莉娜说“你们先走”。
然后他看见了她们的表情。
伊莉娜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卡佳张大了嘴，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莉娜也愣住了，抱着小雪的手微微收紧。
林风的脚步慢了下来，因为他注意到了她们的异常。
沧龙皱起眉头。
怎么了？
她们在看什么？
他顺着她们的目光，慢慢转过头——
一张巨大的脸，正对着他。
银色的鳞片，金色的竖瞳，还有那近在咫尺的呼吸。
那条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
此刻，它正低着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他。
距离不到一米。
沧龙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戴着全覆面头盔的脸。
那条龙也看着他，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
山顶的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从他们之间飘过。
沧龙的手慢慢抬起来，握住胸前的95式步枪。
但他没有开枪。
因为他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看到敌意。
只有好奇。
像一只巨大的猫，在看什么新鲜的玩具。
沧龙和银龙，就这么对视着。
谁也没动。
谁也没出声。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他们自己的心跳声。
林风站在后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该冲上去吗？
该开枪吗？
该喊沧龙快跑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条龙和沧龙对视的样子。
伊莉娜的手里已经凝聚了火焰，但她也没有出手。
因为她也不确定。
这条龙，到底想干什么？
莉娜抱紧了怀里的小雪，慢慢往后挪。
但小雪忽然动了动，睁开眼睛。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向前方。
然后她也看见了那条龙。
半红半琥珀的眼睛眨了眨，盯着那个巨大的身影。
“龙。”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特有的好奇。
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银龙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和小雪半红半琥珀的眼睛，在空中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