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点里的生活，有时候比打仗还无聊。
这是沧龙现在的真实想法。
他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木凳上，把95式步枪拆成零件，一件一件地擦。枪管、枪机、复进簧、弹匣——每一个零件都用沾了枪油的布细细擦过，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但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擦了。
“你这枪，再擦下去要秃噜皮了。”艾默里克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手里也没闲着——那把左轮手枪在他手里转来转去，像变戏法似的，然后“咔”的一声弹仓甩出来，六颗子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沧龙头也不抬。
“不擦干嘛？发呆？”
艾默里克笑了笑，把子弹一颗颗取出来，用布擦了一遍，又一颗颗装回去。
“也是。”他说，“这日子，闲得蛋疼。”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擦着枪，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又各自低下头。
地下室不大，但收拾得挺整齐。墙边码着一排弹药箱，角落里堆着各种装备，桌上摆着几台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一闪一闪的。头顶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得整个空间暖洋洋的——虽然现在是白天，但这地下室见不到阳光，分不清白天晚上。
王小曼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屏幕上不断刷新着数据。她戴着那副圆框眼镜，马尾扎得高高的，看起来像个高中生——如果不是腰里别着那把手枪的话。
“曼曼。”艾默里克开口，“总部那边怎么回应？”
王小曼头也不回，继续敲键盘，但嘴里开始说：“总部说，让他们尝试秘密救援。”
艾默里克挑了挑眉。
“秘密？”
“对。”王小曼转过身，推了推眼镜，“因为考虑到大公主在那座城里，我们的行动不能像上回那样开车横冲直撞。”
艾默里克沉默了两秒。
上回开车横冲直撞——说的是救他那次。
猛士车撞飞城门，阿尔罗德扔瓦斯弹，李俊昊架炮台扫射，把兰特思地城搅得鸡飞狗跳。那场面，够那些士兵做一个月噩梦。
“那次不是没办法嘛。”他嘟囔了一句。
王小曼耸耸肩。
“反正总部是这么说的。秘密救援，不能惊动皇室，不能引起外交纠纷，不能……”
“行了行了。”艾默里克打断她，“知道了。”
沧龙在旁边听得直乐。
“秘密救援，”他把枪机组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栓，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咱们这帮人，哪个长得像秘密的？”
艾默里克看了看他——一米九的个子，国字脸浓眉，往那一站就是个兵。
又看了看自己——一米七五，白发蓝眼，六十岁的老头，但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
再看了看王小曼——一米六，眼镜马尾，背着个电脑包，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嗯，”他点点头，“确实不像。”
三个人正说着，门突然被推开了。
“咣”的一声，门撞在墙上，差点弹回去。
周芷男站在门口，一米八的个子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东北话从嗓子里冲出来，震得灯泡都晃了晃。
“哎妈呀，你们搁这儿窝着呢？我跟你们说，刚才我问过那些工程师了——”
她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缩头缩脑的身影。
艾莉丝。
现在是林风形态。
她跟在周芷男身后，像一只跟着大象的小鸡，努力从周芷男和门框的缝隙里挤进来。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周芷男还在继续说：“因为联合国调动了工程机械，下周我们就可以把这些据点的物资转移到特勤部了！特勤部！知道啥意思不？以后咱们不用挤这破地下室了！”
她嗓门大得惊人，整个地下室都在回响。
艾默里克揉了揉耳朵。
“知道了知道了，你小点声，耳朵都聋了。”
周芷男瞪了他一眼。
“我这是高兴！高兴懂不懂？住这破地方几个月了，连个正经床都没有，总算能换个地儿了！”
她一边说一边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木凳发出“吱呀”一声惨叫，但顽强地撑住了。
林风终于挤进来了，站在旁边，脸上带着那种社畜特有的礼貌微笑。
“北山姐，你走太快了……”她小声说。
周芷男回头看了她一眼。
“哎，小林啊，你下次直接喊我，我带你走。别在后面跟着，我这一米八的大个儿，走路带风，你这个小身板跟不上。”
林风点点头。
“好的好的。”
她在旁边找了个凳子坐下，正好挨着莉娜。
莉娜正在整理医疗包——那些纱布、绷带、止血粉、抗生素，一样一样清点，然后整整齐齐地码回去。看到林风坐下，她抬起头，用带着荷兰口音的英语问：“锋锐那边有消息吗？”
林风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周芷男还在和艾默里克讨论工程机械的事，王小曼又转回去敲键盘了，沧龙继续擦枪——然后凑到莉娜耳边，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
莉娜竖起耳朵。
林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我在教堂楼顶看了三天。”
莉娜愣了一下。
“看什么？”
“看锋锐。”
莉娜的眉毛挑了挑。
“锋锐？他不是在大公主那儿吗？”
“对。”林风点点头，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他被大公主扣下了。”
“扣下了？”
“对。”林风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你记得那个龙族导师给的戒指吗？能压制他血脉的那个。”
莉娜点点头。
“被大公主没收了。”
莉娜：“……”
“没戒指，他就变回小雪了。”
莉娜：“……”
“然后大公主说，让他当三天贴身女仆，才还戒指。”
莉娜：“……”
林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但马上捂住嘴，憋得肩膀直抖。
“你想象一下，”她凑到莉娜耳边，声音里全是笑意，“锋锐，那个话都不肯多说一句的锋锐，那个一天到晚板着脸的锋锐，那个咱们叫他喝酒都爱答不理的锋锐——穿着女仆装，戴着蕾丝发饰，站在大公主身后端茶递水。”
莉娜的眼睛越睁越大。
“不、不可能吧……”
“真的！”林风指天发誓，“我在教堂楼顶蹲了三天，用望远镜看的！第一天，他被逼着穿女仆装，那个表情，我的天，比死了三天还难看。扫地扫得东倒西歪，擦窗户差点把玻璃按碎，端茶的时候手都在抖——大公主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莉娜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第二天呢？”
“第二天好点了。”林风说，“动作没那么僵硬了，但那个表情，还是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大公主带他出去逛街，他穿着女仆装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堆东西，街上的人都在看他。他那个脸，红得能滴血。”
莉娜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但马上捂住嘴。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晚上。”林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晚上大公主把他当抱枕。”
莉娜的笑容凝固了。
“当……什么？”
“抱枕。”林风比划了一下，“就是睡觉的时候抱着。我在望远镜里看到的，虽然隔着窗帘，但影子能看出来——大公主抱着他，像抱着一个毛绒玩具。”
莉娜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锋锐——抱枕——哈哈哈哈——”
林风赶紧捂住她的嘴。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莉娜拼命点头，但肩膀还是抖个不停。
周芷男从旁边探过头来。
“你俩笑啥呢？”
“没、没什么……”莉娜努力憋住笑，但声音还是有点抖，“就是……就是听了个笑话……”
周芷男狐疑地看着她们，但没再问，又转回去和艾默里克争论工程的事了。
莉娜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看着林风。
“锋锐知道你这么看他笑话吗？”
林风眨眨眼。
“应该不知道吧？”
“要是知道呢？”
“那……”林风想了想，“那他就打死我呗。反正我现在是林风，打死了还能变艾莉丝。”
莉娜：“……”
这逻辑，好像没毛病。
两人正说着，地下室另一边的角落里，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是艾琳娜。
那个银发的精灵少女，此刻正坐在巴特尔旁边，听他讲着什么。她穿着一身据点里找的便服，头发用一根绳子简单扎起来，看起来比刚来的时候精神多了。脸上也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光——不再是那个只会跪着哭的难民了。
巴特尔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不是据点里那种速溶的，是他自己泡的，据说是从蒙古带来的砖茶，黑乎乎的，闻起来有股烟熏味。
他四十几岁，蒙古族人，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在中国派来的人里，他的军衔最高，但从不多话，总是默默地做事。据点里的人都知道他——那晚他骑马冲进小镇，接应林风和锋锐的那一幕，够吹好几年。
此刻，他正在用那口带着草原口音的普通话，给艾琳娜讲小时候的事。
“……我小时候，住在草原上。天是蓝的，地是绿的，一眼望不到边。”他比划着，“我们家养了几百只羊，还有几十匹马。我五岁就开始骑马，七岁就能一个人放羊了。”
艾琳娜眼睛亮晶晶的，像听故事的小孩。
“草原上有什么？”
“有狼。”巴特尔说，“冬天的时候，狼会来偷羊。我爹教我打狼——不是打死，是赶走。狼也是草原的孩子，不能随便杀。”
“你打过吗？”
“打过。”巴特尔点点头，“十二岁那年，冬天特别冷，狼群饿疯了，冲进羊圈。我一个人骑马追了三十里，把狼群赶跑了。回来的时候，我爹把我抱下马，说‘巴特尔，你长大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
“那时候，我爹还在。”
艾琳娜沉默了几秒，小声说：“我爹……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巴特尔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
“想家了？”
艾琳娜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没有家了。”她说，“森林被烧了，族人不知道在哪儿。我……”
她低下头，没说完。
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知道‘巴特尔’是什么意思吗？”
艾琳娜抬起头。
“什么意思？”
“英雄。”巴特尔说，“蒙古语，英雄的意思。我爹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成为草原的英雄。”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暖。
“但我现在知道了，英雄不是一个人能当的。英雄后面，得有家，有朋友，有愿意跟着你拼命的人。”
他看着艾琳娜。
“你现在没有家，但你有朋友。据点里的人，都是你的朋友。”
艾琳娜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我只是……一个被救的难民……”
“难民怎么了？”巴特尔打断她，“我也是牧民出身。我爹放羊，我娘挤奶，我小时候连鞋都没穿过。后来当了兵，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谁不是从什么都没有开始的？”
艾琳娜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谢谢……”她小声说。
巴特尔摆摆手。
“谢啥，喝茶。”
他端起那个搪瓷缸子，咕咚喝了一大口。
艾琳娜也端起杯子，小心地喝了一口。
那茶又苦又涩，还有一股烟熏味，但她觉得——挺好喝的。
林风从后面走过来，轻轻抱住了艾琳娜。
“聊什么呢？”
艾琳娜转过头，看到是林风，笑了笑。
“陛下。”
“别叫陛下。”林风在她旁边坐下，“叫艾莉丝也行，叫林风也行，反正都是一个人。”
艾琳娜点点头。
“林……林风。”
林风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问：“最近过得怎么样？”
艾琳娜想了想。
“挺好的。”她说，“这里的人对我都很好。巴特尔大哥给我讲草原的故事，王小曼教我玩电脑游戏，莉娜姐姐给我检查身体，周芷男姐姐给我找衣服穿……”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
“就是有时候，听不懂他们说话。方言太多了。”
林风笑了。
“正常，我也听不懂。”她说，“尤其是北山姐那东北话，有时候我得反应半天。”
艾琳娜也笑了。
两人笑了一会儿，艾琳娜突然想起什么。
“陛下——林风，我什么时候能回魔界看看？”
林风看着她。
“想回去了？”
艾琳娜点点头。
“想回去看看。”她说，“不是想回去住，就是想看看。看看森林还在不在，看看有没有族人活下来，看看……”
她低下头。
“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家的感觉。”
林风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揉了揉艾琳娜的头发——这个动作是她从莉莉丝那儿学的，确实挺管用。
“后面可能会用到你。”她说。
艾琳娜抬起头。
“用到我？”
“嗯。”林风点点头，“等我们这边的事处理完，可能要去精灵那边。到时候，你跟着我们一起去。”
艾琳娜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林风说，“不过现在还不能走。外面太乱，得等时机合适。”
艾琳娜用力点头。
“我等！多久都等！”
林风笑了笑，又揉了揉她的头发。
巴特尔在旁边看着，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小林，”他开口，“你比刚来的时候成熟多了。”
林风愣了一下。
“有吗？”
“有。”巴特尔点点头，“刚来的时候，虽然也是这个样，但眼睛里藏不住事。现在稳多了。”
林风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刚穿越那会儿，二十八岁社畜的灵魂困在十三岁萝莉的身体里，每天吐槽，每天想躺平，每天被各种事情推着走。
后来呢？
后来有了莉莉丝，有了据点，有了这些愿意拼命的朋友。
再后来，有了责任。
“可能是习惯了吧。”她轻声说。
巴特尔看着她，没再说话。
只是端起茶缸子，朝她举了举。
林风也端起杯子——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倒上了茶——和他碰了碰。
“干杯。”
“干杯。”
艾琳娜在旁边看着，也端起杯子，小小地喝了一口。
那茶又苦又涩，但她觉得——挺好喝的。
据点里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
外面的事，他们暂时管不了。
但总有能做的事。
比如擦枪。
比如喝茶。
比如，等着锋锐回来，然后笑话他。
阳光从地下室的通风口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