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床真软。
不是那种普通的软，是整个人陷进去的那种软，像是躺在云朵上，又像是被什么蓬松的东西包裹着。她动了动手指，摸到了身下的布料，光滑细腻，手感极好。
她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木头的，原木色的横梁，上面雕着一些她看不懂的花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灿灿的光斑。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熏香，又像是木头的味道。
她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床上铺着厚厚的被褥，盖着一床轻软的被子。床的对面有一个梳妆台，旁边是衣柜，窗边还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
旅馆。
这是她第一个念头。
但她马上反应过来——不对，她之前不是在跟那条龙打架吗？
然后晕过去了。
然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银色的头发，小小的手，黑色的哥特裙。
还是艾莉丝的形态。
她皱起眉头，努力回忆晕过去之前的事。
那条龙抓住了她，然后……
然后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房间。
然后她看见了床边的另一张椅子。
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银发的小女孩，裹着一件明显太大的外套，正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锋锐。
不，现在应该叫小雪。
她旁边站着另一个人——不，另一条龙。
银色的长发垂到腰际，银色的长袍拖在地上，银色的眼眸正低头看着小雪，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正在轻轻地给她梳头。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艾莉丝愣住了。
那是……那条龙？
龙变成人了？
那个银发女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看向她。
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醒了。”她说，声音清冷而平静，正是那条龙的声音。
艾莉丝盯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银发女人放下木梳，站起身，走到床边。
她的个子很高，比艾莉丝高出一个头，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艾莉丝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她单膝跪下，低下头。
“陛下。”她说，“恕在下无礼。”
艾莉丝瞪大了眼睛。
“什么？”
银发女人抬起头，那双银色的眼眸直视着她。
“陛下刚才在山上用的那些招数——暗魔法，王族血脉——应该只有魔界的王族才会使用。”她说，“在下活了八百年，不会认错。”
艾莉丝沉默了。
她确实用了暗魔法。
她确实是魔界王族。
但这条龙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
“你叫我陛下？”她问。
银发女人点点头。
“你是暗夜族的血脉，银发红瞳，那是王族的标志。”她说，“在下曾见过上一任魔王，也是这般模样。”
艾莉丝心里一动。
上一任魔王？
那是莉莉丝的姐姐，艾莉西亚？
她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银发女人已经转头看向小雪。
“还有这位。”她说，“虽然年幼，但那双眼睛——半红半琥珀，那也是王族血脉的特征。只不过尚未完全觉醒，所以颜色不纯。”
她顿了顿，又看向艾莉丝。
“两位应该都是魔王的女儿。你是长公主，她是少公主。”
艾莉丝愣住了。
少公主？
锋锐？
“等等，”她抬起手，“你搞错了。”
银发女人看着她。
艾莉丝指了指小雪，又指了指自己。
“她是我的……队友，但不是魔王的女儿。至少我不知道她是。”
银发女人的眉头微微皱起。
“但她身上的血脉，确实是暗夜族的。”
“我知道。”艾莉丝说，“但这中间有很复杂的原因。”
她想了想，决定先解释清楚。
“她本来不是这样的。”她指着小雪，“她本来是成年男性，是我的队友。我们在秘境里遇到袭击，她被人围攻，差点死掉。等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银发女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变成这样？”
“对。”艾莉丝点头，“她身上有暗夜族血脉，但之前一直没有觉醒。可能是生死关头，血脉觉醒了，然后就……”
她摊开手，示意“就变成这样了”。
银发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小雪身边，低头看着她。
那孩子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半红半琥珀的眼睛睁着，但眼神很空，像是在发呆。
银发女人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
那双半红半琥珀的眼睛眨了眨，盯着她看。
“你叫什么？”银发女人问。
小雪想了想，说：“小雪。”
“那是她给你起的。”银发女人指了指艾莉丝，“你自己原本叫什么？”
小雪又想了想，然后摇头。
“不知道。”
银发女人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松开手，转头看向艾莉丝。
“她不记得了？”
艾莉丝点头。
“什么都不记得。”
银发女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莉丝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她是异世界人？”
艾莉丝心里一紧。
她刚才说了吗？
好像是说了。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实话实说。
“对。”她说，“她来自另一个世界。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银发女人的眼眸微微收缩。
“那她怎么会拥有暗夜族的血脉？”
艾莉丝摇头。
“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也是来自那个世界的。我本来也不该有这血脉，但……”
她没说下去。
银发女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很复杂，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思考，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最后，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吹动她的银发和长袍。
她背对着两人，看着窗外的天空，忽然说了一句。
“你们知道龙族和魔王的渊源吗？”
艾莉丝愣了一下。
“什么渊源？”
银发女人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八百年前，龙族还生活在这片大陆上，自由自在地飞翔。那时候没有人类帝国，没有精灵王国，只有龙族和其他古老的种族。”
她顿了顿。
“然后魔王来了。”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魔王？
“那是第一代魔王，暗夜族的始祖。”银发女人继续说，“她征服了这片大陆上所有的种族，包括龙族。我们反抗过，战斗过，但最后还是败了。”
她转过身，看向艾莉丝。
那双银色的眼眸里，没有仇恨，只有平静。
像是在讲述一段很久远的往事。
“魔王没有屠杀我们。她只是让我们臣服，每年进贡，永不背叛。龙族答应了。”
艾莉丝沉默地听着。
“从那以后，龙族就成了魔界的附庸。”银发女人说，“我小时候，还见过魔王的使者来收贡品。那时候龙族的长老们都说，魔王很强大，但也很仁慈，只要不违背她的规矩，就不会有事。”
她走到床边，重新坐下。
“然后，某一天，魔王消失了。”
艾莉丝抬起头。
“消失了？”
“对。”银发女人点头，“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消息，就那么消失了。魔界大乱，各族争权，龙族趁机脱离了魔界，隐居到这片秘境里。”
她看向艾莉丝，目光深邃。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魔王。”
艾莉丝沉默了。
她在消化这些信息。
第一代魔王，消失了。
然后过了不知道多少年，莉莉丝成了新的魔王。
然后莉莉丝有了一个姐姐，艾莉西亚，也死了。
然后她穿越过来，成了莉莉丝的女儿。
而现在，锋锐——一个异世界人——身上有暗夜族的血脉。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她正想着，银发女人忽然开口。
“有没有一种可能——”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位少公主，是前代魔王的转世？”
艾莉丝愣住了。
“什么？”
银发女人看向小雪，目光复杂。
“暗夜族的血脉，不会凭空出现。她既然拥有这份血脉，就一定是王族的后裔。但如果她来自异世界，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那唯一的解释就是——”
她看向艾莉丝。
“她是某个王族成员的转世。灵魂穿越世界，带着血脉重生。”
艾莉丝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因为她自己就是穿越的。
她的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穿越到这个身体里。
那锋锐呢？
他会不会也是？
但前代魔王？
莉莉丝的姐姐？
那个已经死了几百年的艾莉西亚？
她想起之前薇拉说过的话——艾莉西亚死了，为了保护莉莉丝。她留下的吊坠，和艾莉丝长得一模一样。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巧合。
或者是什么命运的羁绊。
但现在……
她看向小雪。
那孩子依然坐在椅子上，半红半琥珀的眼睛正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稚嫩的小脸照得半透明。
那双眼睛，那头发，那安静的样子——
确实有几分像艾莉西亚。
虽然她没见过艾莉西亚，但听薇拉描述过。
银发红瞳，和艾莉丝很像。
而锋锐现在的样子，银发半红瞳，确实跟艾莉丝有几分相似。
但他是男的啊。
不对，现在变成女的了。
艾莉丝摇了摇头，觉得脑子有点乱。
“这个……”她说，“我觉得不太可信。”
银发女人看着她。
“为什么？”
艾莉丝想了想，说：“转世这种事，太玄了。而且她之前是成年男性，现在变成小女孩，这中间差太多了。”
银发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转世不一定会保留原来的样貌。灵魂穿越世界，重塑身体，什么都有可能。”
艾莉丝无话可说。
因为她自己就是例子。
她上辈子是二十八岁社畜，这辈子是十三岁萝莉。
差别也很大。
但她还是觉得不对劲。
锋锐那家伙，怎么可能是前代魔王？
他那么闷，话那么少，整天面无表情，除了打枪就是发呆——
等等。
她想起锋锐平时的一些细节。
他擦枪的时候，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观察周围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像是瞄准镜一样精准。
他说话的时候，能少说一个字就少说一个字。
这种人，真的会是魔王转世？
魔王不应该霸气一点吗？
她想起莉莉丝——那个对她温柔到骨子里的魔王妈妈，对外可是杀伐果断，说一不二。
锋锐哪有那种气场？
她摇了摇头。
“我不信。”她说。
银发女人看着她，没有再争辩。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随你吧。”她说，“但她的血脉是真实的。这一点，你无法否认。”
艾莉丝沉默了。
她知道这是事实。
锋锐的血脉，是真的。
不管他是不是前代魔王转世，他都已经和魔界王族有了关系。
而这个关系，会带来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锋锐的命运已经和她绑在一起了。
她看向小雪。
那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头来，正看着她。
半红半琥珀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
“你们在说什么？”她问。
艾莉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什么。”她说，“说些大人的事。”
小雪歪了歪头，像是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她点点头，继续看向窗外。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艾莉丝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孩子，真的是锋锐吗？
那个沉默寡言的狙击手，那个话少得要命的法国人，那个被大公主追着跑的倒霉蛋——
现在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小女孩。
命运这东西，真会开玩笑。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银发女人。
“你叫什么？”她问。
银发女人微微一怔，然后说：“艾丝翠德·霜鳞。”
“艾丝翠德。”艾莉丝点点头，“我问你，你打算把我们怎么办？”
艾丝翠德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怎么办？”
“对。”艾莉丝说，“你把我们抓来，总有个目的吧？”
艾丝翠德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说。
“我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魔王消失的真相。”艾丝翠德说，“龙族脱离魔界八百年，但心里一直有个疑问——魔王为什么消失？是死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她看向艾莉丝，目光灼灼。
“你是现在的魔王女儿，你总该知道些什么吧？”
艾莉丝沉默了。
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莉莉丝一直在找继承人，找了很久很久。
她知道莉莉丝有一个姐姐，叫艾莉西亚，为了保护她死了。
她知道莉莉丝用血做了个盒子，穿透世界屏障，找到了她的转世——也就是自己。
但魔王消失的真相？
那可是一千多年前的事。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艾丝翠德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也是。”她说，“你才多大，怎么会知道那些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罢了，不问这些了。你们先在这儿休息，等恢复好了，我送你们出去。”
艾莉丝愣了一下。
“送我们出去？”
“对。”艾丝翠德回头看她，“你们不是还要参加考核吗？我既然是导师，总不能让你们就这么退出。”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而且，那两个人类还在外面等着呢。”
艾莉丝想起沧龙和莉娜，心里一暖。
他们应该很担心吧。
她点点头。
“好。”
艾丝翠德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银色的长发照得闪闪发光。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小雪轻轻的呼吸声。
艾莉丝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些话。
魔王消失的真相。
锋锐的血脉。
转世。
这些词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
她摇了摇头，决定暂时不想了。
先休息。
等恢复好了，再想这些。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