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锐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
他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盯着头顶的帷幔看了整整五秒钟,才想起来这是哪儿。
皇家宅邸。
大公主的寝宫。
隔壁。
他揉了揉太阳穴,脑袋里那种宿醉后的闷痛已经消退了大半。醒酒汤确实有用,加上睡了一整天,现在除了有点饿,基本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该走了。
他坐起身,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然后他愣住了。
手指上少了点什么。
戒指。
那枚龙族导师给的戒指,能压制他血脉力量的戒指,不见了。
锋锐的心猛地一沉。
他迅速检查了一遍——床上没有,枕头下面没有,床头柜上没有,衣服口袋里也没有。
全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冷静,说不定是掉在哪儿了,或者被侍女收拾的时候收起来了。
他正准备下床去找,门突然开了。
大公主伊琳娜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看到他已经醒了,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醒了?正好,我给你带了晚饭——”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她走进门的那一瞬间,锋锐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银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像潮水一样吞没了他。他的身形急速缩小,头发从金色变成银白,眼睛从褐色变成血红,身上的衣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松垮下来。
三秒后,床上坐着的已经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狙击手,而是一个银发红瞳的小女孩。
小雪。
锋锐低头看着自己变小的手,又看了看身上那套大得能装下两个自己的衣服,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大公主伊琳娜站在门口,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
她看着床上那个银发红瞳的小女孩,眼睛越睁越大,嘴巴越张越圆。
“你……你……”
锋锐——现在是“小雪”——僵硬地抬起头,和她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大公主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像是捡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原来如此。”她把托盘往旁边桌上一放,快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缩在过大的衣服里的小女孩,“原来小雪就是你啊。”
锋锐沉默。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否认?人都变成这样了,怎么否认?
解释?解释什么?怎么解释?
大公主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笑得更开心了。
“我说怎么在秘境里突然冒出个小女孩,穿着你的衣服,长得还跟你有点像。”她伸出手,捏了捏锋锐的脸,“原来就是你本人啊。”
锋锐往后缩了缩,躲开她的手。
“戒指。”他开口,声音变成了小女孩特有的软糯,但语气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还我。”
大公主眨了眨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正是那枚戒指。
银色的指环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被她的手指捏着,在锋锐面前晃来晃去。
“你说这个?”
锋锐伸手去拿。
大公主手一缩,让他扑了个空。
“想拿回去?”她把戒指握在手心里,笑眯眯地看着他,“可以啊,不过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锋锐盯着她。
“什么条件?”
大公主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锋锐沉默。
“这戒指是谁给的?”大公主问,“从哪儿偷的?”
“不是偷的。”锋锐说,“别人给的。”
“谁?”
“一个……导师。”
大公主挑了挑眉:“学院的导师?那个银龙?”
锋锐没说话,算是默认。
大公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她当时把你们俩都带走,就是为了给这个戒指?”她晃了晃手里的戒指,“这东西有什么用?”
锋锐犹豫了一下。
“压制血脉。”他说。
“压制血脉?”大公主眼睛一亮,“也就是说,戴上这个,你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不戴的话,就是这个样子?”
锋锐沉默。
沉默就是默认。
大公主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她把戒指在手里抛了抛,然后收进口袋里。
“行了,我知道了。”
锋锐看着她把戒指收起来,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还我。”
“不还。”
“……”
锋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你要怎么样才还?”
大公主想了想,然后凑近他,脸上带着狡黠的笑。
“你知道我之前让人去请你,请了多少次吗?”
锋锐不知道。
他只知道据点里确实收到过几次邀请,但他都让传话的人回绝了。
“五次。”大公主伸出五根手指,“整整五次。你一次都没来。”
锋锐:“……”
“后来我好不容易让人找到你的位置,派人去请,你倒是来了。”大公主继续说,“可来了之后呢?全程板着脸,话都不肯多说几句,喝几杯就跑,躲我跟躲什么似的。”
锋锐想反驳,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我……”他开口。
“别解释。”大公主打断他,“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场合,知道你不擅长应付人,知道你可能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但是——”
她凑得更近,近到锋锐能看清她眼里自己的倒影。
“但是你不能一直躲着我吧?”
锋锐沉默。
大公主看了他几秒,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
“所以,作为惩罚。”她宣布,“你就保持这个样子,给我当三天贴身女仆。”
锋锐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贴身女仆。”大公主重复了一遍,笑得很开心,“三天。三天之后,戒指还你,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是男的。”
“现在不是。”大公主指了指他现在的样子,“你看看自己,哪里像男的?”
锋锐低头看了看自己——银色的长发,白皙的皮肤,纤细的手脚,还有那身大得离谱的衣服底下……
他不想看了。
“三天。”大公主说,“只要你乖乖听话,三天之后,戒指还你,我还可以帮你保守秘密。不然的话……”
她没说完,但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说明了一切。
锋锐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各种可能性——强行抢回戒指?成功率不高,大公主虽然不是战斗型,但肯定会喊人。暴露身份?不行,组织有规定。逃跑?以现在的样子跑出去,更麻烦。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大公主。
“三天。”
大公主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三天。”锋锐重复了一遍,“之后,戒指还我。”
“成交!”大公主一拍手,转身走向门口,“你等着,我去给你找衣服。”
她走出门,留下锋锐一个人坐在床上。
锋锐看着自己变小的手,沉默了很久。
林风那边……应该不会有事吧?
据点里,猛士车缓缓停在地下室门口。
车门打开,几个人鱼贯而下,一个个灰头土脸,但精神都不错。
“到了到了,终于到了。”沧龙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作响,“这一晚上折腾的。”
李俊昊抱着他的炮台箱子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到墙角。
“我得好好检查一下。”他说,“今天打了太多发,可能磨损了。”
铁堡垒扛着他的MG34,走到工作台前,开始拆卸清理。
“子弹消耗三分之一。”他一边拆一边说,“得补充。”
阿尔罗德把他的瓦斯罐放到专门的架子上,一个一个检查。
“三个用了。”他说,“还剩七个。”
德米特里把盾牌靠在墙上,盾面上密密麻麻的箭痕像一张麻子脸。
“这个得修。”他说。
莉娜跳下车,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看向艾默里克。
“你没事吧?后脑勺还疼吗?”
艾默里克摸了摸后脑勺,那个肿包已经消下去不少。
“没事了。”他说,“你那药挺好用。”
“那是当然。”莉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特制的。”
王小曼最后一个下车,手里还抱着她的笔记本电脑。
“我先把数据导出来。”她说,“今天录了不少东西。”
几个人走进地下室,各自找地方坐下。
周芷男从里间探出头,看到他们回来,松了口气。
“可算回来了。”她走出来,“我这边一直盯着通讯器,生怕你们出事。”
“能出什么事?”沧龙往床上一躺,“就是开了回车,打了会儿枪,炸了个门,然后就回来了。”
周芷男眼角抽了抽。
“这叫‘就是’?”
“不然呢?”
周芷男决定不问了。
艾默里克走到王小曼身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铁制的鸟,巴掌大小,做工精细,翅膀和尾巴都能动,看起来像一件工艺品。
“帮我把这个里的东西导出来。”他把铁鸟递给王小曼。
王小曼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是……无人机?”
“嗯。”艾默里克点点头,“我自己改装的,飞起来像鸟,不容易被发现。”
“你什么时候放出去的?”
“被抓之前。”艾默里克说,“在那个地下室里,我趁他们不注意,把它放出去了。”
王小曼眼睛一亮,迅速打开电脑,连上铁鸟的数据接口。
屏幕上开始跳动数据,一张张照片显示出来。
第一张:地下室的铁笼子,里面关着人。
第二张:墙上的工具,皮鞭、铁链、烙铁。
第三张:那两个穿着白裙的女孩,眼神空洞。
第四张:一个男人的脸——莱斯特·血矛。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全是那个地下拍卖场的内部照片,还有那个中年男人的各种角度。
“卧槽。”沧龙凑过来,看着屏幕上的照片,“你这是……”
“故意被抓的。”艾默里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本来就想混进去看看,他们把我打晕带走,正好省了我找路的功夫。”
莉娜瞪大眼睛。
“你疯了?万一他们把你杀了呢?”
“不会。”艾默里克摇摇头,“他们要先问口供。问口供需要时间,这时间足够我放出去的鸟拍东西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照片,嘴角微微翘起。
“有了这些,后面就好办了。”
“后面?”沧龙问。
艾默里克转过头,看着他们。
“你们想过没有,我们在这个世界待了这么久,收集了这么多情报,到底是为了什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
“为了……救人?”李俊昊试探着说。
“救人是目的之一。”艾默里克说,“但更大的目的,是建立联系。”
他指着屏幕上的照片。
“这些东西,是人证,是物证。等哪天异世界国家和我们正式建交的时候,这些就是谈判的筹码。你们看,这是他们的地下拍卖场,这是他们买卖人口的证据,这是他们的幕后主使。有了这些,我们在谈判桌上就有话说了。”
沧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想好了。”艾默里克说,“做这行做了几十年,这点事还是想得到的。”
王小曼一边听一边操作电脑,把所有照片分类存档。
“行了,都存好了。”她说,“要不要备份?”
“备份三份。”艾默里克说,“一份放这儿,一份给我,一份……给北山,让她想办法送回去。”
周芷男点点头:“交给我。”
处理完这些,艾默里克走到一边坐下,长出一口气。
“老了老了,还玩这么刺激的。”他摸了摸后脑勺,“下次得悠着点。”
莉娜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锋锐那边有消息吗?”
艾默里克摇摇头。
“还没联系上?”
“通讯器没回。”王小曼说,“我发了消息,他没看。”
莉娜皱起眉头。
“会不会出事了?”
沧龙摆摆手:“能出什么事?在大公主那儿,好吃好喝招待着,说不定比我们舒服。”
“可是……”
“可是什么?”沧龙打断她,“你是担心他被公主吃了?”
莉娜瞪他一眼。
“我担心他身份暴露。”
沧龙想了想,摇摇头。
“应该不会。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话都懒得说,能暴露什么?”
“万一喝多了说漏嘴呢?”
“他喝多了就直接睡,话都不说的。”沧龙想起昨晚锋锐被灌倒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是没看见,昨晚他喝成什么样,趴人怀里就睡,跟个婴儿似的。”
莉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也忍不住笑了。
“也是。”
“所以别担心了。”沧龙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他这是执行外交任务,跟公主搞好关系,以后我们办事也方便。”
莉娜想想也对,就不再问了。
地下室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轻微的鼾声。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皇家宅邸里,锋锐换上了一套崭新的衣服。
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长裙,黑色的皮鞋,还有一条白色围裙——标准的侍女装扮。
大公主伊琳娜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眼睛里全是满意。
“完美。”她拍手,“太完美了。”
锋锐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现在是“小雪”,银发红瞳的小女孩,身高只到大公主的肩膀,穿着这身侍女服,看起来……确实挺像那么回事。
“笑一个。”大公主说。
锋锐没笑。
“笑一个嘛。”
锋锐依然没笑。
大公主叹了口气。
“行吧,不笑也行。”她转身往外走,“跟我来,我带你认识一下其他人。”
锋锐跟着她走出房间。
走廊里灯火通明,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侍女或侍从,看到大公主都行礼,看到大公主身后跟着的小女孩,都露出好奇的眼神。
“这是我的新贴身侍女。”大公主介绍,“叫……对了,你叫什么?”
锋锐沉默了一秒。
“小雪。”他说。
“对,小雪。”大公主点点头,“从今天起,她跟着我,你们别欺负她。”
侍女们纷纷应是,但眼神里都带着疑惑——这个小女孩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锋锐无视那些目光,面无表情地跟在大公主身后。
穿过长长的走廊,走下楼梯,来到一扇门前。
大公主推开门,里面是一间豪华的浴室,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浴池,热水腾腾冒着白气,水面上飘着花瓣。
“好了。”大公主转过身,看着锋锐,“服侍我沐浴吧。”
锋锐的脚步顿住了。
他抬头看着大公主,眼睛里写满了“你在开玩笑吧”。
大公主笑得很无辜。
“怎么了?贴身女仆,不就是做这些的吗?”
锋锐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就走。
“哎哎哎——”大公主一把拉住他,“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锋锐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大公主笑得直不起腰。
“你刚才那个表情,哈哈哈哈——”她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太好笑了,真的,你那个表情……”
锋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大公主笑够了,直起身,拍了拍他的头。
“行了,不逗你了。”她说,“今晚你就睡我隔壁,明天开始正式上班。”
锋锐看着她。
“上班干什么?”
“陪我说说话,陪我散散步,陪我吃吃饭。”大公主掰着手指数,“就这些,不难吧?”
锋锐想了想。
好像确实不难。
他点点头。
大公主笑得更开心了。
“那就这么定了。”她拉着锋锐的手,往楼上走,“走,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锋锐被她拉着走,心里默默数着天数。
一天,两天,三天。
三天之后,戒指还我,我就能走了。
三天而已。
应该……不会太难熬吧?
他看了一眼大公主那灿烂的笑容,心里突然有点不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