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马在精灵古道上狂奔了三个小时。
克林威尔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这条路越走越宽,两边的树木也越来越整齐——不是自然生长的森林,而是有人工修剪痕迹的林荫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车前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快到了。”艾洛从后座探出头,指着前方,“翻过那座山坡,就能看到王城。”
克林威尔眯起眼睛看向他指的方向。
一座巨大的山坡横亘在前方,坡度不算陡,但长满了密密的树林。阳光从山坡后面透过来,给整座山镶上了一道金边。
他踩下油门,悍马咆哮着冲上山坡。
后座的车厢里,艾莎依然昏迷着。埃德蒙守在她旁边,每隔几分钟就检查一次她的情况——呼吸、脉搏、瞳孔反应。那袋生理盐水已经空了,他换上了最后一袋,用胶布固定好针头。
“撑住。”他小声说,“快到了。”
艾琳缩在车厢角落,紧紧握着艾莎的手。那个被救下来的精灵少女坐在另一边,身上裹着艾琳给的斗篷,还在微微发抖,但比刚上车时好多了——至少不再哭了。
悍马冲上山坡顶端的那一刻,克林威尔猛地踩下刹车。
所有人都往前一冲,埃德蒙下意识护住艾莎的脑袋。
“怎么了?”他喊。
克林威尔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
埃德蒙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他也愣住了。
精灵王城。
那不是一座城。
那是一棵树。
一棵巨大到无法形容的树。
树干粗得看不到边际,像一堵望不到头的墙。树冠遮天蔽日,覆盖了整片天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形成千万道光柱。树枝上挂满了藤蔓和花簇,红的、白的、紫的,像瀑布一样垂下来。
树干上开满了窗户和阳台,螺旋状的楼梯缠绕着树干盘旋而上。树根处是一片建筑群,尖顶的塔楼、拱形的桥梁、潺潺的溪流——全是活的,长在树上,长在地上,长在每一寸能生长的地方。
“我靠。”克林威尔喃喃道。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震撼的画面。
埃德蒙也看呆了。
“这树……多大了?”
“一万年。”艾洛的声音里带着自豪,“精灵王城,世界之树。精灵族最后的家园。”
一万年。
克林威尔沉默了几秒,重新发动悍马。
“走。”
悍马沿着林荫道继续往前,朝那座巨大的树城驶去。
距离越来越近,王城的细节越来越清晰。克林威尔能看到那些窗户后面有人影在动,能看到树根处的建筑群里有精灵在走动,能看到树冠上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大概是某种魔法装置。
但越靠近,他越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没有歌声,没有笑声,没有那种城市应有的喧嚣。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哭声?
悍马开到城门口的时候,克林威尔终于看清了那些建筑群的真实面貌。
很多房子塌了。
不是被火烧的,是被……什么东西砸的?巨大的石块散落在废墟间,断壁残垣上爬满了藤蔓,看起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这是……”埃德蒙皱起眉头。
艾洛的声音沉了下去。
“半个月前,凯尔特公司打到这里。”
悍马在城门前停下。
前方是一道巨大的木门——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一整块树墙,高二十米,宽三十米,厚得看不到边。门上刻满了精灵文字,密密麻麻的,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绿光。
城墙上站满了精灵弓箭手。
至少三百人。
每个人手里的弓都拉满了,箭尖对准悍马,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克林威尔举起双手。
“别动。”他压低声音对后座说,“谁都别动。”
埃德蒙慢慢举起双手。艾洛和艾琳也举起手。那个被救的精灵少女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城墙上,一个穿着深绿色盔甲的精灵军官盯着他们,开口说了一串精灵语。
艾洛探出半个脑袋,用精灵语喊了回去。
两人对话了几句,军官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惊讶?
他挥了挥手。
城墙上的弓箭手放下弓,但依然警惕地盯着悍马。
巨大的木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缓缓打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克林威尔和埃德蒙对视一眼。
“下车。”克林威尔说。
几个人跳下悍马。艾洛和艾琳抬起担架,埃德蒙护着艾莎的头,一行人朝门缝走去。
那个被救的精灵少女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
走进门缝的那一刻,克林威尔感觉自己像是穿过了一层水幕——凉凉的,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他知道那是某种魔法结界,用来检测敌人的。
穿过结界,眼前豁然开朗。
王城内部比外面看到的还要震撼。
巨大的树根在地面上盘根错节,形成天然的街道和广场。房子建在树根之间,有木头的,有石头的,还有直接从树干里挖出来的。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但树冠上挂着无数发光的果实,把整座城市照得如同白昼。
但克林威尔看到的不是美。
是惨。
到处都是伤员。
树根上、台阶上、屋檐下,躺满了受伤的精灵。有些缺了胳膊,有些包着浸血的绷带,有些一动不动,不知是昏迷还是已经死了。穿着白袍的医者穿梭其间,满脸疲惫,手上的绷带和药膏已经不够用了。
哭声,呻吟声,还有压抑的抽泣声,混成一片。
埃德蒙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伤员,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枪伤、烧伤、炸伤、还有被利刃砍伤。有些伤是他认识的,有些他甚至叫不出名字。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艾洛没说话。
那个穿深绿色盔甲的军官走过来,用精灵语对艾洛说了几句。艾洛点点头,转向克林威尔和埃德蒙。
“他们说要检查。”
克林威尔点点头,举起双手。
几个精灵士兵走上前,开始搜身。他们动作很小心,没有恶意,但很彻底——手枪被拿走,步枪被拿走,匕首被拿走,医疗包被打开检查,连埃德蒙腰间的激素手枪都被卸了下来。
“那是医疗用的——”埃德蒙想解释。
军官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所有武器被装进一个藤编的篮子里,抬走了。
然后军官指了指旁边。
那里立着两个巨大的木头笼子。
不是铁笼,是木头做的,但那些木条粗得像人的手臂,缝隙刚好够伸出手,却钻不出人。笼子旁边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精灵守卫,面无表情。
克林威尔愣住了。
“等等,”他说,“我们是来送伤员的,不是——”
军官开口,用生硬的英语说:“检查。安全。放。”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意思很清楚:先关起来,等查清楚了再说。
埃德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向担架上的艾莎。
艾洛和艾琳也被拦住了。那个年轻男精灵试图解释什么,但军官只是摇头。最后艾洛叹了口气,转向克林威尔。
“对不起,”他说,“这是规矩。外来者都要隔离三天,确认没问题才能放。”
三天。
克林威尔和埃德蒙对视一眼。
他们被推进木头笼子,门从外面锁上。
笼子不大,两个大男人挤在里面,转身都费劲。地上铺着一层干草,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头顶有个小窗,能看到外面的天空——或者说,能看到树冠上那些发光的果实。
“这欢迎仪式,”克林威尔靠在木条上,“比上次被射下来好点。”
埃德蒙苦笑。
“至少没受伤。”
两人沉默了几秒。
埃德蒙突然开口:“艾莎呢?”
克林威尔透过木条的缝隙往外看。
艾莎的担架被几个白袍医者接走了,抬向远处一栋树根下的建筑。艾洛和艾琳跟在后面,满脸担忧。那个被救的精灵少女也被带走了,但方向不一样。
“应该会有人治她。”克林威尔说,“毕竟是自己人。”
埃德蒙点点头,没再说话。
笼子里安静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克林威尔抬头看去,两个精灵抬着一个大篮子走过来,篮子里装着几个果子——就是艾洛他们路上吃的那种野果,红红的,拳头大小。
他们把篮子放在笼子门口,又放了一个装满清水的木碗,然后转身离开,一句话没说。
克林威尔看着那些果子。
“这算是……牢饭?”
埃德蒙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甜的,汁水丰富,比压缩饼干好吃多了。
“不错。”他说,“至少伙食还行。”
克林威尔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确实不错。
两人默默吃着果子,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那种压抑的哭声。偶尔有人从笼子旁边走过,都会好奇地往里看一眼,然后又匆匆离开。
天色渐渐暗下来。
那些发光的果实越来越亮,把整座王城照得如同白昼。但克林威尔知道,那是晚上了。
他靠在木条上,闭上眼睛。
“睡一会儿吧。”他说,“明天不知道什么情况。”
埃德蒙点点头,也闭上了眼睛。
但两人都没睡着。
因为隔壁太吵了。
笼子旁边是一栋树根下的建筑,木头和石头混搭的结构,看起来挺结实。墙上开着几扇窗户,没有玻璃,只用薄纱挡着。透过薄纱,能看到里面人影憧憧,还能听到激烈的说话声。
精灵语,听不懂,但语气里的焦虑和愤怒,不需要翻译。
克林威尔竖起耳朵。
“……不能再等了……”
“……伤亡已经超过四成……”
“……绿野城完了,边境全丢了……”
“……女王怎么说……”
“……女王还在犹豫……”
“……犹豫什么?等死吗?”
“砰”的一声,像是有人拍了桌子。
克林威尔和埃德蒙对视一眼,悄悄挪到靠近那栋建筑的一侧,竖起耳朵。
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有时激烈,有时低沉。克林威尔听不懂,但他能从语气里感受到那种绝望——那种被逼到绝境、却找不到出路的绝望。
突然,一个声音提高了,说的是英语——带着浓重口音,但确实是英语。
“我们不需要翻译!需要的是援军!武器!还有人他妈在乎我们!”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低沉,疲惫,也是英语。
“不会有援军的。人类帝国不会来救我们。魔族更不会。我们只能靠自己。”
“靠自己?怎么靠?我们的战士死了两万!两万!你看到外面的伤员了吗?你看到那些被烧成炭的孩子了吗?”
“我看到了。”
沉默。
长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继续说:“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我们需要的是对策,不是发泄。”
“对策?什么对策?我们连他们用的武器都造不出来!他们的铁棍能在一千米外杀人,我们的箭连三百米都射不到!”
“那就想办法靠近。”
“靠近?他们有那种会飞的铁鸟,有那种能喷火的怪物,我们怎么靠近?”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有人开口,这次说的是精灵语,听不懂,但语气很平静。
那个说英语的精灵又开口了,这次语气低了很多。
“女王的决定呢?”
“还在等。”
“等什么?”
“等奇迹吧。”
克林威尔靠在笼子上,沉默了很久。
他转头看向埃德蒙。
埃德蒙也在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但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外面的惨状,那些躺满广场的伤员,那些哭声,还有刚才那些对话。
两万。
他们死了两万。
埃德蒙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些数字。卢旺达大屠杀,八十万到一百万人,一百天。索马里内战,三十万。叙利亚内战,五十万。
两万,放在那些数字里,不算最大。
但那是两万条命。
是两万个家庭。
是两万个再也不会醒来的精灵。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医生。”克林威尔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说,我们被关在这儿,算什么?”
埃德蒙想了想。
“算……外交纠纷?”
克林威尔忍不住笑了一声,但笑得很苦涩。
“外交纠纷。”他重复了一遍,“我们拼死拼活把艾莎送过来,结果被关进笼子,这叫外交纠纷?”
“人家也说了,隔离三天。”埃德蒙说,“三天后就能放。”
“三天。”克林威尔看着窗外那些发光的果实,“三天后,不知道又死多少人。”
两人又沉默了。
夜色越来越深,那些发光的果实越来越亮。
远处传来一阵歌声——不是欢快的歌,是悲伤的挽歌,低沉,悠长,像风吹过山谷的回声。歌声一起,那些压抑的哭声更大了。
克林威尔靠在木条上,闭上眼睛。
这次他真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声响把他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空了,枪被收走了。
“别出声。”
一个声音从笼子外面传来。
克林威尔眯起眼睛,借着发光果实的微光,看清了那个身影。
银灰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睛,苍白的脸色,还有左臂上厚厚的绷带。
艾莎。
她站在笼子外面,右手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闪着微微的绿光——是魔法。
“你……”克林威尔愣住了,“你怎么……”
“别问。”艾莎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时间不多。”
她举起短刀,对准笼门上的锁。
刀尖碰到锁的那一刻,锁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弹开了。
艾莎收起刀,拉开笼门。
“出来。”
克林威尔和埃德蒙钻出笼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
埃德蒙盯着艾莎。
“你疯了?你刚醒,伤口还没好,就跑出来——”
“我没事。”艾莎打断他,“你们救了我,我不能看着你们被关着。”
克林威尔看着她。
她的脸色还是白得吓人,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左臂的绷带隐隐透出红色——伤口又出血了。
但她站得很直,眼神很坚定。
“你这样做,”克林威尔压低声音,“其他人不会怪你吗?”
艾莎沉默了一秒。
“会。”她说,“但我不在乎。”
她转身,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那边,沿着那条路走,尽头有一道侧门。门上有藤蔓,但那是假的,可以直接穿过去。出去之后一直往北,走三天就能到人类帝国的边境。”
她顿了顿,看着两人。
“走。”
克林威尔和埃德蒙对视一眼。
“你怎么办?”埃德蒙问。
“我有我的族人。”艾莎说,“他们会理解我的。”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如果你们真想帮我们,就回去告诉你们的人——精灵族需要帮助。不是可怜,是帮助。武器,药品,或者……随便什么。”
克林威尔点点头。
“我会的。”
两人转身,沿着艾莎指的方向跑去。
身后,艾莎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慢慢靠在一棵树上,喘了口气。
左臂的伤口又出血了,绷带红了一大片。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回走。
克林威尔和埃德蒙在夜色中狂奔。
那些发光的果实把王城照得如同白昼,但他们顾不上欣赏,只是拼命跑。脚下的树根盘根错节,好几次差点绊倒。
“那边!”埃德蒙指着前方。
一条小路,两边长满了藤蔓,尽头隐隐约约能看到一道门。
就是那里。
两人加快脚步,朝那道门冲去。
五米,三米,一米——
克林威尔伸手去推门。
就在他的手碰到门板的那一瞬间,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藤蔓活了。
那些原本安静挂在墙上的藤蔓像蛇一样扭动起来,瞬间缠住了两人的脚踝。克林威尔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拽倒在地。
“什么——”
话没说完,更多的藤蔓涌上来,缠住他的腰,他的手臂,他的脖子。
埃德蒙也被缠住了,拼命挣扎,但那些藤蔓越缠越紧,像有生命一样。
“该死——”
几秒钟后,两人被捆成了粽子,动弹不得。
脚步声传来。
一群精灵士兵从暗处冲出来,把他们团团围住。领头的正是白天那个穿深绿色盔甲的军官,手里提着一盏发光的灯笼,脸上没有表情。
他看着被捆成粽子的两人,又看了看那道门,开口说了一串精灵语。
听不懂,但那语气——大概是在说“早就知道你们会跑”。
克林威尔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埃德蒙在旁边骂了一句法语。
军官挥了挥手,几个士兵上前,把两人从藤蔓里拽出来。那些藤蔓很听话地松开了,但很快又有新的缠上来,把他们捆得更结实。
“带下去。”军官用生硬的英语说。
克林威尔和埃德蒙被拖着走。
穿过几条街道,路过那些躺满伤员的广场,最后来到一栋石头建筑前。那建筑看起来像一座堡垒,墙上长满了青苔,门是铁的,上面刻着复杂的魔法纹路。
门被推开,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监狱。
两人被推下楼梯,跌跌撞撞地走了十几步,来到一个地下空间。
不大,但很干燥。四周是石墙,头顶有几颗发光的果实照明。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放着两个木桶——大概是用来解决生理问题的。
士兵把两人推进一间牢房,锁上门,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克林威尔靠在墙上,看着头顶那些发光的果实。
“这回,”他说,“真的进监狱了。”
埃德蒙在旁边坐下,揉了揉被藤蔓勒疼的手腕。
“你说,艾莎会怎么样?”
克林威尔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两人都不说话了。
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滴水声。
头顶那些发光的果实,像一只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