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深处,世界之树的树干内部,有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
墙壁是活的树皮,上面爬满了银色的纹路——那是地脉魔力的流动轨迹,像血管一样遍布整棵巨树。密室里没有火把,也没有发光果实,只有那些纹路本身散发出的微弱光芒,幽暗、深邃,带着亘古的沧桑。
精灵女王艾莉丝特拉站在密室中央。
她已经活了一千两百年,岁月在她的脸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银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翠绿的眼眸深邃如古潭,尖尖的耳朵上戴着两枚月桂枝编织的耳环。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精灵族惯有的优雅与从容,只有疲惫,和一丝被压得很深的愤怒。
她面前的地上,跪着一个人类。
凯恩被藤蔓捆得结结实实,像一只被绑住翅膀的鸟。那些藤蔓很细,但韧性惊人,越挣扎越紧。他的深蓝色西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金丝边眼镜歪在一边,头发凌乱,脸上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迹——那是被艾莎抓来的时候留下的。
但即使是这样,他还在说话。
“女王陛下,我真的不明白您在生什么气。”凯恩的声音沙哑,但语气依然保持着那种商人的圆滑,“我是来谈判的,带着诚意来的。您看看那个背包,里面全是现金——不是这个世界的钱,是从那边带来的真金白银。只要您点头,我们可以合作,互利共赢——”
艾莉丝特拉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凯恩被那种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我知道您对我们有些误解,觉得我们是侵略者。但您想想,这个世界这么大,精灵森林只是其中一小块。我们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搞开发的。我们可以帮你们修路,建房子,提供先进的武器——”
“武器。”艾莉丝特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梢,“就像你们用来烧死我子民的那种武器?”
凯恩噎了一下。
“那是……那是误会。”他挤出一个笑容,“战场上难免有伤亡,我们也不想——”
“两万。”
艾莉丝特拉打断他。
凯恩愣住了。
“什么?”
“我的子民,死在你们手上的,已经超过两万。”艾莉丝特拉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结成了冰,“你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广场上的伤员了吗?看到那些缺胳膊断腿的孩子了吗?看到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尸体了吗?”
凯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莉丝特拉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银色的纹路随着她的脚步亮了起来,像活了一样,在她脚下的树根上蔓延。
“你说合作。”她继续说,“你说互利共赢。那我问你——你们杀了我的子民,烧了我们的家园,抓走我们的同胞去做实验。这叫合作?”
凯恩的额头开始冒汗。
“陛下,那都是下面的人不懂事——”
“不懂事?”艾莉丝特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古斯塔夫不懂事?曼德拉不懂事?还是你们那个‘凯尔特先生’也不懂事?”
凯恩的脸色变了。
他知道精灵女王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但他没想到,她知道这么多。
“陛下,”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语气,“您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我们背后有谁?您以为杀了我就完了?后面会有更多人来,更多武器,更多——”
“够了。”
艾莉丝特拉抬起手。
一根藤蔓从树根上弹起来,像蛇一样钻进凯恩的嘴里,把他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唔——唔唔——”
凯恩瞪大眼睛,拼命挣扎,但那根藤蔓越缠越紧,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艾莉丝特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到密室的另一端。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水晶,半透明,里面流动着银色的光芒。那是世界之树的核心,地脉魔力的汇聚点。历代精灵女王在这里与古树沟通,借助地脉的力量守护王城。
艾莉丝特拉把手放在水晶上。
那些银色的纹路瞬间亮了起来,整个密室都被照得通明。她能感觉到地脉的力量在血管里奔涌,能听到古树的低语,能感受到整座王城的脉搏。
她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转过身,看着那个被藤蔓堵住嘴的人类。
“你想知道什么叫‘自己体会’吗?”
凯恩瞪大眼睛,拼命摇头。
艾莉丝特拉没有理他。
她抬起手,那些银色的光芒从水晶里涌出来,像活了一样,顺着树根蔓延,爬上凯恩的身体。
凯恩浑身颤抖,想挣扎,但那些藤蔓把他捆得太紧,动都动不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钻进他的身体——不是疼痛,是一种说不清的灼热感,像血液在沸腾,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灵魂深处生根发芽。
“精灵族王城下的地脉力量,是上古时期留下来的。”艾莉丝特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故事,“它能让树木生长,能让伤口愈合,能让生命延续。但它也有另一个用途——”
她顿了顿。
“它能将王族血脉强行注入另一个生命体。”
凯恩的眼睛瞪得更大。
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不对劲。
那些银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热,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骨头在咔咔作响,整个人像被放在火上烤一样。
“唔——唔唔——”
他的惨叫声被藤蔓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艾莉丝特拉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那些银色的光芒越来越强,最后几乎吞没了整个密室。凯恩的身体在光芒中扭曲、变形——头发从棕色变成银白,耳朵慢慢变尖,脸部的轮廓变得柔和,身体也缩小了一圈。
然后光芒散去。
凯恩——不,现在不能叫凯恩了——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那是一个精灵少女。
银色的长发散落在树根上,尖尖的耳朵从发丝间露出来,皮肤白皙得像瓷器,五官精致得不真实。身上还穿着那套皱巴巴的深蓝色西装,但整个人已经彻底变了样。
艾莉丝特拉看着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些银色的纹路已经暗淡下去,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地脉的力量重新沉入古树深处,等待着下一次被唤醒。
“你的记忆被封印了。”艾莉丝特拉开口,声音很轻,“你不会记得自己是谁,不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不会记得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你会以一个精灵的身份,重新开始。”
她顿了顿。
“现在,你可以自己体会一下,被当成猎物是什么感觉。”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对守卫说:“把她抬出去。抬到城外,离王城远一点的地方。扔在那儿,别管她。”
守卫愣了一下。
“陛下,那是——”
“那是凯尔特公司的人。”艾莉丝特拉说,“让他自己尝尝,被追杀、被猎捕、无家可归的滋味。”
守卫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是。”
几个精灵士兵走进来,抬起昏迷的精灵少女,走出密室。
艾莉丝特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抬起头,透过树干的缝隙,看向外面的天空。
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监狱里,克林威尔和埃德蒙已经转悠了半天。
说“转悠”,其实就是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牢房里来回踱步。从墙根走到门口,五步。从门口走回墙根,五步。来回走了几百趟,地上的干草都被踩出一条小道。
“我数过了。”克林威尔突然开口。
埃德蒙看着他:“数什么?”
“步数。”克林威尔说,“从那边到这边,五步。从这边到那边,也是五步。我已经走了两千三百四十五趟了。”
埃德蒙沉默了两秒。
“你真有闲心。”
“不找点事干,会疯。”克林威尔靠在墙上,看着头顶那几颗发光的果实,“你说咱们被关多久了?”
埃德蒙想了想。
“从昨晚到现在,大概……七八个小时?”
“外面天亮了没?”
“不知道。”埃德蒙指了指头顶那些发光的果实,“这玩意儿一直亮着,分不清白天晚上。”
克林威尔叹了口气。
两人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埃德蒙突然开口:“你说,艾莎怎么样了?”
克林威尔摇摇头。
“不知道。希望没事。”
“她那个伤,昨晚刚醒就跑出来救咱们,肯定又出血了。”埃德蒙皱起眉头,“那个蠢丫头,就不能等伤好了再说?”
克林威尔看了他一眼。
“你挺关心她?”
“我是医生。”埃德蒙说,“我关心的所有病人。”
克林威尔笑了笑,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埃德蒙站起来,走到牢门边,用力推了推。
纹丝不动。
那门是铁的,上面刻着魔法纹路,推起来像推一堵墙。
“这玩意儿,能撞开吗?”他问。
克林威尔走过来,看了看那扇门。
“理论上,如果两个人的力量足够大,应该能把门轴撞变形。”他说,“但实际上,我们会被反作用力震晕,然后被守卫拖出去打一顿。”
埃德蒙沉默了几秒。
“那也比在这儿干坐着强。”
克林威尔想了想,点点头。
“有道理。”
两人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对视一眼。
“一,二,三——”
“砰!”
两人同时撞在门上。
门纹丝不动。
两人被反弹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肩膀生疼。
“再来。”克林威尔爬起来。
“再来。”
第二次,还是没动。
第三次,依然没动。
第四次——
两人再次撞向那扇门。
这一次,门突然开了。
没有任何征兆。
克林威尔和埃德蒙直接冲了出去,收不住力,两个人抱成一团,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哎哟——”
“我靠——”
克林威尔压在埃德蒙身上,埃德蒙的脑袋磕在地上,眼冒金星。
两人就这么叠着,半天没动。
然后,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噗嗤。”
是笑声。
克林威尔抬起头,看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银灰色的长发,尖尖的耳朵,苍白的脸色,还有左臂上厚厚的绷带。
艾莎。
她站在牢房门口,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直不起腰。
“你们……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她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声音里全是笑意。
克林威尔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压在埃德蒙身上,两人抱成一团,姿势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他赶紧爬起来,脸有点发烫。
“误会,”他说,“我们只是想——”
“想撞门出去。”埃德蒙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磕疼的脑袋,“结果门开了,没刹住。”
艾莎笑得更厉害了。
“你们都不知道先检查一下门锁吗?”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门本来就没锁啊。”
克林威尔和埃德蒙对视一眼,同时看向那扇门。
果然,门锁是开着的。
那个锁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就那么挂在门上,一晃一晃的。
克林威尔沉默了。
埃德蒙也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克林威尔才开口:“这门……什么时候开的?”
艾莎擦了擦眼角的笑泪:“大概……你们撞第三次的时候?”
克林威尔:“……”
埃德蒙:“……”
两人再次对视,这次眼神里全是“我们干了什么蠢事”的尴尬。
艾莎笑够了,走过来,看着两人。
“行了,别尴尬了。”她说,“跟我走吧。”
克林威尔看着她。
“你……没事?昨晚你放我们走,被抓住了吧?”
艾莎耸耸肩——这个动作牵动了左臂的伤口,让她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就恢复了。
“被关了三个小时。”她说,“然后女王放我出来了。”
“女王?”埃德蒙愣了一下,“精灵女王?”
“对。”艾莎点点头,“我解释了你们救我的事,她……她没说什么,就让我走了。”
克林威尔盯着她。
“就这样?”
“就这样。”艾莎转身往外走,“走不走?不走我锁门了。”
克林威尔和埃德蒙赶紧跟上。
走出牢房,是一条向下的楼梯——不对,是向上的?这监狱建在地下,楼梯是螺旋上升的。三个人走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头顶的光。
那是真正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暖洋洋的。
埃德蒙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阳光的温度。
“终于出来了。”他说。
克林威尔站在他旁边,看着外面的景色。
外面是王城的街道,树根盘错,房子长在树上和地上,精灵们在路上走着,有人挑着担子,有人背着筐,有孩子在追逐打闹,还有老人在树荫下晒太阳。
和昨晚看到的惨状完全不一样。
“这是……”克林威尔愣住了。
“白天的王城。”艾莎说,“晚上你们看到的是伤员区,那边是单独隔离的。这边是生活区,没受什么影响。”
克林威尔明白了。
王城太大了,大到可以同时容纳战争与和平。
三个人走进街道。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花香和烤面包的香味,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还有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街上的精灵们看到克林威尔和埃德蒙,都会好奇地多看两眼,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人露出敌意,也没有人围上来指指点点。
埃德蒙注意到,他们看的不是脸,是衣服。
那些深蓝色的作战服,在现代世界再普通不过,但在精灵眼里,大概是很奇怪的装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作战服上沾满了泥土和树汁,皱巴巴的,左袖口还有一片干掉的血迹。再看看克林威尔,也好不到哪去,裤腿上破了两个洞,额头上那块急救绷带还贴着呢,像个滑稽的创可贴。
“咱们这样,是不是挺显眼的?”他小声问。
克林威尔点点头。
“废话。”
艾莎走在前面,听到他们的话,回头笑了笑。
“别担心,他们只是好奇。”她说,“王城很少来外人,尤其是穿得这么……特别的。”
埃德蒙沉默了两秒,然后注意到一件事。
街上那些精灵,都在看他——准确地说,是看他的脸。
不对,是看他脸上的面罩。
那个黑色的布料面罩,把嘴巴和鼻子遮住,只露出眼睛和额头。那是GIGN的标准装备,平时戴着是为了防烟尘、防毒气,也为了保持神秘感。但在精灵眼里,这大概是一种很奇怪的打扮。
一个小精灵从旁边跑过,抬头看到埃德蒙的脸,愣了一下,然后拉着旁边的大人小声说:“妈妈,那个人为什么把脸挡住?”
大人赶紧捂住她的嘴,快步走开。
埃德蒙:“……”
克林威尔憋着笑。
艾莎也转过头,好奇地看着埃德蒙。
“对了,我一直想问,”她说,“你为什么要戴这个?”
埃德蒙摸了摸脸上的面罩。
“这是……职业习惯。”他想了想,尽量用简单的词解释,“我们那边,有些时候需要保护自己——不是保护身体,是保护身份。戴上面罩,别人就认不出你。”
艾莎眨了眨眼。
“可是,你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为什么要保护身份?”
埃德蒙噎住了。
这话问的,太直接了。
“呃……”他想了想,“就是……习惯。习惯了就改不掉。”
艾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克林威尔在旁边补了一刀:“他就是害羞。”
埃德蒙瞪他一眼。
“你才害羞。”
“不害羞你摘下来?”
“你——行了,别吵。”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克林威尔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艾莎,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
艾莎的脚步顿了顿。
“离开?”
“对。”克林威尔说,“我们还有任务,要去找我们的同伴。不能一直待在这儿。”
艾莎沉默了几秒。
“现在不行。”
克林威尔皱起眉头。
“为什么?”
艾莎转过身,看着他。
“王城已经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她说,“外面……外面到处都是凯尔特公司的人。你们进来的时候也看到了,森林里全是他们的巡逻队。现在出去,活不过一天。”
克林威尔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那什么时候能走?”
艾莎想了想。
“等附近稳定下来。”她说,“至少等他们的推进停下来,或者我们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到那时候,我会让人送你们出去。”
克林威尔和埃德蒙对视一眼,点点头。
“行,那就等。”
艾莎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穿过几条街道,绕过一棵巨大的树根,三个人来到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铁匠铺。
但不是普通的铁匠铺。
铺子开在一棵大树的树根里,门口摆着几个铁砧,墙上挂满了各种成品——刀、剑、斧头、箭头、锅、铲子、马蹄铁。炉火正旺,两个年轻的精灵铁匠正在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彻整条街。
艾莎走到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
“格洛芬师傅!”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精灵从里面走出来。
那精灵看起来年纪很大了——至少对精灵来说是这样的。银色的胡须垂到胸口,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手臂上的肌肉比年轻人都结实。他穿着皮围裙,手上全是老茧和铁锈的痕迹。
看到艾莎,老精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艾莎?”他的声音洪亮得像打雷,“听说你受伤了,怎么不在家养着?”
艾莎笑了笑。
“没事,好多了。”她指了指身后的克林威尔和埃德蒙,“格洛芬师傅,之前我让人寄存的那两个东西,还在吗?”
老精灵眨了眨眼,然后一拍脑袋。
“哦——那两个铁家伙!”他转身往里走,“在,在,我一直收着呢。”
三个人跟着他走进铁匠铺。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摆满了各种工具和半成品。老精灵走到一个角落里,从一堆杂物下面拖出一个藤编的箱子,打开。
里面躺着两支枪。
克林威尔的英国狙击步枪,埃德蒙的法国突击步枪。
还有几把手枪、弹夹、匕首,和埃德蒙那个医疗包。
“都在。”老精灵说,“我一件都没动。”
埃德蒙走过去,拿起自己的枪,检查了一下。
完好无损。
克林威尔也拿起自己的狙击步枪,拉开枪栓看了看,又摸了摸瞄准镜。
没问题。
老精灵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摆弄那些“铁家伙”,眼睛里全是好奇。
“这东西,”他忍不住开口,“我研究了一晚上。”
埃德蒙抬起头。
“研究?”
“对。”老精灵点点头,“我打了三百年铁,什么武器没见过?刀、剑、弓、箭、弩、矛、斧——只要给我看一眼,我就能仿出来。但这个……”
他指了指埃德蒙手里的枪。
“我拆不开。”
埃德蒙愣了一下。
“拆不开?”
“对。”老精灵说,“我试着撬那个盖子,撬不动。我试着拧那个螺丝,拧不动。我甚至用锤子敲了几下——不敢用力,怕敲坏了。这东西……它不是用我们熟悉的工艺做的。”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我研究了一晚上,也没研究出来它怎么打的铁,怎么造的管子,怎么让那个小东西飞出去的。”
埃德蒙和克林威尔对视一眼。
埃德蒙忍着笑,在心里说:你肯定研究不出来。
这玩意儿是现代工业的产物,是精密机床、特种钢材、无烟火药的结晶。让一个中世纪的铁匠研究枪械原理,就像让小学生解微积分——不是不聪明,是压根没那个基础。
但他没说出口。
他只是点点头,说:“这东西确实比较……复杂。”
老精灵叹了口气。
“可惜了。我还想学着造几支呢。”他摇摇头,“有了这东西,我们的弓箭手就不用冲那么近了。”
艾莎在旁边听着,眼神暗了暗。
埃德蒙看到了那个眼神。
他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精灵族的弓箭手,射程两百米,已经是这个世界的顶尖水平。但凯尔特公司的步枪,射程五百米起步,还有狙击枪能打八百米。他们的战士还没冲到敌人面前,就已经倒在半路上了。
这不是战斗,是屠杀。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格洛芬师傅,等我们走的时候,可以给你留几颗子弹。”他说,“你拆开看看,也许能研究出点什么。”
老精灵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埃德蒙点点头,“反正我们子弹也快打完了,留几颗给你研究。”
老精灵高兴得胡须都在抖。
“好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艾莎看着埃德蒙,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谢谢。”她小声说。
埃德蒙摇摇头。
“不客气。”
三个人走出铁匠铺,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克林威尔把狙击步枪背在肩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有枪在手,感觉踏实多了。”
埃德蒙点点头。
“是啊。”
艾莎走在前面,带着他们穿过街道。
“我带你们去个地方。”她说,“你们这几天住的地方。”
克林威尔愣了一下。
“住的地方?我们不是犯人吗?”
艾莎回头看了他一眼。
“女王说,你们救了我,就是朋友。”她说,“朋友不是犯人。”
克林威尔和埃德蒙对视一眼,都笑了。
三个人沿着树根铺成的小路往前走,越走越深,最后来到一栋建在树干上的小屋前。
那小屋不大,但看起来很精致——木质的墙壁,藤蔓编织的门帘,窗户上挂着白色的薄纱,门口还有一小片花园,种着各种颜色的花。
“就是这儿。”艾莎说,“我让人收拾过了,你们先住着。”
克林威尔推开门帘,走进去。
里面很简单,但很干净。两张木床,一张桌子,两个凳子,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森林的风景。窗户开着,阳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埃德蒙跟进来,四处看了看。
“不错。”他说,“比牢房强多了。”
克林威尔笑了笑,把狙击步枪靠在床边,自己往床上一躺。
“终于能躺平了。”
艾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起。
“你们先休息。”她说,“晚上我让人送吃的来。”
克林威尔从床上坐起来。
“等等。”
艾莎停下脚步。
“怎么了?”
克林威尔看着她。
“你还没告诉我们,你是怎么被枪射中的?”
艾莎沉默了一秒。
“被包围了。”她说,“他们人太多,我射了几个,但箭不够。”
埃德蒙皱起眉头。
“多少人?”
“十几个。”艾莎说,“我被困在一个树洞里,他们围着我,用那种铁棍一直射。我躲了很久,最后找到机会冲出来,但还是中了一枪。”
她顿了顿。
“如果不是你们,我大概已经死了。”
埃德蒙沉默了几秒。
“你一个人,对十几个?”
“对。”
“为什么要一个人?”克林威尔问,“巡逻队不是应该多人一起吗?”
艾莎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因为我是公主。”
克林威尔愣住了。
埃德蒙也愣住了。
“什么?”
艾莎抬起头,看着他们。
“我是精灵族的三公主。”她说,“艾莎·月影。”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莎继续说:“大公主露娜,很多年前就离家出走了。听说去了人类帝国,后来……不知道去了哪儿。二公主艾琳娜去了北方,说是去搬救兵,但一直没有消息。”
她苦笑了一下。
“所以现在,我是王城里唯一能动的公主。”
克林威尔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精灵少女——脸色苍白,左臂缠着绷带,肩膀单薄得像风一吹就倒。但她站得很直,眼神很稳,没有一丝动摇。
“你是公主,”他开口,“为什么要自己去巡逻?”
艾莎看着他。
“因为我是巡逻队员。”她说,“十二年了,一直都是。公主是身份,巡逻是职责。这两个不冲突。”
克林威尔沉默了。
埃德蒙在旁边看着,心里突然有点复杂。
公主,巡逻队员,伤员。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怎么听怎么奇怪。
但艾莎说得那么自然,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行了,”艾莎转身,“你们休息吧。晚上见。”
她走出门,消失在阳光里。
克林威尔和埃德蒙站在屋里,半天没说话。
最后克林威尔打破沉默。
“公主。”
埃德蒙点点头。
“公主。”
“巡逻了十二年。”
“十二年。”
“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岁。”
“精灵嘛。”
两人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克林威尔突然笑了。
“咱们这趟,还真没白来。”
埃德蒙也笑了。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