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点外面的空地上，艾默里克搬了一张小马扎坐着，面前摆着几个搪瓷盘子，盘子里夹着一张张相纸，正在阳光下慢慢显影。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那些相纸染成暖黄色。空气里飘着一股醋酸的味道——显影液特有的气味，不算好闻，但对老派间谍来说，这味道代表着一件事：证据到手了。
王小曼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包薯片，一边嚼一边看着那些照片。
“不是，”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艾默里克大爷，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用洗的？”
艾默里克头也不抬，手里拿着一个小夹子，小心翼翼地把一张照片翻了个面。
“数码的，不安全。”
“不安全？”王小曼眨眨眼，“我做的加密系统，理论上来说，全球能破解的人不超过五个。”
“五个太多了。”艾默里克说，“有一个就够呛。”
王小曼噎住了。
艾默里克放下夹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数码相机——就是那种特工专用的，巴掌大小，像素高得吓人，能把几百米外的苍蝇拍出复眼细节的那种。
“这玩意儿好用，”他说，“拍得快，存得多，传得也快。但正因为快，才危险。”
他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刚洗出来的照片，“咔嚓”拍了一张。
王小曼看着他的操作，眼睛越睁越大。
“你……你这是……”
“用数码的拍胶片的。”艾默里克按下回放键，看了看效果，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存下来的照片，既有数码的清晰度，又有胶片的‘不可篡改性’。将来拿到谈判桌上，人家想说我们P图都没法说。”
他把相机的储存卡拔出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
“咔嚓。”
掰成两半。
王小曼的嘴角抽了抽。
“这就……毁了？”
“毁了。”艾默里克把两半储存卡扔进旁边一个小铁桶里，铁桶里已经躺着好几个残骸了，“只要没被人连电脑端走，这些就是唯一的证据。”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往铁桶里一扔。
火苗“腾”地蹿起来，那些储存卡的残骸在火焰里扭曲变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王小曼看着那团火，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竖起大拇指。
“大爷，你是真大爷。”
艾默里克笑了笑，继续摆弄那些照片。
“干这行干了四十年，”他说，“什么新潮的玩意儿没见过？但到头来，最靠谱的还是老办法。电子的东西，太容易被黑了。你永远不知道对面坐着什么样的高手，万一人家比你还厉害，你这点家底儿全得搭进去。”
他把一张新洗出来的照片夹到绳子上，阳光透过照片，照出上面的人影——莱斯特·血矛那张脸，正对着镜头，表情阴鸷。
“但胶片不一样。”艾默里克说，“胶片是物理的，摸得着看得见。你存在这儿，没人能远程偷走。你藏在墙缝里，一百年后挖出来还能用。”
王小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有道理。”
“而且，”艾默里克指了指那些照片，“这东西还有一个好处。”
“什么？”
“好看。”
王小曼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确实，胶片洗出来的照片，那种颗粒感，那种色调，和数码照片完全不一样。明明是一样的画面，但看着就是更……更有“证据感”。
“行了行了，大爷你慢慢洗。”王小曼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得回去看监控了，这几天精灵那边好像不太平。”
艾默里克点点头，继续摆弄他的照片。
阳光越来越亮，照片上的影像越来越清晰。
他拿起一张刚洗好的，对着光看了看——那是地下拍卖场的内部照片，铁笼子、血迹、那些空洞的眼神。
他的眼神暗了暗，然后把照片夹到绳子上。
这些东西，总有一天会用上的。
晾照片的时候，艾默里克不经意地抬头，往远处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了一下。
精灵森林的方向，天边有一道黑烟。
不是很浓，细细的一缕，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又像是……
“山火？”他自言自语。
这个季节，确实容易起火。前几天听据点里的人说，精灵森林那边今年旱得厉害，好些树叶都枯黄了。烧起来也正常。
艾默里克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摆弄照片。
山火而已，和据点没什么关系。
他完全不知道，那不是什么山火。
那是燃烧的村庄，是倒下的古树，是精灵们绝望的呼喊。
那是战争。
与此同时，精灵森林外围的某片天空上，一架小型直升机正在低空飞行。
螺旋桨“哒哒哒”地响着，惊起一群又一群飞鸟。机舱里坐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作战服，戴着防弹头盔，脸上涂着伪装油彩。
副驾驶位上那个，看起来三十出头，金发碧眼，长得挺帅，但此刻的表情有点微妙。
“羊伞，”他开口，用的是英语，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你确定是这条路吗？”
驾驶位上的那个——英国人克林威尔，代号“羊伞”——正低头看着一张摊在腿上的地图，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按照卫星图，”他说，“应该是往这边走。”
“那我们现在在哪儿？”
克林威尔沉默了两秒，然后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
“这儿。”
埃德蒙凑过去看了一眼。
地图上标着密密麻麻的地名、等高线、坐标网格，看起来很专业，很详细，很……
“我看不懂。”他老实承认。
“我也看不懂。”克林威尔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事情是这样的：他们俩是全球联合行动组织派来的特遣队员，任务是前往异世界的一个据点——就是沧龙他们所在的那个——进行人员轮换和物资补给。
出发前，他们看了无数遍卫星图，背熟了所有的地形特征，甚至还用VR模拟了好几次路线。
结果一到这个世界，全乱了。
卫星图上标注的“标志性山峰”，在现实里看起来和周围几百座山一模一样。卫星图上标注的“弯曲河流”，在现实里拐的弯比图上多八个。卫星图上标注的“森林边缘”，在现实里……
根本找不到边缘。
全是树。
“信号呢？”克林威尔问。
埃德蒙看了看手里的通讯器。
“没信号。”
“GPS呢？”
“没GPS。”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埃德蒙想了想，说出了一句很有法国特色的话：
“先低空飞一会儿，看看能不能找到参照物。”
克林威尔点点头，拉动操纵杆，直升机开始下降。
他们飞得很低，几乎贴着树梢，螺旋桨卷起的气流把下面的树叶吹得东倒西歪。埃德蒙探出半个身子，举着望远镜四处张望。
“那边有河吗？”
“没有。”
“那边有山吗？”
“全是山。”
“那边有——”
埃德蒙的话没说完。
因为一支箭突然从树林里射出来，“嗖”的一声擦着机舱飞过，钉在后面的树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克林威尔的眼睛瞪大了。
“什么玩意儿？”
“弓箭！”埃德蒙喊，“有人在射我们！”
话音刚落，第二波箭雨就来了。
这次的箭更多，至少有十几支，从不同的方向射过来，噼里啪啦地打在机身上。直升机的玻璃发出“当当”的响声——好在是防弹的，一时半会儿射不穿。
但问题是，这直升机没装武器。
本来就是个运输机，用来载人的，谁能想到会遇到攻击？
“快拉起来！”埃德蒙喊。
克林威尔猛拉操纵杆，直升机开始爬升。
但就在这时，一支更大的箭从树林里射出来。
那箭比普通的箭粗三倍，箭头闪着寒光，拖着长长的尾羽，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奔直升机而来。
“卧倒！”
“砰！”
巨弩箭准确地射中了直升机的尾翼。
金属撕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整个机身剧烈震动，螺旋桨发出不正常的尖啸。克林威尔拼命握着操纵杆，但直升机已经完全失控，打着转往下坠。
“应急迫降！应急迫降！”他喊。
埃德蒙已经缩成一团，双手抱头，嘴里用法语骂着这辈子能想到的所有脏话。
树冠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砰！”
第一下撞击来自树梢，巨大的冲击力把两人甩得东倒西歪。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机身穿过层层树枝，最后重重地砸在地上，滑行了十几米，撞上一棵大树，终于停下。
机舱里一片狼藉，各种物品散落一地。
克林威尔趴在仪表盘上，脑袋嗡嗡响。
埃德蒙从座位底下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胳膊、腿，确认都还在。
“还活着？”他问。
克林威尔抬起头，一脸的血——额头上划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
“活着。”他说。
埃德蒙松了口气，然后看向窗外。
外面是茂密的森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陆离。
远处，似乎有身影在树影间晃动。
“快走。”埃德蒙踢开机舱门，一把拉起克林威尔，“他们追上来了。”
两人踉踉跄跄地钻出直升机，钻进树林深处。
身后，那些身影越来越近。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尖尖的耳朵，和手里的弓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