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森林的黄昏,是一天中最危险的时刻。
不是因为魔物,也不是因为那些穿着古怪铁衣的人类——而是因为光线太美,美到会让巡逻的精灵分心。
艾莎已经在树枝上蹲了三个小时,屁股有点麻。
她轻轻挪了挪位置,让大腿重新获得血液循环,同时眼睛死死盯着北边的天空。作为精灵王城外围巡逻队的资深成员,六十二年的巡逻经验告诉她,黄昏往往是入侵者最喜欢挑的时间——光线暧昧,视线受阻,守卫容易放松警惕。
但她没放松。
她从来不敢放松。
自从那些铁鸟从天上飞下来,喷着火把边境的同胞烧成焦炭之后,艾莎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该死的铁鸟。”她小声嘟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
这是她三十岁那年亲手制作的弓,用的是北边霜森林的紫衫木,弓弦是自家养的雪蛛吐的丝,柔韧得能射穿三层皮甲。弓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精灵文字,是她每射杀一个威胁森林的敌人就刻一笔的习惯——到现在已经刻了两百多个。
但那些铁鸟……
艾莎皱起眉头。
她亲眼见过那种铁鸟。巨大的金属身体,头顶有旋转的叶片,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从肚子里吐出火舌,把森林撕成碎片。她们射出的箭矢打在铁皮上,叮当响一声就弹开,根本伤不到里面的操控者。
后来她才知道,那东西叫“直升机”。
人类的词儿,怪得很。
“呼——”
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艾莎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精灵的听力是人类的五倍,她能清楚地分辨出那声音的方位——东北方向,距离大约三公里,正在朝这边靠近。
她屏住呼吸,整个人缩进树叶的阴影里。
身上的巡逻斗篷是用落叶和树皮染色的,配合精灵天生的隐匿能力,只要她不动,就算走到跟前也发现不了。
轰鸣声越来越近。
艾莎透过树叶的缝隙往天上看——一个黑色的影子正从晚霞的方向飞来,轮廓越来越清晰。
是直升机。
但和之前见过的那些不一样。这架更大,机身更宽,涂装是深灰色,两侧挂着两个像火箭一样的东西。机舱侧面有一个白色的标志,她认得那个图案——是那群穿铁衣的人类身上的标志,叫“凯尔特公司”。
“又来……”艾莎咬紧牙关,手指悄悄搭上弓弦。
直升机飞得很低,几乎贴着树梢,螺旋桨卷起的气流把下方的树叶吹得东倒西歪。艾莎能清楚地看到机舱里的人影——驾驶舱里坐着两个人,都戴着黑色的头盔,后面的机舱里似乎还有几个模糊的身影。
她没动。
巡逻队的规矩:遇到铁鸟,能躲就躲,不能躲就撤,绝对不能主动攻击。上次边境的同胞就是忍不住射了几箭,结果引来了更多的铁鸟,最后整片林子都被烧了。
但直升机偏偏在她头顶停了下来。
不,不是停,是悬停。它就那么悬在半空,像一只巨大的蜻蜓,离艾莎藏身的树冠不到五十米。
艾莎的心脏猛地收紧。
她被发现了?
不会。她藏得很好,呼吸都压到了最低,身上的斗篷和树叶完美融合,不可能被发现。
但直升机确实就停在那里,机头慢慢转动,像是在观察什么。
透过驾驶舱的玻璃,艾莎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正低头看着手里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他旁边那个戴头盔的驾驶员似乎在操作什么,嘴唇动着,大概在说话。
“长官,联系不上绿野城指挥部。”
驾驶员的声音被引擎的轰鸣盖住,但凯恩从耳机里听得清清楚楚。他皱着眉又按了几下通讯器,屏幕上依然显示“无信号”。
“奇怪。”他嘟囔了一声,“刚才还能接通,怎么突然就……”
他抬起头,透过玻璃看向下方的森林。
茂密的树冠连绵不绝,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风从林间穿过,带起层层叠叠的叶浪,美得像一幅画。
但凯恩没心情欣赏画。
古斯塔夫那个老狐狸,故意把他支开,让他一个人坐直升机去谈判。说是“代表凯尔特公司与精灵女王进行友好对话”,实际上就是把他扔进狼窝。谈判成不成,和他古斯塔夫有什么关系?成了,功劳大家分;砸了,责任全在他凯恩。
“这破地方。”凯恩低声骂了一句,“连信号都没有。”
驾驶员又尝试了几次,最后还是摇头:“长官,真的不行。可能是山区地形挡得太厉害,也可能是绿野城那边的中继站出了故障。”
凯恩沉默了几秒。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但事已至此,总不能掉头回去。古斯塔夫那个王八蛋肯定等着看他笑话,他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以后在董事会里还有脸?
“继续飞。”他说,“先到王城附近,找块空地降落。”
驾驶员点点头,拉动操纵杆,准备继续前进。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绿色的光芒从下方的树林里激射而出。
太快了。
快得凯恩的眼睛都没来得及眨,那道光就已经穿透了驾驶舱的玻璃。
“哗啦——”
强化防弹玻璃像纸一样被撕开,碎裂的晶体四处飞溅。凯恩下意识地抬手护住脸,感觉几片碎片划破了手背,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然后他听到了驾驶员的惨叫。
那声音只持续了半秒,就戛然而止。
凯恩猛地转头——驾驶员的头盔上,一支深绿色的箭矢从正面贯穿而入,箭尾还在微微颤抖。暗红色的血液从头盔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驾驶员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软了下去。
“我操——”
凯恩的脏话还没骂完,直升机就失控了。
失去操控的机身猛地向一侧倾斜,螺旋桨发出刺耳的尖啸,整个机体开始打着转往下坠。凯恩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感觉自己的胃都要被甩出去了。
窗外,绿色的树冠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砰!”
第一下撞击来自机身右侧,巨大的冲击力把凯恩整个人甩向左边的窗户,脸直接撞在玻璃上,鼻梁传来剧痛。还没等他缓过劲,第二下撞击又来了,这次是机身底部,整个机体剧烈弹跳,把他从座位上抛了起来,脑袋撞上机舱顶。
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机身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巨鸟,在林间空地上翻滚、弹跳、撕裂。金属扭曲的声音,树枝断裂的声音,凯恩自己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都停了。
凯恩趴在扭曲变形的机舱里,满脸是血,浑身都疼。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再动动脚——好像也能动。他艰难地撑起身体,从破碎的窗户往外看。
机舱外是一片被犁出深深沟壑的林间空地,直升机的残骸散落得到处都是,主旋翼断成了两截,机尾完全折断,油箱正在往外漏油,散发着刺鼻的煤油味。
“咳、咳咳……”凯恩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血沫。
他看向驾驶座——驾驶员还挂在那里,脑袋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早就没气了。
“该死、该死、该死……”凯恩一边咒骂一边解开安全带,从破碎的窗户爬了出去。
双脚落地的一瞬间,他差点跪下——左腿膝盖传来钻心的疼,大概是撞伤了。他咬着牙站稳,抬头看了看四周。
森林,森林,还是森林。
茂密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只有几缕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周静得可怕,连鸟叫都没有。
不对,不是没有鸟叫,是鸟都被吓跑了。
凯恩喘着粗气,掏出通讯器再次尝试——屏幕上全是雪花,没有任何信号。他又试着打开紧急定位信标,但信标灯闪了两下就灭了,大概是刚才坠毁的时候摔坏了。
“妈的。”
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在这里等救援,但通讯断了,古斯塔夫那个王八蛋根本不知道他坠机,等到猴年马月也等不来人;二是自己走回去,但这里是精灵森林深处,离绿野城至少三十公里,路上会遇到什么,用脚趾头都想得到。
凯恩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往回走。
哪怕遇到精灵,至少还能谈判——他身上带着整整一背包的现金,那可是实打实的诚意。精灵再怎么恨人类,总不会和钱过不去吧?
他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往直升机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不到五十米,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凯恩回头一看——直升机油箱终于撑不住了,一团火球腾空而起,黑色的浓烟直冲云霄。
“完了。”他喃喃道。
这烟,方圆几十里都看得见。
他加快脚步,拼命往树林深处钻,顾不上腿疼,顾不上荆棘刮破西装,只想着离那个显眼的烟柱越远越好。
但跑了不到十分钟,他就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一道绿色的影子从天而降,轻盈地落在他面前三米处的树枝上。
那是一个精灵。
一个年轻的女性精灵,穿着由树叶和藤蔓编织的巡逻服,手里握着一张长弓,弓弦上搭着箭,箭头正对准他的脑袋。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昏暗的林间闪闪发光,像两颗猫眼石。
凯恩僵在原地,举起双手。
“等、等一下!”他用刚学的精灵语喊道,“我、我是来谈判的!我带了钱!很多钱!”
精灵少女歪了歪头,表情里带着一丝好奇。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清冷:“你会说精灵语?”
“会、会一点点……”凯恩拼命点头,“我是凯尔特公司的谈判代表,我要见你们的女王!我有诚意!”
精灵少女跳下树枝,落在他面前。
她比他矮一个头,但凯恩一点都不敢动——那张弓离他不到两米,箭头上的魔法光芒还在微微闪烁,刚才那一箭就是这玩意儿射穿了直升机的玻璃。
“你叫什么名字?”精灵少女问。
“凯、凯恩。凯恩·安德森。”
“我叫艾莎。”精灵少女说,“你被捕了。”
凯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艾莎已经收起弓箭,从腰间抽出一根绳索——那绳子看起来像藤蔓编的,但凯恩知道,这种绳子比钢索还结实。
“别想着跑。”艾莎一边捆他一边说,“你跑不过我的。我六十二岁了,追过的猎物比你见过的都多。”
凯恩:“……”
六十二岁?
他看着艾莎那张年轻的脸——光滑的皮肤,明亮的眼睛,最多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精灵这种生物,真他妈不讲理。
据点里,此刻正是晚饭时间。
说是晚饭,其实就是各自从背包里掏压缩饼干和自热食品,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往下咽。自从搬到这个临时地下室,据点里的人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热饭。
地下室空间不算小,但挤了十几个人就显得有些局促。墙角堆着各种装备箱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台电脑和通讯设备。头顶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着每个人的脸都像蒙了一层蜡。
林风——或者说艾莉丝的人类形态——正缩在角落里啃一块压缩饼干。
这玩意儿的口感像在嚼锯末,但胜在顶饱。她一边嚼一边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数据,那是王小曼编写的监控程序,正在扫描周围几公里内的魔法波动。
“无聊啊。”沧龙躺在旁边的一张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这都几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动静是好事。”莉娜头也不抬地说,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无人机在调试,“有动静的时候,你又要嫌累。”
“我没嫌累,我就是嫌无聊。”沧龙翻了个身,用武汉话嘟囔,“个斑马,在这旮旯里蹲得都快长毛了。”
林风笑了笑,没接话。
她知道沧龙不是真的无聊——这人是典型的闲不住,恨不得天天出去跑。但据点里需要有人留守,他们几个刚从秘境出来,风头还没过去,最好低调一阵子。
锋锐坐在另一边,背靠着墙,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从秘境出来之后,他的话更少了。
林风能理解——换谁突然变成萝莉被公主抱了一路,都得自闭一阵子。虽然现在已经变回来了,但那种心理创伤,估计得消化很久。
“咚咚咚。”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沧龙一个翻身从床上跳起来,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莉娜迅速合上电脑,把无人机塞进背包。林风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俊昊,韩国人,手里端着K2C1步枪,表情严肃。另一个……
是个穿着帝国军服的年轻人,瘦瘦小小的,脸色煞白,举着双手,浑身发抖。
林风打开门,李俊昊立刻押着那个人挤了进来。
“什么情况?”林风问。
李俊昊用带着韩式口音的英语说:“这家伙在外面晃荡。我放哨的时候看见他,躲躲藏藏的,跟了一个多小时才逮住。”
林风看向那个帝国士兵。
士兵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脸上还长着青春痘,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军服,腰间的剑鞘空空的——大概是李俊昊把他的剑给卸了。
“我、我不是……”士兵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都在打颤,“我只是、我只是来找人的……”
“找谁?”林风问。
士兵咽了口唾沫,眼睛在李俊昊的枪口和林风的脸上来回转,最后小声说:“找、找克尔苏加德先生。”
屋子里静了一秒。
角落里的锋锐睁开眼睛。
林风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士兵:“谁让你找的?”
“是、是大公主殿下……”士兵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她让我来传话,想、想见克尔苏加德先生……”
“大公主?”沧龙凑过来,上下打量着这个倒霉蛋,“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士兵缩了缩脖子:“我、我不知道……是大公主给了我一张地图,让我按照地图找……我、我就是照着地图走的……”
林风和沧龙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公主有据点的地图?
不对,不可能。据点位置是严格保密的,连外围都有伪装魔法和电子干扰,普通人根本找不到。大公主怎么会有地图?
除非……
“地图呢?”林风问。
士兵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递了过去。
林风接过来展开,几个人围上来看。
地图画得很粗糙,但关键位置标得很清楚——兰特思地城周边的地形,森林、河流、山丘,然后用红笔圈了一个位置。
正是据点所在的方向。
“这不对啊。”沧龙皱眉,“这圈的位置大概是对的,但具体怎么走根本没标,他怎么找到门口的?”
李俊昊用生硬的英语说:“我是在据点北边三百米的地方抓到的他。他当时正在林子里转圈,好像在找什么。”
林风看着地图,若有所思。
大公主不可能知道据点的精确位置,但她知道大概方向,然后派这个倒霉蛋在林子里瞎转悠,碰运气?不太可能,这太儿戏了。
除非……
“这地图上有魔法痕迹。”莉娜突然说,指着羊皮纸的边缘,“你们看,这里有微弱的魔力残留。”
林风凑近看,确实,纸的边缘有一些隐隐约约的银色纹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引导魔法。”锋锐走过来,看了一眼就下了结论,“地图被施了法,拿着它的人会被引导着走向目的地。不是精确位置,但方向大致没错,走久了总能找到。”
沧龙啧了一声:“那个大公主还挺有手段。”
“毕竟是公主。”林风把地图还给士兵,“行了,你回去复命吧。告诉大公主,克尔苏加德先生收到了邀请,会去的。”
士兵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谢、谢谢……”
“等等。”锋锐突然开口。
士兵僵在原地。
锋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公主让你传话,除了邀请,还说了什么?”
士兵咽了口唾沫:“还、还说……希望克尔苏加德先生能来参加今晚在皇家宅邸举办的宴会,是、是给通过秘境考核的学员们庆功……”
锋锐面无表情:“还有呢?”
“没、没了……”士兵快哭出来了,“真的没了……”
锋锐沉默了几秒,然后摆摆手。
李俊昊押着士兵出了门,过了几分钟独自回来,步枪已经背回肩上。
“放了?”沧龙问。
“放了。”李俊昊点点头,“我看着走远的。”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风走回角落坐下,继续啃压缩饼干,但心思已经不在吃上。
“你怎么想?”她看向锋锐。
锋锐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她还在惦记那个‘小雪’。”
林风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当然知道锋锐说的是什么——在秘境里,锋锐变身成萝莉形态,被大公主当成“小雪”照顾了一路。现在大公主想见克尔苏加德,多半是想问问小雪的下落。
问题是,小雪就是锋锐,锋锐就是小雪。
这怎么解释?
“要不你就告诉她真相?”沧龙出馊主意,“反正她也见过你变的样子,就说你是双重人格,平时是男的,激动了就变女的——”
“闭嘴。”锋锐冷冷打断他。
沧龙嘿嘿一笑,不说了。
莉娜倒是认真分析起来:“大公主要见你,不一定只是为了小雪。你在考核里的表现,她肯定看在眼里。一个来历不明、实力不俗、还能和银龙过招的年轻人,她不可能不关注。”
“关注我干什么?”锋锐皱眉。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莉娜叹了口气,“人家对你有意思,瞎子都看得出来。”
锋锐沉默了。
林风看着他的表情,突然有点同情。
这人是真不懂,还是懂了装不懂?不管哪种,被公主看上都不是什么好事——皇室的事最麻烦,沾上了就甩不掉。
但话说回来,这或许也是个机会。
“艾默里克呢?”林风突然问。
话音刚落,地下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艾默里克端着个杯子走进来,杯子里装着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热茶,冒着袅袅白气。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扫了一眼屋里人的表情,然后慢悠悠地走到桌边坐下。
“刚才那个小兵,我看见了。”他说,用的是英语,带着淡淡的美式口音,“大公主的人?”
“嗯。”林风点点头,“要见锋锐。”
艾默里克喝了口茶,眼睛眯起来,似乎在思考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杯子:“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沧龙问。
“接触皇室的机会。”艾默里克说,“我们在这个世界待了这么久,一直游离在主流社会之外。打探情报,收集信息,都是靠偷听、跟踪、偶尔抓个舌头。但如果能和皇室搭上关系,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莉娜若有所思:“你是说,让锋锐借着这个机会,打入皇室内部?”
“打入说不上,但至少可以建立联系。”艾默里克看向锋锐,“你救了那个大公主,她对你印象很好,这是天然的突破口。利用得好,以后很多事都会方便很多。”
锋锐没说话,表情也没变。
林风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喜欢这种被推着走的感觉,更不喜欢利用别人的好感。
但这是任务。
从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不是为了自己。
“我可以去。”锋锐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但我不会主动套近乎,也不会演戏。她问什么,我能答的就答,不能答的就拒绝。”
艾默里克笑了:“这就够了。你越是这样,她反而越觉得你真实可靠。”
锋锐没再接话。
林风看了看时间——距离晚上还有几个小时。
“那晚上我陪你过去。”她说,“正好也看看皇家宅邸那边的情况。”
“你去干什么?”沧龙问,“你也进不去。”
“在外面等着。”林风说,“万一有什么情况,也好有个照应。”
沧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艾默里克却突然说:“我和你一起去。”
林风一愣:“你也去?”
“我另有打算。”艾默里克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你们去皇家宅邸,我去附近转转。兰特思地城的地下世界,我还没好好探过。”
“地下世界?”莉娜皱眉,“你是说……”
“猎奴队。”艾默里克压低声音,“上次那个拍卖会之后,我就一直在追查他们的线索。这个城市里肯定有他们的接头点,我想趁今晚的机会去看看。”
林风想了想,没反对。
艾默里克是老江湖了,干这个比他们在行。他一个人行动反而更方便。
“注意安全。”她说。
艾默里克笑了笑,那张六十岁的脸上,皱纹里藏着几十年的风霜:“放心,这点事还难不倒我。”
夜幕降临的时候,兰特思地城的街道上亮起了魔法灯。
那些灯是用萤石做的,里面封存着微弱的发光法术,一颗颗挂在店铺门口和街角,把整个城市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飘着烤面包和烤肉的香味,混杂着酒馆里传出的喧闹声,偶尔还能听到流浪诗人弹着鲁特琴唱情歌。
这座边境城市,比白天热闹多了。
林风和锋锐走在街上,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林风穿着普通的灰布衣服,锋锐则换了一身干净的作战服,那是据点里备用的——总不能穿着被龙撕破的那套去见公主。
皇家宅邸坐落在城市北边的高地上,是一座三层高的石砌建筑,门口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卫兵。宅邸周围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上停着几辆豪华马车,车夫们聚在一起抽烟聊天。
锋锐在广场边缘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宅邸的窗户。
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能听到音乐声和笑声。
“我进去了。”他说。
林风点点头:“自己小心。如果有问题,就用通讯器。”
锋锐摸了摸耳朵里的微型耳机——那是王小曼特制的,有效距离三公里,足够覆盖整个城市。
然后他迈步走向宅邸大门。
门口的卫兵拦住了他:“站住!什么人?”
锋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枚徽章,秘境考核通过的证明,上面有圣维森特学院的标志。卫兵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
“请稍等,我去通报。”
过了几分钟,卫兵回来了,态度更加恭敬:“克尔苏加德先生,请跟我来。”
锋锐跟着卫兵走进宅邸。
大厅里灯火辉煌,几十个穿着华服的年轻男女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标准的社交笑容。他们都是这次通过考核的学员,来自帝国各地的贵族家庭,一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
锋锐一进门,就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他认出其中几个——都是在考核里见过的,有的还打过照面。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尤其是那几个贵族,看他的目光简直像刀子。
锋锐面不改色,跟着卫兵穿过大厅,往楼上走去。
“克尔苏加德!”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锋锐脚步一顿,转过身。
大公主伊莉娜正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深蓝色的长裙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锋锐就像盯着什么稀世珍宝。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那些贵族学员的目光从锋锐身上移到大公主身上,又从大公主身上移回锋锐身上,敌意指数瞬间飙升了三百个百分点。
锋锐:“……”
他有一种转身就跑的冲动。
但大公主已经走到他面前,伸手就要抓他的胳膊。锋锐条件反射地往后一退,躲开了。
大公主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你还是这样,一点都不给面子。”
“殿下有什么事?”锋锐的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
“当然有事。”大公主收回手,歪着头看他,“我让人去请你,你来了,我很高兴。不过……”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更好奇的是,那个白发的孩子,现在在哪儿?”
锋锐的眉毛几乎察觉不到地动了一下。
果然是为了这个。
“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大公主眨眨眼,“你当时也在秘境里,怎么会不知道?那个孩子穿着你的衣服,还拿着你的法器——”
“那是误会。”锋锐打断她,“枪是我的,但我不知道那孩子。我也不知道她是从哪来的,为什么穿着我的衣服。”
大公主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锋锐面不改色地和她对视。
最后,大公主叹了口气:“好吧,我相信你。不过……”
她突然又笑起来,笑得很灿烂:“既然来了,就陪我参加宴会吧。这么多贵族子弟,我一个都不想应付,正好拿你当挡箭牌。”
锋锐:“……我不擅长应付这种事。”
“没关系,我擅长。”大公主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走,下去喝酒。”
这次锋锐没躲开。
不是不想躲,是大公主抓得太紧,他怕用力挣脱会伤到她。
于是,在全场贵族学员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注视下,锋锐被大公主拽着袖子,一路拖进了宴会厅的中心。
与此同时,林风正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天上的星星。
通讯器里传来锋锐的声音:“我被拖进宴会厅了。”
林风笑了:“恭喜,你现在是全场的焦点。”
“……别开玩笑。”
“没开玩笑。”林风说,“好好表现,这可是关系到我们和皇室的关系。”
锋锐沉默了两秒,然后通讯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接着是杯盏碰撞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音乐。
林风听了一会儿,确认那边没什么危险,就把注意力转向别处。
她看向广场对面的街道。
艾默里克应该已经出发了。
那个老特工,此刻大概正穿梭在兰特思地城的暗巷里,追踪猎奴队的线索。
林风突然有点好奇,他能查到什么。
兰特思地城的地下世界,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酒馆的名字叫“生锈的马蹄铁”,开在城西一条偏僻的巷子里。
艾默里克推门进去的时候,酒馆里正热闹。几个喝得醉醺醺的佣兵围坐在火炉边吹牛,一个胡子拉碴的吟游诗人在角落里弹琴,琴声跑调跑得厉害,但没人介意。柜台后面,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正在擦杯子,看到艾默里克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艾默里克走到柜台前,用不太流利的帝国通用语说:“一杯麦酒。”
胖女人倒了一杯推过来,艾默里克付了钱,端着酒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头,穿着灰扑扑的斗篷,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扔进人群里找都找不出来。
这正是他想要的。
酒馆是最好的情报集散地,尤其是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只要你坐得够久,听得够仔细,总能听到些有意思的东西。
艾默里克慢慢喝着酒,耳朵却一刻没闲着。
“听说了吗?北边又来了批货……”
“嘘,小声点,这事不能乱说……”
“怕什么,又不是头一回……”
“听说这次有几个不错的,能卖个好价钱……”
艾默里克的眼睛微微眯起。
来了。
他侧了侧身,让自己离那两个说话的人更近一点。那是两个穿着皮甲的男人,一看就是干脏活的,脸上带着常年刀口舔血的人才有的戾气。
“什么时候交易?”其中一个问。
“后天晚上,老地方。”另一个压低声音,“这次买主来头不小,出的价钱也高,可别搞砸了。”
“放心吧,又不是第一次。”
两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