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
整整一周。
精灵森林的北境,曾经绵延千里的翠绿,如今被一道道黑色的伤痕切割得支离破碎。那些伤痕是装甲车碾过的轨迹,是燃烧弹落下的焦土,是尸体堆积的地方。
百分之二十的领土。
这个数字在精灵长老会的战报上轻飘飘地写着,但每一个精灵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七座城镇沦陷,三处圣地被亵渎,超过两万族人死伤。剩下的,要么逃往南方的王庭,要么……留在原地,穿着印有凯尔特公司标志的衣服,在占领区继续过他们的日子。
绿野城。
精灵十大古老城市之一,建城历史超过三千年。它坐落在艾尔文森林最深处的翡翠湖畔,城中的建筑不是用石头垒砌的,而是由千年古树的枝干自然生长交织而成。精灵工匠用秘法引导树木的生长方向,让它们长成房屋、长成桥梁、长成城墙。
那些树还活着。
即使城头飘扬的不再是精灵王庭的旗帜,即使街道上巡逻的不再是精灵卫队,那些树依然活着,枝繁叶茂,在初秋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一辆轮式装甲车沿着城外新修的简易公路驶来。
BTR-82A轮式装甲车,八轮驱动,搭载一门30毫米机炮和一挺7.62毫米机枪。凯尔特公司收购了一批俄军退役装备,经过改装后投入到精灵战场。此刻它的装甲上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迹,有几处弹痕清晰可见——精灵的箭矢射不穿钢板,但那些会用魔法的老家伙们,总能在关键时刻给这些铁疙瘩来一下狠的。
装甲车在城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跳了下来。
古斯塔夫。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身材高大但并不臃肿,穿着一套没有任何军衔标识的深灰色作战服。那张脸棱角分明,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海水。头发剪得很短,已经花白了一半,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车旁,抬头看了一眼城门。
城门上的精灵文字他不认识,但他认得城门两侧那些被熏黑的痕迹——那是三天前攻城时留下的,喷火兵干的。城里还有零星的反抗,但已经被压制下去了。
“古斯塔夫先生。”
四名卫兵从另一辆车上下来,快步走到他身后。
那是他的私人卫队,从进入凯尔特公司第一天就跟着他。四个人穿着同款的高精度动力外骨骼——深灰色的金属支架包裹着四肢和躯干,关节处有精密的液压装置,能让他们背负超过一百公斤的装备奔跑如飞。他们的头盔是全封闭的,集成夜视仪、热成像、通讯系统和环境监测模块,防弹等级足够挡住精灵的穿甲箭。
手里端着的都是AUG突击步枪。
但那不是普通的AUG。
那些步枪经过满改,枪管换成了加长型的精准枪管,枪口装着最新的消音补偿器,护木上贴满了各种战术配件——激光指示器、战术手电、垂直握把、两脚架。机匣顶部是组合瞄准装置,高倍率光学瞄具和微型红点镜并排安装,随时可以切换。弹匣是60发的加长弹鼓,黑色的塑料外壳上印着凯尔特公司的白色Logo。
常规子弹打不穿的防弹衣,动力外骨骼,满改的步枪。
这四个人站在那里,就像四座移动的堡垒。
古斯塔夫没有回头看他们,只是朝城门扬了扬下巴。
“走。”
他迈步走进绿野城。
城里的景象,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没有战火,没有废墟,没有惊慌失措的难民。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树屋门窗紧闭,但透过窗户能看见有人在里面走动。几个精灵小孩蹲在路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他们的衣服上,都缝着一块小小的标志。
凯尔特公司的标志——一个抽象的字母K,外面套着一个齿轮形状的圆环。
古斯塔夫的目光扫过那些标志,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招是凯恩想出来的。
那个安保副总管,看着斯斯文文的,心思却比谁都毒。占领一个地方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杀人,而是发标志。每个留下来的精灵必须把标志缝在衣服上,出门必须佩戴,否则一律视为反抗者。
这样一来,反抗者不敢出门,出门的平民就成了人质。
那些缝着标志的精灵走过街道,走过巡逻的士兵,走过曾经属于他们的城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只是空。
古斯塔夫见过这种表情。
在战场上,在难民营里,在被征服的土地上。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他不在乎。
他们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城边一座临时搭建的指挥所。
那是一座用预制构件拼装起来的简易建筑,灰色的金属板墙面,屋顶架着几根天线。门口站着两个凯尔特士兵,看见古斯塔夫,啪地立正敬礼。
古斯塔夫没理他们,直接推门进去。
指挥所里很简陋,几张折叠桌拼成的长桌,几把折叠椅,墙上挂满了地图。一个男人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正在跟几个参谋说着什么。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凯恩。
安保副总管,曼德拉的副手。四十出头,中等身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在战区穿西装,也只有他干得出来。那张脸看着很普通,普通到扔人堆里找不着,只有那双眼睛,镜片后面闪着精明而冷静的光。
“古斯塔夫。”他点点头,语气平淡,“来了。”
古斯塔夫走到长桌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曼德拉怎么不来?”
凯恩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没什么表情。
“曼德拉总监有其他安排。”
古斯塔夫冷笑了一声。
“其他安排?他是不想看见这场面吧。”他往后一靠,指了指窗外,“一周死了两万精灵,烧了七座城,他不来看看?”
凯恩没有接话。
他只是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然后说:“必要的设施,你们建得怎么样了?”
古斯塔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又不负责工程。”
“曼德拉总监让我关注进度。”
古斯塔夫沉默了两秒,然后朝窗外扬了扬下巴。
“你看不见?那些树屋不能动,拆了精灵会造反。新建的东西都在城外,兵营、仓库、停机坪。材料运进来需要时间,人手不够。”
凯恩点点头,放下文件。
“人手的问题,简单。”
他走到墙边,拉开一个文件柜,从里面拿出一叠纸。
那是告示。
用精灵文和人类通用语写的告示,抬头是“凯尔特公司绿野城管理处令”,内容很简单——凡是愿意为凯尔特公司工作的精灵,每天可领取三份口粮、一份肉类、一份新鲜水果。工作内容:修建道路、搬运物资、清理废墟。表现优异者可获得额外奖励。
凯恩把告示递给古斯塔夫。
“把这个贴在城门上,自然会有人来干活。”
古斯塔夫低头看了看那些告示,又抬头看向凯恩。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东西。
“精灵缺粮?”
凯恩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们储存的粮食被我们烧了大半,剩下的要留给反抗军。平民想活命,就得出来干活。哪怕是砍树,他们也愿意。”
古斯塔夫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这间简陋的指挥所里,显得格外刺耳。
“凯恩,”他说,“你他妈的可真够狠的。”
凯恩没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
古斯塔夫笑完之后,把告示往桌上一扔。
“行,我让人贴。还有别的事吗?”
凯恩沉默了一秒,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加密通讯器,巴掌大小,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古斯塔夫接过来看了一眼。
密电。
曼德拉发来的。
“让你和精灵女王谈判?”他皱起眉头,“这破活谁爱干谁干,我不去。”
他把通讯器扔回给凯恩。
凯恩接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顿了顿,“那我明天动身。”
古斯塔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你真去?”
“曼德拉总监的命令。”凯恩说,“我只是执行。”
古斯塔夫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绿野城的街道依然安静。几个精灵女人提着小桶从井边打水回来,低着头,脚步匆匆。远处,一个精灵老人坐在自家门口,呆呆地望着天空。
“谈判。”古斯塔夫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觉得她会谈吗?”
凯恩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会的。”
“为什么?”
“因为她还有族人活着。”凯恩说,“只要还有活着的,她就得谈。”
古斯塔夫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凯恩。”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凯恩想了想,点点头。
“五年前,非洲,你救了我一命。”
古斯塔夫转过头看着他。
“那次你差点死掉,我背着你跑了二十公里,把你从叛军手里抢回来。”
凯恩没说话。
古斯塔夫继续说:“当时我问你,值得吗?你说——”
“我说,”凯恩接过话,“活着就值得。”
古斯塔夫点点头,转回头看向窗外。
“你现在还这么想?”
凯恩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笑。
“还这么想。”
古斯塔夫不再问了。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些低头走路的精灵,看着那些缝着凯尔特标志的衣服,看着那些曾经自由飞翔的鸟儿,此刻安静地站在树枝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让卫兵拿个东西来。”
凯恩转头看他。
古斯塔夫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让你的人,把我那个大背包拿来。”
凯恩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一个卫兵转身出去,很快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军用背包。
那背包是迷彩色的,容量至少八十升,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沉。凯恩接过来,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一叠一叠的钞票露出来。
不是金币,不是银币,而是真正的钞票——人类帝国发行的金票,面额一百的那种。一叠一万,十叠十万,整整一背包,少说也有几百万。
凯恩盯着那些钞票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古斯塔夫。
“曼德拉让你带的?”
古斯塔夫点点头。
“他说,谈判需要诚意。”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这就是他的诚意。”
凯恩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背包拉链拉上,拎起来掂了掂。
“行,我明天带着这个去。”
他把背包放到墙角,转身走回地图前,开始和参谋们交代工作。
古斯塔夫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对门外自己的卫兵招了招手。
那个卫兵快步走进来。
古斯塔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凯恩那架直升机,今晚让人检查一下。”
卫兵愣了一下。
“检查什么?”
古斯塔夫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墙角那个装满钞票的背包上。
“黑匣子。”他说,“拆下来。”
卫兵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
“是。”
他转身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古斯塔夫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夕阳开始西斜,把整个绿野城染成金红色。那些古老的树屋在余晖里泛着温暖的光,像是燃烧的火焰。
他想起五年前非洲的那个夜晚,枪林弹雨里他背着凯恩拼命跑,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干燥的红土上。
活着就值得。
他现在还相信这句话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事,必须做。
窗外,一只鸟儿从树枝上飞起来,振翅冲向天空。
它飞得很快,很快,消失在金红色的云层里。
自由地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