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世界之树的树冠缝隙里洒下来,在精灵王城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克林威尔站在小屋门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昨晚那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虽然床是藤条编的,有点硬,枕头是木头做的,有点高,但比起前几天的丛林露营、牢房地铺,这已经是五星级待遇了。
“早。”埃德蒙从屋里走出来,脸上还蒙着那块黑色面罩,手里端着两个木头杯子,“尝尝,精灵版的早茶。”
克林威尔接过杯子,低头看了看。淡绿色的液体,飘着一股清雅的草木香气,有点像薄荷,又有点像某种花香。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嗯?”他愣了一下,“这味道……不错啊。”
埃德蒙点点头:“艾莎早上让人送来的。说是世界之树的嫩叶泡的,提神醒脑,还能治宿醉。”
“我又没宿醉。”
“预防性的。”埃德蒙耸耸肩。
两人站在门口,一边喝早茶,一边看着王城的街景。阳光越来越亮,那些发光的果实渐渐暗淡下去——克林威尔这才注意到,那些果实晚上发光,白天就和普通果子一样,只是颜色更鲜亮些。
街上的精灵越来越多了。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背着弓箭去巡逻的,有抱着孩子串门的,还有几个精灵小孩在不远处的树根上爬上爬下,玩得不亦乐乎。
“这地方,真不错。”克林威尔由衷地说。
埃德蒙点点头。
“如果能忽略外面那些打仗的事,”他说,“在这儿养老挺好的。”
“你才多大就想养老?”
“三十多了,不算小了。”
克林威尔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正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一个穿着绿色盔甲的精灵士兵快步走来,腰间的短剑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他走到小屋门口,停下,用生硬的英语说:“女王召见。你们,跟我来。”
克林威尔和埃德蒙对视一眼。
“女王?”克林威尔指了指自己,“召见我们?”
士兵点点头。
“现在。”
两人放下杯子,跟着士兵往外走。
穿过几条街道,绕过那棵巨大的树根,他们来到了一栋建筑前。
这建筑和其他房子不太一样——不是长在树根上,而是直接从世界之树的树干里挖出来的。门口立着两根藤蔓缠绕的廊柱,上面开满了银色的花朵,散发着淡淡的幽光。门是活的——就是一整片树皮,感应到有人靠近,自动向两边缩了进去。
士兵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站在门外,没有跟进去。
克林威尔和埃德蒙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宽阔的大厅。
穹顶很高,能看到树干的纹理盘旋而上,消失在头顶的幽暗中。四周的墙壁上爬满了银色的纹路,微微发光,像是活物的血管。大厅尽头有一张高背椅——不是普通的椅子,是长在树干上的,和整棵树连为一体。
椅子上坐着一个精灵。
银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翠绿的眼眸深邃如古潭,尖尖的耳朵上戴着两枚月桂枝编织的耳环。她穿着一袭淡绿色的长袍,上面绣着银色的树叶图案,整个人看起来既高贵又……疲惫。
精灵女王艾莉丝特拉。
克林威尔和埃德蒙走到大厅中央,停下脚步,学着艾莎教他们的姿势,右手抚胸,微微低头。
“女王陛下。”
艾莉丝特拉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柔得像风吹过树梢。
“我听艾莎说了你们的事。”
克林威尔和埃德蒙没说话,等着下文。
“你们救了她。”艾莉丝特拉继续说,“在那种情况下,冒着被凯尔特人发现的危险,把她一路送到王城。这份恩情,精灵族会记住。”
克林威尔微微抬头。
“陛下客气了。”他说,“换谁都会那么做。”
艾莉丝特拉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换谁?”她轻声说,“我见过很多人。凯尔特公司的人来的时候,人类的商人跑了,冒险者跑了,连我们自己的盟友都跑了。没有人‘换谁都会那么做’。”
克林威尔沉默了。
艾莉丝特拉顿了顿,换了话题。
“你们是什么人?”她问,“从哪儿来?为什么会在精灵森林?”
克林威尔和埃德蒙对视一眼。
这是早晚要回答的问题。
“陛下,”克林威尔开口,“我们是GUAO特遣队员。”
艾莉丝特拉微微皱眉。
“GUAO?”
“全球联合行动组织。”埃德蒙接话,“由九个国家的特工和军人组成,负责调查……一些特殊事件。”
“特殊事件?”
埃德蒙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
“自从传送门开启后,这个世界有人闯入我们的世界,抓走了很多人。”他说,“我们的任务是调查失踪人口,找到那些被抓走的人,顺便……”
他顿了顿。
“顺便搞清楚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艾莉丝特拉沉默了几秒。
“抓人。”她重复了一遍,“你们那边,也有人被抓?”
“很多。”克林威尔点头,“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查这件事。结果刚进森林就被射下来了,然后遇到了艾莎。”
艾莉丝特拉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射下来?”
“呃……”克林威尔有点尴尬,“误会,都是误会。”
艾莉丝特拉看着他,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
“你们救了艾莎。”她说,“这是事实。不管你们是来查什么的,这份恩情,精灵族记下了。”
她顿了顿。
“但现在,外面被凯尔特公司占领着。”她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们出不去。”
埃德蒙点点头。
“艾莎和我们说过。”他说,“那个凯尔特公司,在我们那个世界也有类似的……机构。但不一样的是,在我们那边,私人公司非法侵占土地是犯罪行为,会被告上法庭的那种。”
艾莉丝特拉愣了一下。
“法庭?”
“就是……”埃德蒙想了想怎么解释,“专门处理纠纷的地方。如果有人干了坏事,受害者可以去法庭告他,法官会判他坐牢、罚款什么的。”
艾莉丝特拉沉默了几秒。
“你们那边,有这样的地方?”
“有。”克林威尔点头,“而且喷火器的使用有严格限制。私人持有喷火器是违法的,更别说用来烧人。”
艾莉丝特拉的眼神暗了暗。
“可惜,”她轻声说,“这里不是你们那边。”
埃德蒙沉默了几秒。
“陛下,说实话,”他说,“现在的情况很复杂。这里不是联合国管辖的地方,我们没有执法权,也不能随便介入。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我们这次来,带的是侦查装备,不是重武器。重型武器在没有审批之前,不能运到这个世界。”
艾莉丝特拉看着他。
“审批?”
“就是……”埃德蒙挠了挠头,“得经过很多人同意。我们那边的规矩,很麻烦。”
艾莉丝特拉沉默了很长时间。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那些银色纹路流动的声音。
最后,她开口,声音更轻了。
“那你们的武器,”她指了指克林威尔背上的狙击步枪,“能造出来吗?”
克林威尔愣了一下。
“造?”
“对。”艾莉丝特拉说,“我们有自己的铁匠,有自己的工匠。如果能仿造你们的武器,我们的弓箭手就不用冲那么近了。”
克林威尔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
“陛下,恐怕不行。”
艾莉丝特拉看着他。
“为什么?”
克林威尔取下狙击步枪,拿在手里,让女王看清它的结构。
“这东西,看起来很简单,”他说,“一根管子,一个枪机,一个扳机。但真正让它能打准的,是里面的东西。”
他把枪口对准天花板——当然没扣扳机——让女王看枪管内部。
“陛下看到里面那些螺旋的纹路了吗?”他说,“那叫膛线。子弹打出去的时候,顺着这些纹路旋转,才能飞得直、飞得远。”
艾莉丝特拉盯着枪管内部那些细微的纹路,眼神专注。
“我们的铁匠,”她说,“能刻出来吗?”
克林威尔摇摇头。
“不是刻的问题。”他把枪管收回来,“这东西需要高精度的机床和专门的设备。刻膛线的时候,公差要控制在……”
他想了想,用了艾莎能听懂的方式。
“比头发丝还细的误差。”他说,“差一点点,子弹就打不准了。”
艾莉丝特拉沉默了几秒。
“机床?”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就是……”克林威尔想了想,“一种专门造东西的机器。很大,很复杂,需要很多人一起操作。”
埃德蒙在旁边补充:“陛下,枪械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造出来的。我们那边,从最早的铁质枪管到现在的狙击步枪,走了两百多年。”
他指了指克林威尔手里的枪。
“两百年的工业基础,几百个工厂,成千上万的工程师和技工,专门的材料配方,专门的加工工艺——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才能造出一支能打八百米的狙击步枪。”
艾莉丝特拉沉默着。
埃德蒙继续说:“我们的铁匠确实厉害,能用锤子打出最锋利的剑。但枪这东西,不是靠手能打出来的。它需要……”
他想了想,换了个比喻。
“就像你们的世界之树,不是一天长成的。它长了一万年,才有今天这么高、这么粗。枪也一样,是两百年慢慢长出来的。”
艾莉丝特拉抬起头,看着他们。
那双翠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失望,但不是对他们的失望,是对这个世界、对这个时代的失望。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
克林威尔和埃德蒙对视一眼,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厅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艾莉丝特拉再次开口。
“你们打算怎么办?”她问,“继续查你们的人口失踪?”
克林威尔点点头。
“等外面稳定下来,我们就走。”他说,“我们的同伴还在等消息。”
艾莉丝特拉沉默了几秒。
“外面……”她开口,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从外面传来。
那声音太响了,响得整个大厅都在震动。穹顶上的银色纹路瞬间亮了起来,疯狂地闪烁着,像是活物受到了惊吓。
克林威尔本能地扑倒在地,把狙击步枪护在身下。埃德蒙也趴下了,双手抱头,嘴里用法语骂了一句。
艾莉丝特拉站了起来。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克林威尔读不懂的表情。像是愤怒,像是悲伤,又像是……
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的平静。
“陛下!”几个精灵士兵冲进来,“是炮击!凯尔特人的炮击!”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巨响。
“轰——”
这次更近了。
克林威尔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但他还是能听到那声音的来源——不是爆炸,是撞击,某种东西撞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向大厅外面。
透过那扇活的门——现在缩得更开了——他能看到远处的天空。
那里有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像倒扣的碗一样罩着整个王城。光幕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像被石头砸中的水面。
一枚巨大的炮弹正从那道光幕上弹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远处的森林里。
“轰——”
第三声巨响,是炮弹落地爆炸的声音。
克林威尔瞪大了眼睛。
结界。
精灵王城有结界。
那道光幕挡住了炮弹。
他从地上爬起来,跑到门口,盯着远处的天空。
埃德蒙也跟上来了。
“刚才那是……”他咽了口唾沫。
克林威尔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道还在波动着的光幕。
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刚才那一幕。
炮弹的大小,弹道的弧度,撞击结界时的威力……
他当兵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火炮。迫击炮、榴弹炮、加农炮——哪种炮打出来是什么动静,他大概有数。
刚才那一下……
“大口径。”他喃喃道。
埃德蒙看着他。
“什么?”
“炮弹。”克林威尔说,“至少155毫米。”
埃德蒙的脸色也变了。
155毫米。
那是重炮,是能轰穿钢筋混凝土的重炮。是用来打要塞、打堡垒、打城市防御工事的。
凯尔特公司有这种玩意儿?
艾莉丝特拉走到门口,站在他们身边,看着远处那道还在波动的光幕。
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结界还能撑多久?”克林威尔问。
艾莉丝特拉没有回答。
过了好几秒,她才轻声说。
“不知道。”
远处,又一道火光闪过。
又一发炮弹呼啸而来,狠狠撞在光幕上。
“轰——”
光幕剧烈波动起来,那些银色的纹路疯狂闪烁,像是随时会崩溃。
但最终,它还是撑住了。
炮弹再次弹开,落进远处的森林里。
克林威尔盯着那片火光升起的地方,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枪。
他想起刚才和女王的对话。
“没有两百年工业基础,造不出枪。”
凯尔特公司,到底是从哪儿搞来这些玩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