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埃德蒙从树洞里钻了出来。
说是树洞,其实是个天然的树屋——也不知道是多少年的古树,树干中间空了一大截,刚好能容下三四个人。洞口被藤蔓遮住,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典型的精灵风格:躲进去就找不着。
埃德蒙的作战服上沾了不少苔藓和树汁,脸上也有几道黑印,但眼神比刚坠机那会儿稳多了。毕竟是前国际刑警,见过世面,这点场面还镇得住。
他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看向守在洞口的老精灵。
那个年长的男性精灵还保持着警戒的姿势,站在一棵倒下的枯树旁边,手里的弓虽然没有拉满,但箭一直搭在弦上。他身后的十几个精灵弓箭手也没有散开,依然保持着包围的阵型,只是箭头稍微放低了一点——从对着脑袋变成了对着胸口。
“友好”多了。
老精灵看到埃德蒙出来,用精灵语问了一句什么。
埃德蒙听不懂,但猜得出来——大概是在问艾莎的情况。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组织语言。
作为一个法国人,埃德蒙对自己的英语水平很有自信——虽然口音重了点,但词汇量绝对够用。问题是,眼前这个老精灵会不会说英语?
刚才艾莎可是说了几句的。
“She……”埃德蒙指了指树洞里,“La blessée……the wounded……她的情况……”
老精灵皱了皱眉,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但说的确实是英语——虽然带着浓重的精灵口音,每个音节都像是在唱歌剧:
“你说。”
埃德蒙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情况不太妙。”他尽量用简单的词,“枪伤,贯穿伤,子弹从她的左臂打进去,从后面穿出来了,所以没有留在体内。这是好消息。”
老精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贯穿伤虽然不用取子弹,但创口很大。”埃德蒙比划了一下,“她的桡骨——就是小臂的骨头——有轻微的骨裂,应该是子弹擦过去的。肌肉组织损伤严重,血管也有破裂。我给她做了紧急止血,用了两包止血粉才止住。”
他顿了顿,继续说:
“目前没有感染的风险,伤口是干净的。凯尔特公司用的应该是小口径步枪,子弹没有携带衣物碎片进去,也没有造成空腔效应。这算是万幸。”
老精灵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埃德蒙咽了口唾沫,进入真正的难点:
“但是,她失血太多了。我估算了一下,至少流失了全身血量的百分之三十到四十。我已经给她输了五百毫升的生理盐水,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她需要输血,需要更彻底的清创手术,需要……”
他想了想,用了一个法语词:
“Une surveillance post-opératoire intensive.”
说完才意识到对方听不懂,连忙翻译:
“就是术后密切监护。”
老精灵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说什么?”
“监护。”埃德蒙说,“她需要有人一直看着,防止伤口感染,防止发烧,防止各种并发症。我这里的药不够,设备也不够。我只有急救包,没有手术台。”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精灵弓箭手。
“你们有医生吗?”
老精灵摇了摇头。
“我们没有专门的医者。”他说,“只有德鲁伊,但他们都在王城。”
“德鲁伊?”埃德蒙愣了一下,“会治伤的那种?”
“会。”老精灵点点头,“他们的法术可以愈合伤口,驱除毒素。但这里没有德鲁伊。最近的德鲁伊在王城,精灵王城。”
埃德蒙沉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树洞——克林威尔还在里面守着艾莎。那家伙腿还瘸着,额头上贴着绷带,一副伤病员的样子,却还在那儿装英雄,说什么“你去问话,我看着伤员”。
现在问出来的结果就是:伤员需要送去王城,但王城在哪儿,没人知道。
老精灵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埃德蒙。”他指了指自己,“代号‘医生’。”
“医生……”老精灵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苦笑,“你是医生?”
“前国际刑警,受过专业战地医疗训练。”埃德蒙说,“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处理枪伤的经验还是有的。”
老精灵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树洞的方向。
“那个女孩,叫艾莎。”他说,“她是我的学生。”
埃德蒙愣了一下。
“学生?”
“巡逻队的年轻人,我教过她射箭。”老精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她很聪明,学得很快。半个月前,她还和其他年轻人一起巡逻,一起唱歌,一起……”
他没有说下去。
埃德蒙没催他。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某种声音——像是火烧过后的噼啪声,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倒塌。
过了好一会儿,老精灵才重新开口。
“半个月前,那些自称凯尔特公司的人来了。”
他的英语虽然带着口音,但用词很准,显然是专门学过的。
“他们从西边来,坐着那种……会飞的铁鸟。”他指了指天上,“比你们的那个小,但很多。他们降落在绿野城附近,然后开始往森林里推进。”
埃德蒙静静地听着。
“一开始,我们以为他们是来谈判的。”老精灵说,“绿野城的守卫没有攻击他们,派人去问话。结果……”
他握紧了手里的弓。
“结果那些人直接开枪了。”
埃德蒙的心沉了一下。
“守卫死了三十多个。”老精灵继续说,“剩下的退进森林,想利用地形反击。但那些人……他们有那种会喷火的铁棍,还有能在远处杀人的武器。我们的弓箭射不到他们,他们却能轻易射中我们。”
“狙击手。”埃德蒙脱口而出。
老精灵看了他一眼,没问这个词什么意思,继续说:
“后来,他们开始烧林子。用火,用油,用那种会爆炸的东西。森林着火了,烧了三天三夜。能跑出来的精灵都跑出来了,跑不出来的……”
他没说完。
但埃德蒙听懂了。
跑不出来的,就永远留在里面了。
“你们没有反击?”他问。
“反击了。”老精灵说,“但是没用。他们的盔甲很硬,箭射不穿。他们的武器太快,我们来不及躲。而且……”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而且他们抓了我们的人。”
埃德蒙的眉头皱起来。
“抓人?”
“他们不杀俘虏。”老精灵说,“他们把抓到的精灵带走,送去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人说,他们在用精灵做实验。有人说,他们在挖矿,需要奴隶。还有人说……”
他顿了顿。
“还有人说,他们在找什么东西。”
埃德蒙心里一动。
找什么东西?
凯尔特公司的目的,据点里一直在分析,但始终没有确切答案。现在看来,精灵这边可能知道点什么。
“找什么?”他问。
老精灵摇了摇头。
“不知道。女王在查,但没有消息传出来。”
他看向埃德蒙,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警惕,试探,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们刚才说,你们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
“不是。”埃德蒙斩钉截铁,“我们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来寻找我们的同伴。那个什么凯尔特公司,我们只知道名字,别的都不清楚。而且——”
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GIGN标志——那是法国宪兵特勤队的徽章,虽然在这个世界没人认识,但他还是习惯戴着。
“我们是警察,不是侵略者。”
老精灵盯着那个标志看了几秒,也不知道看懂没有。
然后他突然问:
“你们没有杀艾莎。”
埃德蒙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们发现她的时候,她没有反抗能力。”老精灵说,“你们可以杀了她,可以扔下她不管,可以做很多事。但你们没有。你们给她治伤,守着她,等着她醒过来。”
他顿了顿。
“这证明你们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
埃德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精灵的逻辑,好像也挺有道理。
“所以,”老精灵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我想拜托你们一件事。”
埃德蒙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
老精灵指了指树洞里的艾莎。
“把她送到王城去。”
埃德蒙愣住了。
“什么?”
“王城。”老精灵重复了一遍,“精灵王城。那里有女王,有德鲁伊,有最好的医者。只有把她送到那里,她才能活下来。”
埃德蒙的脑子开始飞快转动。
精灵王城?
在哪儿?
怎么去?
路上会遇到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老先生,我很想帮忙,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和我的同伴是刚来的,我们根本不认识路。”埃德蒙摊开手,“我们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把她送到王城?”
老精灵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说:
“我可以给你们向导。”
埃德蒙愣了一下。
“向导?”
“从这里往东走,有一条精灵古道。”老精灵说,“沿着古道走三天,就能到王城的外围。我可以派两个年轻人给你们带路。”
埃德蒙皱起眉头。
“三天?路上安全吗?”
老精灵的脸色暗了暗。
“不安全。”他老实说,“那些灰衣服的人正在往东推进,随时可能遇到。但……”
他看着树洞的方向。
“但如果留在这里,她必死无疑。”
埃德蒙沉默了。
老精灵说的是实话。艾莎的伤势虽然暂时稳住了,但失血太多,又没有后续治疗,撑不了多久。如果留在这里,等来的只有死亡。
但送她去王城……
三天路程,随时可能遇到凯尔特公司的巡逻队,两个从现实世界来的特遣队员,带着一个重伤员,在陌生的森林里赶路——这听起来像是自杀任务。
“我得和我的同伴商量一下。”他说。
老精灵点点头。
埃德蒙转身钻回树洞。
树洞里光线很暗,但能看清里面的情况。克林威尔靠坐在树洞壁边,腿上放着那支英国步枪,艾莎躺在他旁边的一块兽皮上——不知道是哪个精灵贡献的,虽然旧但很干净。
艾莎的脸色还是白得像纸,但呼吸平稳了一点。埃德蒙给她输的那袋生理盐水已经快见底了,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输液管,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发烧。
暂时还好。
“怎么样?”克林威尔压低声音问。
埃德蒙把老精灵的话简单说了一遍。
克林威尔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那个老精灵说得没错,留在这里,她确实活不了。”
“我知道。”埃德蒙说,“问题是,我们怎么送?路都不认识,万一遇到凯尔特的人——”
“你不是说要向导吗?”
“给了。两个年轻人带路。”
克林威尔想了想。
“那就走呗。”
埃德蒙愣了一下。
“你就这么答应了?”
“不然呢?”克林威尔看着他,“我们是来干嘛的?找据点,汇合同伴,对吧?但我们现在迷路了,通讯断了,根本不知道据点在哪儿。与其在这片林子里瞎转,不如跟着精灵走。”
他指了指昏迷的艾莎。
“而且,帮了精灵,说不定以后能换来点人情。这个世界的情况我们完全不了解,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埃德蒙沉默了。
克林威尔说的有道理。
虽然听起来有点功利,但道理是这个道理。
“行。”他点点头,“那就送。”
两人从树洞里钻出来,老精灵还站在原地等着。
埃德蒙走到他面前,开口说:
“我们答应了。”
老精灵的眼睛微微亮了亮。
“谢谢。”
“先别谢。”埃德蒙摆摆手,“我们得先商量一下怎么走。路上需要什么,怎么保证她的安全,遇到敌人怎么办——这些都得提前想好。”
老精灵点点头。
“我会让两个最好的年轻人给你们带路。”他说,“他们熟悉森林,熟悉古道的每一个弯角。有他们在,你们不会迷路。”
他转身朝那些精灵弓箭手说了几句精灵语。人群中走出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看起来都很年轻,但眼神很稳,手里的弓握得很紧。
“他们叫艾洛和艾琳。”老精灵介绍,“兄妹俩,从小在林子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走到王城。”
那个叫艾洛的男精灵朝埃德蒙点了点头,没说话。女精灵艾琳倒是多看了他们几眼,目光里带着好奇,也带着警惕。
“接下来是装备问题。”埃德蒙说,“你们的箭,够用吗?”
老精灵苦笑了一下。
“不够。但我们会尽量凑。”
他转身朝那些精灵弓箭手说了几句。几个人从身上解下箭筒,放在地上,凑了大概三十多支箭。
埃德蒙看了看那些箭——做工很精良,箭头是金属的,箭尾有羽毛,但和现代武器比起来,确实差得太远。
“我们这边有枪。”他说,“子弹也不多,但至少能顶一阵。”
他想了想,又问:
“路上有水吗?有地方补给吗?”
艾洛开口了,声音很年轻,但很沉稳。
“古道上有泉水。”他说,“每隔半天路程就有一处。野果也能吃,只要认识哪些有毒。”
埃德蒙点点头。
“行。那食物和水的问题解决了。”
接下来是艾莎的运输问题。
她现在的状态肯定不能自己走,必须有人抬着。但抬着一个人走三天山路,对体力是巨大的考验。
老精灵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他从旁边的灌木丛后面拖出一样东西——是一副担架,用藤条和兽皮编的,轻便但结实。
“巡逻队用的。”他说,“专门抬伤员。”
埃德蒙接过担架试了试,确实很轻,而且韧性很好。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我们休息一会儿,天亮就出发。”
老精灵点点头,转身朝那些精灵弓箭手挥了挥手。
那些人收起弓箭,消失在树林里。只有艾洛和艾琳留了下来,站在老精灵身边。
埃德蒙看着他们,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老精灵看了他一眼。
“我叫瑟兰迪尔。”他说,“是这片林子的巡逻队长。”
瑟兰迪尔。
埃德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叫埃德蒙。”他又指了指克林威尔,“他叫克林威尔,代号‘羊伞’。”
瑟兰迪尔点点头,没说什么。
但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
“年轻人。”他背对着埃德蒙说,“我活了三百多年,见过很多人。有些人说一套做一套,有些人不说但做得到。你们属于哪一种,我现在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你们救了艾莎,就凭这一点,我信你们一次。”
说完,他走进了树林深处。
埃德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半天没说话。
克林威尔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
“三百多年?”他说,“精灵都这么能活的吗?”
埃德蒙点点头。
“看样子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克林威尔突然说:
“你说,咱们据点那边,知道这边发生的事吗?”
埃德蒙摇摇头。
“应该不知道。”
“那他们会不会来找咱们?”
“应该会。”
“找得到吗?”
埃德蒙想了想,说了句实话:
“够呛。”
克林威尔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那就先当几天精灵护卫队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虽然笑得有点无奈。
树洞里,艾莎依然昏迷着。
但她的呼吸比刚才更平稳了一点,脸色也没有继续变差。
埃德蒙给她换了一袋新的生理盐水,检查了一遍包扎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创口边缘也没有发炎的迹象。
“撑住。”他小声说,“有人等着你回去呢。”
艾莎的眼皮微微动了动,但没有醒。
树洞外面,天边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