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已经看了整整一刻钟。
不是她多想看,是她实在不知道干什么。
这间旅馆的房间很舒服,床很软,空气很香,阳光很好——但再舒服也是牢房。
她转过头,看向房间里的另外两位。
艾丝翠德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安静地翻着。那本书很厚,封面是深褐色的皮革,书页泛黄,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老古董。她的阅读姿势很优雅,背挺得直直的,银色的长发垂在椅背后,偶尔翻一页,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锋锐——不对,小雪——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看。
她已经这样看了很久了。
从醒过来开始,就一直盯着自己的手,偶尔翻过来看看手背,偶尔翻过去看看手心,偶尔攥成拳头,偶尔又张开。那表情,怎么说呢,像是在研究什么深奥的哲学问题。
艾莉丝看着她们两个,忽然觉得有点闷。
她走到艾丝翠德面前,开口说:“我想出去走走。”
艾丝翠德头也不抬,继续翻书。
“不行。”
艾莉丝愣了一下。
“为什么?”
艾丝翠德终于抬起头,那双银色的眼眸看着她,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陛下知道外面是什么地方吗?”
艾莉丝摇头。
“是人类的城镇。”艾丝翠德说,“离这里不远,翻过那座山就是。那里住着几千个人类,有商人,有冒险者,有士兵,还有几个小贵族。”
她顿了顿。
“陛下现在的样子,走出去,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人发现。”
艾莉丝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银色的长发,血红的眼睛,黑色的哥特裙。
确实,这模样走在人类城镇里,跟走在狼群里没什么区别。
“那……”她想了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遮一下?”
艾丝翠德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陛下以为这里是哪儿?魔界?有各种伪装法器?”
艾莉丝噎住了。
好吧,确实没有。
她转身走到窗边,继续看风景。
窗外是一片连绵的山脉,远处有几座更高的山峰,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近处是茂密的森林,绿得发黑,偶尔有鸟群飞过,在天上画出一道弧线。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但她的心很不平静。
她想起沧龙和莉娜,想起那两个公主,想起那条龙喷火烧掉艾德里安的画面。
他们都出去了吧?
应该出去了。
那两个公主被沧龙和莉娜背着,肯定进了传送阵。
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找她们吗?
还是在担心?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艾丝翠德又开口了。
“秘境的传送门就在附近。”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本座待会儿还得回去维持秩序。这一届学员还没完全出来,有几个在秘境里迷路的,需要引导。”
艾莉丝转过头看她。
“那你把我们留在这儿?”
“这儿安全。”艾丝翠德说,“旅馆是本座的产业,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们可以在这儿休息,等恢复好了,本座再送你们出去。”
艾莉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现在就出去。”
艾丝翠德看着她。
“陛下着急?”
“对。”艾莉丝点头,“我的队友在外面等着。他们肯定很担心。”
艾丝翠德合上书,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和艾莉丝并肩站着,看着外面的风景。
“陛下的队友,”她忽然问,“就是那两个人类?”
艾莉丝点头。
“一个穿铁壳子的,一个抱孩子的?”
又点头。
艾丝翠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们不错。”
艾莉丝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本座在山上看见了。”艾丝翠德说,“那个穿铁壳子的,被本座甩上天都不松手。那个抱孩子的,会用烟雾迷惑本座。都是些有趣的人类。”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比那些只会说漂亮话的贵族强多了。”
艾莉丝听着这话,忽然有点骄傲。
那是,她的队友,能差吗?
但骄傲归骄傲,她还是想出去。
“所以你就更不能把我们留在这儿了。”她说,“他们找不到我们,肯定会着急的。”
艾丝翠德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陛下这是在命令本座?”
艾莉丝愣了一下。
“什么?”
艾丝翠德转过身,面对着她,微微欠身。
“陛下是暗夜族的长公主,魔界王位的继承人之一。论身份,比本座高得多。”她说,“如果陛下要用身份命令本座,本座自然遵从。”
艾莉丝愣住了。
她完全没想到这一出。
用公主的身份命令?
她当了这么久的公主,从来没想过要用身份命令谁。
在魔王城,她都是被宠着的那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根本不用命令。
在外面的世界,她一直藏着掖着,生怕被人发现身份。
现在突然要她用公主的身份命令一条龙?
她有点懵。
艾丝翠德看着她那个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陛下不愿意?”
艾莉丝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
“愿意。”她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那么回事,“本宫命令你,放我们出去。”
艾丝翠德点点头。
“遵命。”
然后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艾莉丝等了几秒,忍不住问:“你不去开门?”
艾丝翠德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陛下,”她说,“本座说的是‘放你们出去’,不是‘现在立刻放你们出去’。”
艾莉丝:“……”
艾丝翠德继续说:“陛下刚才那命令,用的是公主的身份。但陛下现在的样子,走出去,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人发现。到时候,就算本座放你们出去,你们也走不远。”
艾莉丝沉默了。
她知道自己说不过这条龙。
活了八百年的老家伙,嘴皮子肯定比她利索。
“那你说怎么办?”她问。
艾丝翠德想了想,说:“换一个身份。”
“什么意思?”
“陛下的血脉无法改变,但外形可以。”艾丝翠德看着她,“刚才在山上,陛下从成年人类变成现在的样子,本座亲眼所见。”
艾莉丝愣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那一幕——被白焰喷到的时候,她下意识变回了艾莉丝。
那条龙看见了。
“你能变回去吗?”艾丝翠德问,“变成刚才那个成年人类的模样?”
艾莉丝想了想,点头。
“能。”
“那就变。”艾丝翠德说,“用人类的身份走出去,没人会注意。”
艾莉丝沉默了。
她确实能变。
但变回林风,她就没有魔力了。
万一遇到什么事……
她看向艾丝翠德。
那条龙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像是在等她的决定。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黑色的魔力涌出,包裹住她的身体。
等魔力散去,她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黑色的头发,普通的五官,灰扑扑的衣服。
林风。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艾丝翠德。
“行吗?”
艾丝翠德打量了她几秒,点点头。
“可以。普通的人类模样,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林风的嘴角抽了抽。
这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
但他没时间计较这个,因为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
林风和艾丝翠德同时转头,看向床边。
小雪——不,锋锐——正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她的手在抖。
“我……”她又开口,这回声音大了一点,“我想起来了。”
林风愣住了。
“想起什么?”
锋锐慢慢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半红半琥珀的眼睛里,不再是之前的茫然,而是某种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我是克尔苏加德。”他说,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成年男人的质感——虽然从那张小女孩的嘴里说出来,有种诡异的违和感。
林风的嘴慢慢张大。
他想起来了?
锋锐继续说:“我是法国人,狙击手,九国联合行动队的成员。我和你们一起进了秘境,然后……”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
“然后被艾德里安那家伙埋伏,被冻住,被刺穿手……”
他说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两只手白白净净的,什么伤痕都没有。
但他记得那种疼。
那种钻心的疼。
他记得枪刺穿手掌的感觉,记得血顺着枪杆流下来,记得艾德里安站在面前嘲讽的样子。
然后……
然后什么?
他皱起眉头,努力回忆。
但后面的记忆很模糊,像是被什么遮住了一样。
他只记得一片红光,还有……
他抬起头,看向窗户。
窗户的玻璃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银色的头发,小小的脸,半红半琥珀的眼睛。
那张脸,不是他的。
那是一个孩子的脸。
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孩子的脸。
锋锐盯着那张倒影,盯了很久。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从困惑,到震惊,到难以置信,到——
绝望。
“这是我?”他指着玻璃里的自己,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我?!”
林风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同情。
这家伙,刚想起来自己是谁,就发现自己变成了小女孩。
换谁谁受得了?
艾丝翠德倒是很平静。
她走到锋锐面前,低头看着他。
“少公主。”
锋锐抬起头,盯着她。
“谁是少公主?”
“你。”艾丝翠德说,“你是暗夜族的血脉,魔界王族的后裔。本座叫你少公主,没错。”
锋锐的嘴角抽了抽。
“我是男的。”
“现在是女的。”
锋锐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腿,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明显太大的衣服,看着玻璃里那个银发的小女孩。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
“妈的。”
那一声骂,用带着法国口音的通用语说出来,听着有点滑稽。
但林风没笑。
因为他从那个声音里,听出了深深的绝望。
艾丝翠德倒是没什么反应。
她只是转身,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柜子前,打开柜门,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林风和锋锐都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小盒子。
那盒子不大,巴掌大小,深棕色的木头做的,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她捧着那个盒子,走回锋锐面前,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枚戒指。
那戒指是银色的,很细,上面镶嵌着一颗小小的宝石。宝石是深蓝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是什么?”林风问。
艾丝翠德拿起那枚戒指,看向锋锐。
“龙族有一件宝物,可以暂时屏蔽魔族的气息。”她说,“就是这枚戒指。”
锋锐盯着那枚戒指,没说话。
艾丝翠德继续说:“戴上它,你的魔族气息会被隐藏起来。同时,它会帮你压制体内的血脉之力,让你恢复原来的模样。”
锋锐的眼睛亮了。
“原来的模样?”
“对。”艾丝翠德点头,“你之前的样子——成年人类男性——应该能变回去。”
锋锐一把接过那枚戒指,二话不说,直接往手指上套。
戒指有点大,在他细细的手指上晃晃悠悠的,但就在套进去的一瞬间,它忽然收紧,变得刚好合适。
然后,光芒亮起。
银色的光芒从戒指上涌出,包裹住锋锐的全身。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强,刺得林风睁不开眼。
等光芒散去,他再看时——
锋锐站在那儿。
不是那个银发的小女孩,而是那个熟悉的他——一米七五的身高,法国人的长相,面无表情的脸,还有那双冷漠的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张开又握紧,像是在确认这身体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风。
“变回来了。”他说,声音低沉而沙哑,是成年男人的声音。
林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欢迎回来。”
锋锐点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看向艾丝翠德。
“多谢。”
艾丝翠德看着他,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少公主不必多礼。”她说,“这戒指只是暂时压制血脉,不是永久解决。以后如果遇到危险,血脉之力可能还会觉醒。到时候,你还会变回去。”
锋锐沉默了一秒,点点头。
“知道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但他的内心,远没有外表那么平静。
因为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一件比变成小女孩更可怕的事。
大公主。
伊莉娜。
他想起自己变成小女孩之后的事——虽然记忆很模糊,但有些画面还是很清晰。
比如她抱着他的样子。
比如她摸他头的样子。
比如她说的那些话——
“以后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你待在一起了!”
“我给你安排一个贴身女仆的身份!”
他当时是失忆状态,什么都不懂,所以没什么感觉。
但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些画面,那些话,那些——
那个公主,对他有意思。
不,不是有意思。
是非常有意思。
有意思到他变成小女孩之后,她第一反应是“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待在一起”的程度。
锋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连绵的山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他本来以为躲过这次任务就行了,以为回到现实世界就没事了,以为那个公主只是一时兴起,过段时间就忘了。
但现在呢?
现在他被那个公主抱着摸过,被那个公主起过名字,被那个公主当成过“贴身女仆”——
而且他还活着。
还活着就说明,以后还要见面。
还要见面就意味着,那些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想起那个公主看着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法国的时候,有个富家女追他,就是那种眼神。
死缠烂打,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那种。
当时他躲了一个月,才终于甩掉。
但现在这个,是帝国公主。
躲不掉的。
锋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头疼了起来。
不是那种普通的疼,是那种“未来一片黑暗”的疼。
林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锋锐沉默了几秒,说:“头疼。”
“头疼?”林风愣了一下,“刚才受伤了?”
“不是。”锋锐摇头,“是想到了一些……麻烦的事。”
林风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有点明白了。
“公主?”
锋锐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风忍不住笑了。
“兄弟,你惨了。”
锋锐转头看着他。
林风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那位大公主,可是认真的。你变成小女孩她都那么兴奋,现在变回去了,她不得更兴奋?”
锋锐沉默了。
他知道林风说得对。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头疼。
他以后的任务怎么办?
他以后怎么面对她?
他以后——
艾丝翠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两位陛下,如果聊完了,本座该走了。”
林风和锋锐同时转头,看向她。
艾丝翠德已经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秘境那边还有事。”她说,“你们可以在这儿休息,想走随时可以走。楼下有吃的,饿了就去拿。”
她顿了顿,看向锋锐。
“那枚戒指,就当是本座送少公主的见面礼。以后有缘再见。”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风和锋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远的银色身影。
过了好一会儿,林风才开口。
“接下来怎么办?”
锋锐想了想,说:“先回去。”
“回去找他们?”
“对。”锋锐点头,“他们肯定在等。”
林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锋锐。
“你不走?”
锋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一动不动。
“你先去。”他说,“我再站一会儿。”
林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还在想公主的事?”
锋锐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在想以后怎么办。”
林风笑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回去,跟他们会合。”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尽头。
锋锐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连绵的山脉,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镇,看着那片他即将踏入的、充满麻烦的未来。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起,一下一下,沉稳而坚定。
不管以后怎么样,现在得先回去。
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