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不是天黑了——现在还是上午,太阳正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但茂密的树冠把大部分阳光都挡住了,只有零星的光束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克林威尔——代号“羊伞”——靠在埃德蒙肩上,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他的右腿在迫降的时候扭了一下,倒是不严重,但走起路来还是有点疼。额头上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埃德蒙给他简单处理了一下,贴了块急救绷带,看起来像个滑稽的创可贴。
“还有多远?”克林威尔问。
埃德蒙看了看手里的指南针——GPS没信号,卫星图看不懂,现在只能靠这个老古董了。
“按照方向,应该往北走。”他说,“大概……我也不知道大概多远。”
“你不知道?”
“我又没来过。”埃德蒙翻了个白眼,“地图在直升机上,没来得及拿。现在只能靠猜。”
克林威尔沉默了两秒。
“我们迷路了?”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埃德蒙斟酌着用词,“我们从进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迷路了。”
克林威尔又沉默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那就继续猜。”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脚下的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有树枝被踩断,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森林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偶尔有几声鸟叫,但叫两声就停了,好像也被这片森林的沉默感染了。
“你说,”克林威尔突然开口,“刚才射我们的是什么人?”
埃德蒙想了想。
“应该是本地人吧。”他说,“资料上说这个世界有精灵、魔族、人类什么的。精灵擅长射箭,刚才那箭的准头,不像是人类能射出来的。”
“那我们得罪精灵了?”
“不知道。”埃德蒙摇摇头,“可能他们把我们当成敌人了。”
克林威尔皱起眉头。
“敌人?我们刚来,有什么敌人?”
这个问题,埃德蒙回答不了。
他正想说点什么,突然停下了脚步。
“嘘。”他压低声音,“有动静。”
两人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前方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低沉的说话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检查仔细点,别漏掉……”
“……那边刚才有坠机的声音,肯定有人……”
“……精灵的武器,都带回去……”
克林威尔和埃德蒙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一丝希望。
有人!
不管是谁,总比在这破林子里瞎转悠强。说不定还能问问路,问问据点怎么走。
两人加快脚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小队士兵。
穿着深灰色的作战服,戴着全封闭的头盔,手里端着造型奇特的步枪,身上背着各种装备。他们正在树林里搜索什么,动作训练有素,一看就是职业军人。
克林威尔的眼睛亮了。
那是现代装备!
是自己人!
他正要开口打招呼,那一队士兵已经发现了他们。
“站住!”
一声厉喝,几支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
克林威尔愣住了。
他举起双手,脸上挤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别开枪,自己人——”他用英语说。
对面没反应。
他又换成法语,德语,最后连刚学的中文都试了。
对面依然没反应。
只有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一动不动地对着他们。
克林威尔的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仔细看了看那些士兵的装备——步枪的造型确实很现代,但和GUAO的制式装备不太一样。头盔是全封闭的,看不到脸。作战服上没有任何国旗或标识,只有一个白色的标志——
凯尔特公司。
克林威尔想起来了。
资料里有提到过这个名字。
凯尔特公司,一个在这个世界活动的组织,背景不明,目的不明,态度……
不明。
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肯定不是友好。
“你们是什么人?”领头那个士兵开口了,用的是一种两人听不懂的语言,但语气里的威胁清晰可辨。
克林威尔和埃德蒙面面相觑。
“他说的什么?”
“听不懂。”
“那怎么办?”
“装傻?”
两人正用眼神交流,那个领头士兵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用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
“你们……精灵?”
克林威尔愣了一下,然后疯狂摇头。
“不是不是不是!我们是人类!纯种的人类!”
士兵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目光从他们的脸扫到衣服,从衣服扫到装备,最后落在克林威尔额头上那个滑稽的创可贴上。
“人类?”他冷笑一声,“人类在精灵森林里干什么?”
“我们迷路了!”埃德蒙抢着说,“我们的飞机坠毁了,我们在找路出去!”
“飞机?”士兵的眉头皱起来,“刚才那架直升机是你们的?”
“对对对!”
士兵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挥了挥手。
“离开这里。”他说,“前面是禁区,不许靠近。”
克林威尔愣了一下。
“禁区?什么禁区?”
“不关你的事。”士兵的声音冷下来,“我警告你一次——离开。”
他身后的那些士兵抬了抬枪口,意思很明显。
克林威尔和埃德蒙对视一眼,慢慢往后退。
“好好好,我们走,我们走——”
退了几步,两人转身,加快脚步消失在树林里。
身后,那些士兵继续搜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出一段距离,克林威尔才松了口气。
“刚才那是什么情况?”他压低声音,“他们把我们当精灵?”
埃德蒙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我们的衣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战服——深蓝色,在树林里确实不太显眼,但和精灵的装束完全不像啊。
“精灵穿这样?”
“不知道。”埃德蒙耸耸肩,“我也是第一次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这次更小心了,生怕再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但走着走着,克林威尔又停下了脚步。
“等等。”他竖起耳朵,“那边有声音。”
很微弱,但确实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喘气,断断续续的,带着压抑的痛哼。
两人对视一眼,握紧手里的枪,悄悄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穿过一片灌木,眼前的一幕让他们愣住了。
一个人靠坐在一棵大树下。
一个女人。
不,应该说是女性精灵——尖尖的耳朵,银灰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睛,浑身都是伤。她的左臂上有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是枪伤,血正顺着胳膊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她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眼神凌厉得像一把刀。
看到两人,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别过来!”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失血太多,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她靠着树干,右手握着一把短刀,刀尖对着两人,手臂在微微颤抖。
克林威尔和埃德蒙同时举起双手。
“冷静冷静冷静!”埃德蒙用最温和的语气说,“我们不是坏人!”
精灵女人——艾莎——盯着他们,眼睛里的警惕没有丝毫减少。
她认得这种衣服。
刚才那些穿灰衣服的人,就是穿着这种奇怪的装备,拿着那种喷火的铁棍,烧了她的村子,杀了她的同胞。
这两个人虽然颜色不一样,但看起来是一伙的。
“滚开。”她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意,“不然我杀了你们。”
克林威尔和埃德蒙面面相觑。
“她说的什么?”
“不知道。”
“那你听懂了吗?”
“没听懂。”
“那怎么办?”
埃德蒙想了想,往前迈了一步。
“我们是想帮你——”
“别过来!”艾莎的刀挥了一下,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我说了,别过来!”
埃德蒙停下脚步,举起双手。
“好好好,不过来,不过来。”他放慢语速,用最温和的语气说,“你受伤了,流了很多血,需要治疗。我们是医生,可以帮你——”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医疗包,又指了指她的伤口。
艾莎看懂了。
但她没有放松警惕。
医生?
那些灰衣服的人里也有医生。他们给受伤的同伴治疗的时候,她亲眼看见的。但那些医生也会拿着刀,切开同胞的身体,说是“研究”。
都是一伙的。
“我不需要。”她咬着牙说,“你们走。”
埃德蒙无奈地看向克林威尔。
“她不让治。”
克林威尔想了想,慢慢蹲下,让自己看起来矮一点,没威胁一点。
“听着,”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我们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你受了很重的伤,如果不处理,你会死的。”
艾莎盯着他,没有说话。
“我们是刚来的。”克林威尔继续说,“刚才我们的飞机坠毁了,我们在这个森林里迷路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你能告诉我们——”
“刚来的?”艾莎突然开口,用的竟然是带着口音的英语。
克林威尔和埃德蒙同时愣住了。
“你……你会说英语?”
艾莎没回答,只是盯着他们。
精灵语言的发音和英语类似,其实区别并不大。
“你们……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他们?”克林威尔问,“他们是谁?”
艾莎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穿灰衣服的人。”她说,“拿着喷火的铁棍,烧我们的村子,杀我们的人。”
克林威尔和埃德蒙对视一眼。
穿灰衣服的人?
喷火的铁棍?
他们同时想起了刚才那队士兵——灰色的作战服,先进的步枪。
“凯尔特公司。”埃德蒙脱口而出。
艾莎皱起眉头。
“什么?”
“那帮人的名字。”埃德蒙说,“叫凯尔特公司。我们不是和他们一伙的,我们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正在找我们的同伴——”
话没说完,艾莎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握刀的手开始颤抖。
“喂!”克林威尔上前一步,“你——”
艾莎想说什么,但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短刀从手里滑落,掉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克林威尔一把扶住她,让她慢慢躺平。
埃德蒙已经打开医疗包,开始检查她的伤势。
“枪伤,贯穿伤,子弹没留在里面。”他迅速判断,“但失血太多,需要止血、输血、输液——这条件什么都没有。”
他撕开急救包,取出止血纱布,压在伤口上。
“按住。”他对克林威尔说。
克林威尔接过纱布,用力按住。
埃德蒙从医疗包里翻出一小袋生理盐水——特制的,很小一袋,但足够应急——和一根输液管。
“静脉输液,”他一边操作一边说,“希望能撑到我们找到据点。”
克林威尔按着伤口,看着这个昏迷的精灵女人。
她的眉头紧皱,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痛苦。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她还能撑多久?”
埃德蒙摇摇头。
“不知道。如果只是失血,还好说。但如果伤口感染了……”他没说完,但那意思很明显。
克林威尔沉默了几秒。
“我们得把她带走。”
“带去哪儿?”
“据点啊。”克林威尔说,“你不是说据点里有医生吗?有设备吗?有药吗?”
“问题是我们不知道据点在哪儿。”
“那就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再找。”
两人正说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们猛地回头。
周围的树林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十几个人影。
全是精灵。
尖尖的耳朵,琥珀色的眼睛,手里的弓箭已经拉满,箭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齐刷刷地对着他们。
为首的是一个年长的男性精灵,银色的长发,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开口,说了一串精灵语。
听不懂,但那语气里的威胁,不需要翻译。
克林威尔举起双手。
埃德蒙也举起双手,还保持着蹲姿,看起来非常滑稽。
“误会,”他说,“天大的误会——”
那些精灵的目光落在地上昏迷的艾莎身上,又落在克林威尔手上那个沾满血的纱布上,眼神越来越冷。
年长精灵又说了几句话,这次语气更严厉了。
周围的精灵弓箭手往前逼近一步,箭头离两人更近了。
克林威尔咽了口唾沫。
“我觉得,”他小声对埃德蒙说,“我们可能摊上大事了。”
埃德蒙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那些寒光闪闪的箭头上,照在两人苍白的脸上,照在昏迷的艾莎身上。
森林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还有那些精灵拉满的弓弦,发出的轻微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