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晚,他们在一片密林深处露了营。
说是“露营”,其实就是找了个相对隐蔽的山坳,几个人轮流守着,其他人靠着树干眯一会儿。没有帐篷,没有睡袋,只有随身携带的急救毯——那种银色的薄片,能反射体温,轻得风一吹就跑,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埃德蒙把艾莎从担架上抱下来,小心翼翼地靠在一棵大树下。她的脸色还是白得吓人,但呼吸平稳,体温正常。埃德蒙给她换了一袋新的生理盐水——最后一袋了,省着点用,希望能撑到王城。
“医生,你来吃点东西。”克林威尔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包压缩饼干,撕开了,递给他一半。
埃德蒙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压缩饼干这东西,口感像锯末,味道像纸板,但胜在顶饱。一块就能顶半天。
他嚼着饼干,眼睛一直没离开艾莎。
“她怎么样?”克林威尔问。
“还行。”埃德蒙说,“没发烧,没感染,就是失血太多。得尽快到王城,不然……”
他没说完。
克林威尔点点头,没再问。
艾洛和艾琳坐在不远处,兄妹俩靠在一起,用精灵语小声说着什么。他们面前摆着几个果子,是从路边摘的野果,红红的,看起来挺诱人。
艾琳抬起头,看向埃德蒙手里的压缩饼干。
那东西的包装袋是银色的,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法文,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光。艾琳没见过这种东西,眼睛里满是好奇。
“那个……”她指了指饼干,“是什么?”
埃德蒙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手里的压缩饼干晃了晃。
“这个?军粮。我们那边打仗的时候吃的。”
艾琳眨了眨眼,看向艾洛。艾洛也没见过,但年轻男精灵要保持沉稳,他只是点了点头,装作自己知道的样子。
埃德蒙看着他们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想尝尝?”
艾琳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埃德蒙从腰包里又摸出一包,撕开,掰成两半,递给他们一人一块。
艾琳接过饼干,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东西硬邦邦的,像一块压缩的木头,闻起来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香味,也不是臭味,就是那种……工业的味道。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嚼了嚼。
眼睛亮了。
“好吃!”她脱口而出,然后又咬了一大口。
艾洛看着妹妹的反应,也咬了一口。
嚼了嚼。
没说话,但手里的饼干明显咬得更快了。
克林威尔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慢点吃,别噎着。”他从水壶里倒了两杯水递过去,“这东西干,得就着水吃。”
艾琳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这个比我们的干粮好吃多了。”她说,“我们的干粮是烤饼,硬得要命,放几天就咬不动了。”
埃德蒙笑了笑。
“这玩意儿也不软。”他说,“但顶饱。一块能撑半天。”
艾琳点点头,又咬了一口饼干,眼睛眯成一条缝,满脸都是满足。
“要是天天都能吃这个就好了。”她小声嘟囔。
艾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手里的饼干也啃得飞快。
克林威尔靠在树干上,看着这两个精灵,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天天吃压缩饼干,对他们来说是奢侈。
这场战争,把什么都毁了。
夜深了,森林里安静下来。
篝火很小,藏在几块石头后面,火光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见。几个人轮流守夜,其他人靠着树干打盹。
埃德蒙守第一班。
他坐在艾莎旁边,背靠着一棵大树,手里握着那支法国突击步枪,眼睛盯着周围的黑暗。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偶尔有几声虫鸣,叫两声就停了,整片森林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低头看了看艾莎。
她的眉头皱了皱,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埃德蒙凑近听了听,听不清,大概是精灵语。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是没发烧。
好现象。
他轻轻叹了口气,靠在树干上,继续盯着黑暗。
还有两天。
撑住。
第三天上午,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林间小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五个人——克林威尔、埃德蒙、艾洛、艾琳,还有担架上依然昏迷的艾莎——沿着精灵古道艰难前行。两天多的跋涉,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但没有一个人说放弃。
艾洛和埃德蒙抬着担架,两人的脚步都有些踉跄。克林威尔端着步枪走在前面探路,艾琳在后面断后,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耳朵竖得尖尖的。
“还有多远?”埃德蒙问。
“快了。”艾洛说,“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能看到王城的外围。”
埃德蒙抬头看了看那座山——不高,但全是密林,走起来够呛。
就在这时,克林威尔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手。
所有人同时停下。
“有声音。”克林威尔压低声音。
几个人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不是飞机,是那种……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车。”克林威尔说。
几个人迅速散开,躲进路边的灌木丛里。艾洛和埃德蒙把担架抬进一个凹陷的石坑里,用树枝遮住。
轰鸣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辆军车从树林拐角处冲了出来。
那是一辆悍马。
沙漠黄的涂装,粗犷的线条,高大的车身,轮胎几乎有半人高。车顶架着一挺机枪,但没人操作。驾驶室敞着篷,能看清里面坐着三个人——两个穿着灰色作战服的步兵,一个背着巨大燃料罐的喷火兵。
凯尔特公司。
悍马在古道上停下,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上三个人跳下车,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
“……这破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
“……上头催得紧,今天必须抓到活的……”
“……那边,把那玩意儿拉下来!”
两个步兵走到车后,从车厢里拖出一个人。
一个精灵。
年轻的女性精灵,穿着破烂的衣服,满脸是血,手脚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她被拖下车,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起来!”一个步兵踢了她一脚。
精灵挣扎着爬起来,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愤怒和绝望。
“你们……你们不得好死……”
“闭嘴!”另一个步兵一巴掌扇过去,精灵又摔在地上。
那个喷火兵背着巨大的燃料罐走过来,摘下喷火枪,在手里掂了掂。
“头儿说,留个活口就行。”他开口,声音沙哑,“这个太犟了,带回去也是麻烦。不如……”
他指了指旁边一棵粗壮的大树。
“烧了。”
两个步兵对视一眼,笑了。
“行,你说了算。”
他们拖着那个精灵,把她按在树干上,用绳子捆住。精灵拼命挣扎,但没用的,她太虚弱了,根本挣不开那些粗粝的麻绳。
“放开我!你们这些畜生!放开我!”
喷火兵走到她面前,蹲下,看着她。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慢悠悠的,“我们抓到的精灵,十个里有八个都是这么叫的。‘放开我’‘不得好死’‘你们会遭报应的’——听都听腻了。”
他站起来,后退几步,举起喷火枪。
“但烧起来的时候,就不叫了。”
精灵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浑身颤抖。
“不……不要……”
“再见了。”喷火兵扣动扳机。
“等等。”一个步兵突然开口,“别急着烧,让我先拍个照。回去好交差。”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相机,对准那个精灵,调整焦距。
“笑一个。”
精灵没有笑。
她只是盯着他们,眼神里的仇恨比火焰还要炽烈。
“行吧,不笑就不笑。”步兵拍了几张,收起相机,朝喷火兵点点头,“可以了。”
喷火兵再次举起喷火枪,对准那个精灵。
“下辈子,别当精灵。”
他的手指扣向扳机——
“砰!”
一声枪响,撕裂了森林的寂静。
但不是喷火枪的声音。
是狙击步枪。
子弹从四百米外的树林里飞出,精准地击中了喷火兵背后的燃料罐。
不是燃料瓶。
是气瓶。
那个装满了高压氮气的气瓶。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为什么喷火兵会被一枪打爆——而真相,和好莱坞大片里演的不太一样。
真正的喷火兵,燃料罐里装的是凝固汽油。这东西不易挥发,就算被子弹打穿,也不会爆炸,只会漏油。真正危险的是那个气瓶——里面装的是高压氮气,用来把燃料推出去。氮气本身不会燃烧,但当气瓶被击穿,高压气体瞬间喷出,会卷起地上的燃料,形成一片燃料气溶胶。这时候,只要有一点火星——比如喷火枪枪口还没熄灭的明火——那就是一场灾难。
“砰!”
气瓶炸开的那一瞬间,不是巨响,而是一声沉闷的“嘭”,像是有人用力拍打一个巨大的皮鼓。
然后,白色的高压气体混着残留的燃料,从破裂的气瓶里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了喷火兵全身。
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手里的喷火枪,枪口还燃着明火。
轰——
火焰瞬间吞没了他。
不是爆炸,是燃烧。燃料气溶胶遇到明火,像被点燃的汽油蒸汽一样,瞬间燃烧。蓝色的火焰从他背后腾起,迅速蔓延到全身。他惨叫一声,扔下喷火枪,试图在地上打滚灭火——但没用的,燃料粘在身上,越滚烧得越旺。
那两个步兵惊呆了。
“我操——”
他们转身就跑。
但来不及了。
喷火兵背上的燃料罐——那个真正的燃料罐——在高温的炙烤下,终于也撑不住了。
不是爆炸。
是破裂。
凝固汽油从破裂的罐子里流出来,遇到他身上的火焰,瞬间点燃。
这一次,是真的烧起来了。
火苗蹿起三四米高,把那片树林照得通亮。喷火兵在火里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那两个步兵跑出去不到十米,就被火焰追上了。汽油流了一地,火焰顺着汽油蔓延,烧着了他们的裤腿。他们惨叫着拍打,但越拍火越大。
几秒钟后,他们也倒下了。
整个场景,从第一声枪响到三个人全部倒下,不过十几秒钟。
森林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那个被绑在树上的精灵瞪大眼睛,浑身颤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四百米外,克林威尔放下步枪,呼出一口气。
“打中了。”他说。
埃德蒙从灌木丛里站起来,腿有点软。
“你……你怎么敢……”他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克林威尔看了他一眼。
“不打,她就死了。”
埃德蒙沉默了。
几秒后,他点点头。
“走。”
几个人从藏身处跑出来,冲向那辆悍马。
火焰还在燃烧,但那三个人已经没救了。埃德蒙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他见过很多死人,但这种死法,还是让人不舒服。
艾洛和艾琳跑到那个精灵身边,用刀割断绳索。
“没事了,没事了……”艾琳抱住她,轻声安慰。
那个精灵浑身颤抖,缩在艾琳怀里,呜呜地哭。
克林威尔走到悍马旁边,检查了一下。
“车还能开。”他喊,“油是满的,钥匙没拔。”
埃德蒙跑过来,看了一眼驾驶室。
两个步兵的步枪还扔在座位上,弹夹满的。车顶的机枪也是满弹链。
“好东西。”他说。
艾洛和艾琳扶着那个精灵走过来。她还在发抖,但比刚才好多了。看到那三具还在燃烧的尸体,她闭上眼睛,转过头去。
“上车。”克林威尔说,“快走,枪声会引来更多人。”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艾莎的担架抬上车,绑在车厢里。那个被救的精灵也上了车,缩在角落里,一句话不说。
克林威尔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
悍马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调转方向,沿着古道往前冲去。
车上,埃德蒙检查着艾莎的情况。
还好,没被刚才的混乱影响。呼吸平稳,脸色没变。
他松了口气,靠在车厢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林。
“快到了吧?”他问。
艾洛点点头。
“快了。”
悍马在林间古道上狂奔,扬起一路尘土。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在车上那几支黝黑的枪管上,闪着冰冷的光。
身后,那三具尸体还在燃烧,黑烟直冲云霄。
前方,精灵王城,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