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精灵王城很远很远的地方，森林的边缘，有两处坠机点。
一处是几天前坠毁的直升机，机身歪歪扭扭地躺在一片被压平的灌木丛里，尾翼折断，螺旋桨叶片插在泥土里，像一只折断翅膀的巨鸟。
另一处更惨——或者说，更彻底。只剩下一堆焦黑的金属残骸，散落在方圆几十米的范围里，有些碎片还挂在树上，随风摇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古斯塔夫站在第二处坠机点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一种满意的表情。
那表情，就像一个厨师看着自己精心烹制的菜肴，又像一个画家欣赏自己刚完成的杰作。
“长官。”一个卫队士兵跑过来，立正行礼，“第一处坠机点检查完了。”
古斯塔夫点点头，转身朝第一处走去。
那架直升机——就是克林威尔和埃德蒙坐的那架——虽然坠毁了，但整体还算完整。几个士兵正在残骸周围忙碌，有人钻进机舱检查，有人蹲在地上翻找散落的物品，有人拿着奇怪的仪器扫描着什么。
“有什么发现？”古斯塔夫走到近前。
一个戴着头盔的技术兵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
“长官，黑匣子取出来了。”他把盒子递过来，“通讯信息已经解析了一部分。”
古斯塔夫接过黑匣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递给旁边的副官。
“念。”
副官接过盒子，按了几个按钮，盒子上小小的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一串串文字。
“这是……GUAO的通讯记录。”副官念道，“GUAO，全称全球联合行动组织，由九个国家的特工和军人组成。这架直升机上的人，代号‘羊伞’和‘医生’，是GUAO派来的特遣队员。”
古斯塔夫挑了挑眉。
“特遣队员？”
“是。”副官继续念，“他们的任务是调查失踪人口，寻找被抓到这个世界的人类。从通讯记录看，他们迷路了，然后被精灵射下来了。”
古斯塔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
“全球联合行动组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满是嘲讽，“这么喜欢当世界警察，都当到异世界来了？”
副官没敢接话。
古斯塔夫走到直升机残骸旁边，伸手摸了摸那扭曲的机身。
“九个国家的特工和军人。”他说，“听起来挺唬人。但有什么用？在这个世界，他们的枪打不死我的人，他们的飞机飞不过我的防空网，他们的人……”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他们的人，现在不知道在哪个林子里转悠，或者已经被精灵射成筛子了。”
副官在旁边附和：“长官说得对。”
古斯塔夫转身，朝第二处坠机点走去。
那堆焦黑的残骸，是他最满意的作品。
那架直升机，是凯恩的。
凯恩·安德森，安保副总管，谈判专家，曼德拉身边的红人。平时在公司里，没少给古斯塔夫使绊子——什么“古斯塔夫指挥官的方法太粗暴”“古斯塔夫不懂战略”“古斯塔夫只会打打杀杀”，这些话，古斯塔夫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现在好了。
直升机坠毁，黑匣子被提前卸掉，死无对证。
凯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算以后有人找，也只能说“不幸遇难”。
古斯塔夫站在那堆残骸旁边，双手叉腰，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森林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几个卫队士兵面面相觑，不知道长官在笑什么。
古斯塔夫笑够了，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转身看向副官。
“凯恩那个蠢货，平时在公司里怎么对我的，你们都看到了吧？”
副官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看到了。”
“他以为他是谁？”古斯塔夫冷笑，“曼德拉的一条狗而已。现在狗死了，骨头都没留下。”
他走到残骸边，踢了一脚那扭曲的金属。
“黑匣子，我提前让人卸下来的。”他压低声音，但语气里满是得意，“现在这玩意儿烧成这样，谁能查出真相？所有人都会以为，他只是运气不好，坠机了，烧死了。”
副官愣了一下。
“长官，您……”
“我怎么了？”古斯塔夫看着他，“我只是在执行任务。凯恩自己不小心，飞机坠毁了，关我什么事？”
副官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是，长官说得对。”
古斯塔夫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以后有你的好处。”
他转身，朝森林深处走去。
卫队士兵们跟在后面，脚步声渐渐远去。
只剩下两堆残骸，静静地躺在那里，见证着刚才的一切。
森林的另一边，距离坠机点大约三公里的地方，有一个精灵少女正在拼命奔跑。
她跑得很狼狈。
银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被树枝勾得乱七八糟。身上穿着一件粗糙的麻布衣服——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可能是谁给她穿上的——已经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光着的脚上全是泥，还有几道血痕，大概是踩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
但她顾不上疼。
她只知道跑。
跑，跑，跑，离开这片该死的森林。
她是谁？
她叫什么名字？
她从哪里来？
这些问题，她一个都回答不了。
她只知道——
我叫丽莎。
我出生在精灵森林。
我的母亲是精灵女王艾莉丝特拉。
我是精灵族四公主？
不对。
这些记忆，是怎么回事？
丽莎——那个曾经的凯恩——一边跑，一边拼命回想。
她记得小时候在森林里玩耍，记得母亲温柔的手，记得姐姐们带她去摘野果，记得那些精灵族的歌谣和传说。
她记得自己一百二十岁那年，第一次学会了射箭。
她记得自己两百岁那年，第一次参加了巡逻队。
她记得自己三百岁那年，母亲对她说：“你长大了，该承担责任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会穿着这么破的衣服？
她怎么会……什么都不记得了？
“啊啊啊啊——”
丽莎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脚步更快了。
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荆棘划破小腿，血流出来，但她顾不上。
跑，跑，跑。
只要跑出去，就能找到答案。
突然，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丽莎猛地停下脚步，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
那是一队士兵。
穿着灰色的作战服，戴着全封闭的头盔，手里端着那种会喷火的铁棍。他们正在森林里搜索什么，一边走一边大声说着话。
丽莎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她缩在树后，一动不动。
那些士兵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
“继续搜，别漏掉。”
脚步声从丽莎藏身的树旁边经过，有几个人甚至就在她面前两米的地方停下，四处张望。
丽莎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一个士兵转过头，正好和她四目相对。
时间凝固了一秒。
“有精灵！”
丽莎转身就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几个士兵反应快得像猎豹，瞬间追了上来。丽莎跑出去不到十米，就被一只大手从后面拽住，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但那些士兵的手像铁钳一样，根本挣不开。
“嘿，还是个小的。”一个士兵凑近看了看，“长得还挺漂亮。”
“带回去。”另一个说，“古斯塔夫长官正缺这种货色。”
丽莎被捆住双手，像拎小鸡一样被拎着走。
她拼命喊叫，但没人理她。
那些士兵只是笑着，讨论着她能卖多少钱。
穿过一片树林，翻过一座小山坡，丽莎被带到了一个营地。
那是凯尔特公司的临时营地，搭着几顶军用帐篷，停着几辆那种会跑的铁盒子——她隐约记得那东西叫“悍马”。营地中央生着一堆火，火上烤着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肉，冒着油光和香气。
几个士兵正在火堆旁边坐着，看到他们回来，纷纷抬起头。
“哟，抓到了？”
“抓到一个，还是个小的。”
“精灵族的？”
“废话，你看那耳朵。”
丽莎被带到一顶最大的帐篷前，推进去。
帐篷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大约五十岁上下，高大魁梧，穿着深灰色的作战服，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得像鹰。他正低头看一张地图，听到动静，抬起头。
古斯塔夫。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精灵少女，挑了挑眉。
“这是什么？”
“长官，抓到的。”一个士兵说，“在林子里跑，正好撞上了。”
古斯塔夫走到丽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丽莎抬起头，和他对视。
那双翠绿的眼眸里，满是愤怒和恐惧。
古斯塔夫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
“长得不错。”他说，“带回去，和其他几个精灵女人一起，卖给贵族。”
士兵愣了一下。
“长官，公司不是禁止……”
“公司是公司，我是我。”古斯塔夫打断他，“那些贵族出的价钱，够你们每个人分一笔。怎么，你不想？”
士兵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想，当然想。”
“那就照办。”
士兵拖着丽莎往外走。
丽莎拼命挣扎，回过头，死死盯着古斯塔夫。
那张脸，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被拖到营地边缘的一个笼子里，扔进去。
笼子里还关着几个精灵女人，都是被抓来的，一个个缩在角落，眼神空洞。看到又有一个被扔进来，她们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丽莎蜷缩在笼子角落，浑身发抖。
冷，饿，疼，还有说不清的恐惧。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这些人要对她做什么。
她只知道——
妈妈，你在哪儿？
精灵王城，世界之树的深处。
精灵女王艾莉丝特拉站在那间密室里，手扶着那块巨大的水晶，闭着眼睛。
水晶里流动的银色光芒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她已经这样站了很久了。
久到外面的天色从白天变成了黄昏，从黄昏变成了夜晚。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在感知。
地脉的力量在她体内流淌，顺着血脉的牵引，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模糊的信号。
一个微弱的、飘忽不定的、刚刚诞生的信号。
那是血脉的共鸣。
那是——
她的女儿。
艾莉丝特拉睁开眼睛。
那双翠绿的眼眸里，没有喜悦，只有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成功了。
她用精灵王族的地脉力量，把血脉强行注入了那个人的身体。
现在，那个人已经不是凯恩了。
是丽莎。
一个从“出生”就拥有精灵血脉的少女，一个拥有完整的、从零开始的精灵记忆的“新生儿”。
那些记忆，是她亲手编织的。
从出生在森林，到学习射箭，到参加巡逻队，到……
到“母亲”的脸。
艾莉丝特拉的手微微颤抖。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个人的身体里，现在流淌着精灵王族的血。
从血脉的角度来说——
丽莎是她的第四个女儿。
比艾莎还小。
“值不值得？”
艾莉丝特拉轻声问自己。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了几百遍。
从把那个人扔出城外的那个夜晚，到现在，这个问题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复仇成功了。
那个害死了两万精灵的人，现在已经不再是人类，不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不再拥有那些罪恶的记忆。
他变成了一个精灵少女，一无所有，无依无靠，在这个充满危险的世界里挣扎求生。
这是她想要的。
这是她设计的。
这是她亲手做的。
但为什么——
为什么她心里没有快意，只有茫然？
艾莉丝特拉闭上眼睛。
她想起露娜。
那个大女儿，很多年前离家出走，去了人类帝国，再也没有回来。
她想起艾琳娜。
那个二女儿，去了北方搬救兵，至今音讯全无。
她想起艾莎。
那个三女儿，受了重伤，刚从死亡线上被救回来，现在还在养伤。
然后她想起丽莎。
那个“四女儿”，刚刚诞生，就被扔进了狼群。
“母亲。”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莉丝特拉转过头，看到艾莎站在门口。
她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左臂还缠着绷带，但精神好多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担忧。
“母王，您在这里站了一天了。”
艾莉丝特拉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艾莎。”
“嗯？”
“你说，我这样做……对吗？”
艾莎愣了一下。
“什么？”
艾莉丝特拉看着她，没有解释。
但艾莎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走进来，站到母亲身边，看着那块发着银光的水晶。
“您说的是那个人？”
艾莉丝特拉点点头。
艾莎沉默了几秒。
“他杀了我们两万人。”她说，“他罪有应得。”
“可是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艾莉丝特拉轻声说，“他的记忆是假的，他的人生是假的，他的……”
她顿了顿。
“他的母亲，是我。”
艾莎看着母亲。
那张一向冷静、从容、威严的脸上，此刻满是挣扎。
她突然有点心疼。
“母王，”她开口，“您知道我最佩服您什么吗？”
艾莉丝特拉看着她。
“您从来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艾莎说，“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精灵族。这一次也一样。”
她顿了顿。
“那个人，如果让他活着回去，他会带着更多人来杀我们。如果杀了他，我们和人类帝国的仇就结死了。但现在，他变成了精灵，什么都不记得，不会回去报信，也不会再害我们。”
她握住母亲的手。
“这是最好的结果。”
艾莉丝特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他现在在外面，被那些人抓住了。”她说，“我能感觉到。”
艾莎愣了一下。
“谁抓住了他？”
“他自己的人。”艾莉丝特拉闭上眼睛，“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她的无助，她的……孤独。”
艾莎沉默了。
她知道母亲在说什么。
那个“四女儿”，现在正在受苦。
“您要去救她吗？”艾莎问。
艾莉丝特拉睁开眼睛，看着那块水晶。
“我不知道。”
水晶里的光芒依然流动着，像亘古不变的岁月。
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的森林里，传来隐约的狼嚎。
笼子里，丽莎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在看着她。
那个人，是她“记忆”里的母亲。
但那个人，会不会来救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冷，饿，疼。
还有，好想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