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林间小道上洒出斑驳的光斑。鸟叫声稀稀落落的,偶尔有几声,叫两下就停了,整片森林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埃德蒙——代号“医生”——抬着担架的前端,一步一步往前走。
担架是用藤条和兽皮编的,轻是轻,但抬久了肩膀还是发酸。他换了个姿势,让担架的重心往另一边偏一点,回头看了一眼躺在担架上的艾莎。
她还昏迷着,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但依然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眉头紧皱,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痛苦。左臂上的包扎很严密,血没再渗出来,但那条胳膊肿得比右臂粗了一圈。
“撑住。”埃德蒙小声说,“很快就到了。”
艾洛抬着担架的后端,走在埃德蒙身后。这个年轻的男精灵从出发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沉默地走着,步伐稳得像机器,抬担架的手从来没抖过。
他们走的是一条精灵古道——说是古道,其实就是林间一条不怎么明显的土路,被落叶覆盖着,如果不是熟悉的人带路,根本看不出来是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树,偶尔有几块石头,长满了青苔。
“换手。”埃德蒙说。
艾洛点点头,两人同时换肩,担架平稳地过渡到另一边,连晃都没晃一下。
埃德蒙心里暗暗点头。
这年轻人,靠谱。
前面十几米处,艾琳走在最前面,负责探路。她的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耳朵竖着,捕捉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手一直搭在弓弦上,随时准备抽箭。
克林威尔——代号“羊伞”——走在队伍最后,负责断后。他的右腿还瘸着,走起来一瘸一拐的,但手里的英国步枪一直端着,枪口朝外,眼睛不停地扫视身后的树林。
一行五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艾琳突然放慢脚步,等埃德蒙和艾洛跟上来,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小声问:
“你们……是怎么跑到精灵森林里来的?”
埃德蒙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迷路了。”
艾琳眨了眨眼,不太理解这个答案。
“迷路?”
“对。”埃德蒙点点头,“我们本来是要去找同伴的,有地图,有卫星图——就是那种从天上拍的图片——结果到了这里,全对不上号。信号也没有,GPS也没有,走着走着就不知道在哪儿了。”
艾琳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想GPS是什么东西。
“然后呢?”
“然后我们的飞机被射下来了。”埃德蒙说,“有人用箭射我们,尾翼中了一箭,迫降了。”
艾琳的表情有点微妙。
“……是我们的人射的?”
“应该是。”埃德蒙说,“刚来就被射,这欢迎仪式挺特别的。”
艾琳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憋笑。
克林威尔从后面一瘸一拐地走上来,接话道:“你们精灵的待客之道,真是让人印象深刻。下次我们再来,得提前预约,免得又被射。”
艾琳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住了。
“那是误会。”她说,“最近……最近有很多坏人进来,我们不得不警惕。”
“凯尔特公司?”埃德蒙问。
艾琳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们杀我们的人,烧我们的林子,抓我们的同胞。”她的声音沉下去,“这片森林,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森林了。”
埃德蒙沉默了几秒。
“会好的。”他说,“总有一天,会好的。”
艾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队伍继续往前走。
阳光越来越亮,气温越来越高。森林里的湿气很重,没走多久几个人就一身汗。埃德蒙的作战服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但没人停下来休息。
担架上的艾莎还没醒,但呼吸一直平稳。埃德蒙每隔半小时就检查一次她的情况,量体温,看伤口,调整输液速度。那袋生理盐水已经换了两袋,还剩最后一袋,得省着用。
“还有多远?”他问。
艾洛终于开口,声音很年轻,但很沉稳。
“按这个速度,还要两天。”
埃德蒙在心里默默算了算。
两天。
两天的山路,带着一个重伤员,随时可能遇到凯尔特公司的巡逻队。
这任务,够呛。
就在这时,克林威尔突然停下脚步。
“等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股让人瞬间紧绷的紧张感。
所有人同时停下。
“怎么了?”埃德蒙小声问。
克林威尔没说话,眼睛盯着前方不远处的山坡。他的手慢慢抬起,指了指那个方向——
一道反光。
很微弱,一闪即逝,像是玻璃或者金属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埃德蒙的瞳孔猛地收缩。
狙击镜。
“趴下!”他低喝一声,整个人扑向担架。
几乎在同一瞬间——
“砰!”
一声枪响撕裂了森林的寂静。
子弹从埃德蒙耳边呼啸而过,打在他身后的一棵树上,木屑飞溅,树干上留下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散开!”克林威尔大喊。
艾洛和艾琳已经条件反射地扑向旁边的灌木丛,动作快得像两只受惊的鹿。克林威尔拖着瘸腿往一块大石头后面滚,手里的步枪已经端起来了。
埃德蒙没跑。
他一把抓住担架的边缘,用力一拽,把整个担架拖到自己身边。然后他抱住艾莎,整个人往旁边一滚——
“砰!”
第二发子弹打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溅起一片泥土。
埃德蒙滚进一道浅沟里,这是雨水冲刷出来的天然掩体,深度只有半米,但足够挡住子弹。他把艾莎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大口喘着气。
“医生!”克林威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怎么样?”
“没事!”埃德蒙喊,“艾莎也没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艾莎——她还昏迷着,但刚才的剧烈动作让她的眉头皱了皱,嘴角动了动,像是要醒过来的样子。
“别醒。”埃德蒙小声说,“现在别醒。”
他抬头看向克林威尔的方向。
克林威尔躲在石头后面,正在观察对面的山坡。
“看到人了吗?”埃德蒙喊。
“没有。”克林威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位置太高,树太多,只能确定大概方向。”
艾洛和艾琳躲在另一边的灌木丛里,两人已经搭箭上弦,眼睛死死盯着山坡的方向。
“我们上?”艾洛小声问。
“别动。”克林威尔说,“等我看清楚。”
他慢慢探出半个脑袋,用瞄准镜观察对面的山坡。
山坡很陡,长满了树和灌木。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要在一个这样的环境里找到一个隐藏的狙击手,太难了。
但克林威尔是专业的。
他的瞄准镜慢慢扫过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丛灌木,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
突然,他的瞄准镜里又闪过一道光。
就在那里。
一块大石头后面,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移动。那人穿着灰色的作战服,戴着全封闭的头盔,手里端着一支狙击步枪,正趴在石头后面,枪口对准他们的方向。
凯尔特公司的狙击手。
“找到了。”克林威尔压低声音。
“在哪儿?”埃德蒙问。
“一点钟方向,距离大概四百米,那块大石头后面。”克林威尔说,“是个狙击手,只有一个人。”
四百米。
这个距离,对狙击手来说是常规操作。但对精灵的弓箭来说,太远了。
艾洛咬了咬牙。
“我们打不到他。”
“我知道。”克林威尔说,“我来。”
他把步枪架在石头上,调整瞄准镜,瞄准那块石头后面的人影。
但那人很狡猾,一直躲在石头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支枪管。要在这个角度打中他,太难了。
“我需要他露头。”克林威尔说。
埃德蒙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需要他露头……
他从腰包里摸出一个东西——一个圆滚滚的金属罐,巴掌大小,上面有个保险栓。
闪光弹。
“羊伞。”他喊,“我把他逼出来,你打。”
克林威尔愣了一下。
“你用什么逼?”
“这个。”埃德蒙举起闪光弹晃了晃。
克林威尔看到了,嘴角抽了抽。
“你疯了?扔得过去吗?”
四百米的距离,手扔肯定扔不到。但埃德蒙没打算用手扔。
他从腰包里又摸出一个东西——一个手掌大小的发射器,像个玩具枪,但枪管很粗。
“信号枪改的。”他解释,“能打三百米,剩下的靠弹跳。”
克林威尔懂了。
“行。”他说,“我准备好了。”
埃德蒙深吸一口气,把闪光弹装进发射器,对准那个狙击手的方向。
距离四百米,风向偏左,风速三级,光线良好。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着弹道。
然后他扣动扳机。
“砰!”
发射器喷出一股白烟,闪光弹拖着尾迹飞向天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那块大石头前方二十米的地方。
“咚。”
闪光弹落地,弹跳了一下,滚进石头旁边的灌木丛里。
那个狙击手显然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然后——
“轰!”
一团刺眼的白光炸开。
即使隔着四百米,埃德蒙都能看到那片树林瞬间被白光吞没。那个狙击手本能地往石头后面缩,但他的眼睛已经被闪到了,至少有几秒钟什么都看不见。
几秒钟,够了。
克林威尔扣动扳机。
“砰!”
他的英国步枪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吼,子弹以每秒九百多米的速度飞向目标。
四百米的距离,子弹只需要零点四秒。
但那个狙击手在最后关头本能地缩了一下头,子弹擦着他的头盔飞过,打在后面的石头上,溅起一片火星。
“没中。”克林威尔咬牙。
那个狙击手已经反应过来,迅速缩回石头后面,换了个位置。
接下来,是对狙时间。
克林威尔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对狙,是他最擅长的。
在英国陆军的时候,他受过最严格的狙击训练。教官告诉他们:狙击手之间的对决,比的不是枪法,是耐心,是心理,是谁先犯错。
那个狙击手现在躲在那块石头后面,位置比他高,视野比他好。但只要他敢露头,克林威尔就能打他。
问题是,他会不会露头?
会。
一定会。
狙击手都有一个习惯:他们想知道对手在哪儿。他们会忍不住探头看一眼,就一眼。这一眼,就是生死。
克林威尔慢慢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他的瞄准镜对准那块石头的边缘——那里是那个人最可能露头的位置。
森林里一片寂静。
连鸟叫声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那一声枪响。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克林威尔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手稳稳地握着枪,眼睛紧紧盯着瞄准镜,连眨眼都很少眨。
他知道,那个人也在看他。
两个狙击手,隔着四百米的距离,互相瞄准着对方藏身的位置,等着对方先犯错。
这种感觉,就像在走钢丝。
一步走错,就是死。
埃德蒙趴在浅沟里,护着艾莎,大气都不敢喘。他的目光在克林威尔和对面山坡之间来回移动,手心里全是汗。
艾洛和艾琳躲在灌木丛里,弓箭已经拉满,却不知道该往哪儿射。他们只能等,等克林威尔创造机会。
就在这时,对面山坡上突然有了动静。
那个人动了。
他换了个位置,从石头后面钻出来,迅速移动到另一棵树后面。动作很快,快得像一道影子。
但克林威尔没开枪。
因为那个人在移动的时候,一直保持着低姿,身体被灌木丛挡着,根本瞄不到。
“狡猾。”克林威尔心里想。
他继续等。
那个人躲在树后面,也没开枪。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森林里,照在那块石头和那棵树上。影子在慢慢移动,时间在慢慢流逝。
突然,克林威尔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棵树后面的灌木丛里,有一道很微弱的光。
是瞄准镜的反光。
那个人正在用瞄准镜看他。
克林威尔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知道我在哪儿。
那他知道我在看他吗?
他不知道。
这就是优势。
克林威尔慢慢调整枪口,对准那道光的方向。他看不见那个人,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只要那个人敢露头——
“砰!”
一声枪响。
子弹从克林威尔耳边飞过,打在后面的石头上,碎石飞溅。
那个人开枪了。
但没打中。
克林威尔纹丝不动,甚至没眨眼。他的瞄准镜依然对准那个方向,等着那个人犯第二个错误。
果然,那个人沉不住气了。
他以为克林威尔被他压制住了,于是探出半个脑袋,想看看情况——
就是现在。
克林威尔扣动扳机。
“砰!”
子弹以每秒九百多米的速度飞出枪膛,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直奔那棵树后面的人影。
那个人反应很快,看到枪口的火焰,立刻缩头。
但已经晚了。
子弹擦着他的头盔飞过,虽然没有打中,但那股灼热的气流贴着他的脸颊掠过,让他浑身一颤。
他本能地往后一缩,身体失去平衡,从树后面露出来半个肩膀。
克林威尔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第二发子弹紧跟着第一发,打在那个人的肩膀上。
“啊——”
一声惨叫从山坡上传来,那个人倒在地上,步枪脱手,整个人在灌木丛里挣扎。
“中了!”埃德蒙脱口而出。
克林威尔没有放松警惕。他的瞄准镜依然对准那个人,看着他在灌木丛里翻滚、挣扎,试图爬向掩体。
他补了第三枪。
这一枪打在那个人身边的石头上,碎石溅了他一脸。
那个人终于放弃了。他躺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克林威尔这才松了口气。
“安全了。”他说。
埃德蒙从浅沟里爬起来,腿有点软。他扶着沟沿站了几秒,才让自己稳住。
艾洛和艾琳也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两人脸上都是震惊的表情。
刚才那几分钟的对决,对他们来说太震撼了。
那种隔着几百米、用看不见的武器互相瞄准、谁先露头谁就死的战斗,和他们熟悉的弓箭对射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死了吗?”艾琳问。
“没死。”克林威尔说,“肩膀中了一枪,应该跑不了了。”
他看着对面山坡上那个还在挣扎的人影,沉默了几秒。
“走吧。”他说,“趁他还没叫支援。”
埃德蒙点点头,回到担架旁边,检查艾莎的情况。
她还昏迷着,但呼吸平稳,没被刚才的枪战影响。
“继续走。”他说。
艾洛抬起担架的后端,两人重新出发。
艾琳继续在前面探路,克林威尔在后面断后。
走出几百米后,克林威尔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坡。
那个人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不知道是爬走了,还是被同伴救走了。
但不管怎么样,他们活下来了。
对狙赢了。
克林威尔收回目光,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后面。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在他满是汗水的脸上。
他想起教官说过的话——
狙击手之间的对决,比的不是枪法,是耐心,是谁先犯错。
今天,他没犯错。
所以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