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点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蒙了一层蜜。
艾默里克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眼睛却没有焦点。
他在看。
看周芷男和王小曼争论着什么——大概是工程机械的事,两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东北话和广东话交织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乐器在合奏。
看莉娜整理医疗包,把每一卷纱布、每一支针剂都码得整整齐齐,手指纤细而稳定,一看就是专业的。
看沧龙和德米特里在研究外骨骼的维修手册——那本手册是全德文的,铁堡垒看得懂,但沧龙看不懂,德米特里也看不懂,三个人凑在一起,像三个文盲在研究天书。
看巴特尔和艾琳娜还在喝茶聊天,那个蒙古汉子难得说这么多话,而那个精灵少女听得入神,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看林风——那个有着二十八岁灵魂却长着十三岁外表的小姑娘——缩在椅子上,眼睛半闭着,像一只打盹的猫。据点里的人都把她当孩子看,她也乐得当个孩子。
艾默里克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墙上那张手绘地图上。
地图上用红笔标着一个位置——城西,“生锈的马蹄铁”酒馆。
那里有四个女人。
三个从现实世界被抓来的女人,一个精灵少女。
她们被关在地下室的笼子里,像货物一样等着被贩卖。
艾默里克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天看到的场景——铁笼子,血迹,空洞的眼神,墙上挂着的皮鞭和烙铁。
还有那两个穿着白裙的女孩,眼神像死了一样。
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那个地下室里说过的话——“这些成色一般”。
那是为了掩饰身份,为了不暴露自己。但那几个女人的眼神,他忘不掉。
永远忘不掉。
“蜂鸟。”
一个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
王小曼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个卫星电话。
“总部那边有消息吗?”她问。
艾默里克沉默了几秒,然后接过电话。
“我打。”
王小曼点点头,转身走开了。
艾默里克看着手里的电话,又看了看那些还在聊天说笑的年轻人。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
“GUAO总部,请讲。”
艾默里克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是蜂鸟。帮我接指挥官。”
几秒钟后,另一个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稳重,带着一丝疲惫。
“蜂鸟,情况如何?”
艾默里克沉默了一下。
“指挥官,我需要汇报一件事。”
“说。”
“城西那个地下拍卖场。”艾默里克说,“有四个女人被关在那儿。三个我们那边的人,一个精灵。需要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情报准确?”
“我亲眼看到的。”艾默里克说,“我被抓进去那次。”
“那正好。”指挥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你去过,熟悉地形。你带队,今晚行动。”
艾默里克沉默了。
他知道这句话迟早会来。
“指挥官。”他开口,“这次行动,我去不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为什么?”指挥官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而严肃,“蜂鸟,你是目前最有经验的人。你去过那个地方,知道地形,知道守卫情况。你不去,谁去?”
艾默里克握紧电话。
“我的身份暴露了。”
“什么?”
“上次被抓,不是意外。”艾默里克说,“莱斯特·血矛认出我了。他知道我是那天端掉拍卖会的人。如果我再出现在兰特思地城,他会第一时间抓我。”
他顿了顿。
“被抓不要紧,但会连累行动。他们知道我去了哪儿,就知道我们的目标是那个酒馆。人质会被转移,守卫会加强,甚至可能直接灭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艾默里克继续说:“而且,指挥官,据点里的人……都是年轻人。沧龙、莉娜、李俊昊、金锡镇,还有那个林风——她看起来就是个孩子。我不想让他们去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
“比战场更危险。”艾默里克的声音沉了下去,“战场上,你至少知道敌人在哪儿。那种地方,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笑呵呵走过来的人会不会从背后捅你一刀。”
他深吸一口气。
“最危险的,是人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指挥官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
艾默里克愣了一下。
“你知道?”
“我知道那种地方有多危险。”指挥官说,“我也知道你不忍心让年轻人去。但是蜂鸟,你想想——那四个女人,她们在那种地方待了多久?”
艾默里克没说话。
“她们每天都在等。”指挥官继续说,“等有人来救她们。等奇迹发生。等……等死。”
“指挥官——”
“你告诉我,我们能等吗?”
艾默里克沉默了。
“人质不能等。”指挥官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她们随时会被转移,被贩卖,被……”
他没说完。
但艾默里克懂。
被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被折磨,被杀害,最后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那……”艾默里克开口,声音有点干,“能不能申请新人手?经验丰富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等一下。”
然后是敲键盘的声音,夹杂着隐约的说话声。
过了好一会儿,指挥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增援今晚到达。”
艾默里克愣了一下。
“今晚?”
“对。”指挥官说,“本来是要派去另一个任务的,但那边暂时取消了。两个特遣队员,经验丰富,刚从非洲回来。”
他顿了顿。
“他们会直接去据点和你汇合。具体任务,你安排。”
艾默里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明白了。”
“蜂鸟。”指挥官的声音突然变得郑重,“保护好他们。”
艾默里克握紧电话。
“我会的。”
电话挂断。
艾默里克拿着电话,在角落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王小曼身边。
“曼曼。”
王小曼抬起头。
“咋了?”
“晚上有增援过来。”艾默里克说,“两个特遣队员。你帮我盯一下通讯,有消息通知我。”
王小曼点点头。
“没问题。”
艾默里克又走到周芷男身边。
“北山。”
周芷男正和王小曼争论什么,听到声音转过头。
“咋?”
“晚上特勤部门口,帮我留个位置。”艾默里克说,“有车过来,接人。”
周芷男眨眨眼。
“接谁?”
“增援。”
周芷男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行,我安排。”
艾默里克交待完这些,走回自己那个角落,重新坐下。
他看着那些还在说说笑笑的年轻人,眼神复杂。
他们还不知道。
不知道晚上会有任务,不知道要去那种地方,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他们还在笑。
还在闹。
还在过着据点里难得的平静日子。
艾默里克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四十年了。
四十年特工生涯,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危险没经历过?
但每次看到年轻人上战场,他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艾默里克爷爷。”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艾默里克抬起头,看到林风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两杯茶。
“喝茶。”她把一杯递给他,“你一个人坐这儿半天了,想什么呢?”
艾默里克接过茶,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
银色的短发——为了方便伪装,她把头发染了——黑色的眼睛,十三四岁的模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小姑娘。
他知道她身体里有一个二十八岁的灵魂。
他知道她是魔王的女儿,会变另一种样子,会用暗魔法。
但看着这张脸,他还是忍不住把她当成孩子。
“没什么。”他喝了一口茶,“想一些……以前的事。”
林风在他旁边坐下。
“以前的事?”
“嗯。”艾默里克看着远处那些年轻人,“我以前也有过一队人。年轻的,有冲劲的,什么都敢干的。”
林风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后来呢,一个个都没了。”艾默里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任务里,有的……死在那种你根本想不到的地方。”
他顿了顿。
“最难受的不是他们死了。最难受的是,你活着,他们死了。”
林风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不想让他们去?”
艾默里克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林风说,“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我看到了。”
艾默里克沉默了。
林风继续说:“你要派他们去执行任务,对吧?危险的。”
艾默里克点点头。
“是。”
“你自己不去?”
“去不了。”艾默里克说,“身份暴露了。”
林风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你担心他们。”
艾默里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担心。”
林风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那个动作,像一个小辈在安慰长辈。
但艾默里克知道,这个“小辈”懂的,比很多成年人都多。
傍晚的时候,据点里开始忙碌起来。
周芷男出去了,说是去安排特勤部门口的位置。
王小曼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数据,偶尔在键盘上敲几下。
沧龙放下手里的外骨骼维修手册,走过来。
“蜂鸟,晚上有任务?”
艾默里克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猜的。”沧龙说,“刚才北山出去的时候,那表情,一看就有事。”
艾默里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对。晚上有增援过来。”
“增援?”
“两个特遣队员。”艾默里克说,“来了之后,有任务。”
沧龙的眼睛亮了。
“什么任务?”
艾默里克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他开口:“救人。”
沧龙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明白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开始整理装备。
艾默里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夜幕降临的时候,艾默里克带着王小曼和兰登走出据点,朝特勤部的方向走去。
特勤部是新建的,在据点半公里外的一片空地上。说是“特勤部”,其实就是几排集装箱拼成的临时营地,但比据点那个地下室敞亮多了。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看到他们过来,抬手敬礼。
艾默里克点点头,走进营地。
里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停着几辆越野车和一辆卡车。几个工程师正在调试设备,看到他们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艾默里克找了一个角落,站定。
他看着远处那条通往据点的路,等着。
路灯很暗,是那种老式的煤油灯改装的,发出昏黄的光。偶尔有风吹过,把路边的草吹得沙沙响。
“蜂鸟。”王小曼站在他旁边,开口,“这次任务,到底怎么回事?”
艾默里克沉默了几秒。
“城西那个酒馆。”他说,“你还记得吗?”
王小曼愣了一下。
“那个……地下拍卖场?”
“对。”艾默里克点点头,“里面还关着四个人。三个从我们那边抓来的,一个精灵。需要救出来。”
王小曼沉默了。
她见过那些照片——铁笼子,血迹,空洞的眼神。
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我们去?”她问。
艾默里克点点头。
“你们去。”
王小曼深吸一口气,然后点头。
“好。”
艾默里克看着她。
这个小姑娘,二十出头,戴着眼镜,扎着马尾,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但她能在键盘上敲出比子弹还快的代码,能在一分钟内黑进任何一个系统。
“曼曼。”他开口。
王小曼看着他。
“嗯?”
“你知道那地方有多危险吗?”
王小曼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
“知道。”
“知道还去?”
王小曼想了想,然后说:“我不去,谁去?”
艾默里克愣住了。
“那些女人。”王小曼继续说,“她们等不了了。如果我不去,她们可能明天就被卖了,后天就被杀了,大后天就……没人记得了。”
她看着远处那条路,声音很轻。
“我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
艾默里克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戴着眼镜的小姑娘,比他想象的更勇敢。
兰登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是英国人,代号“猎鹰”,三十出头,金发灰蓝眼,脸上总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但此刻,那笑容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
“蜂鸟,”他开口,“你把任务安排给我们吧。”
艾默里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
那是他凭记忆画的,“生锈的马蹄铁”酒馆附近的地形图。
“这里。”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酒馆正门。平时有两个守卫,但晚上会换班。换班的时候,有三十秒的空档。”
他又指了指旁边。
“这里,后门。平时锁着,但可以从旁边的窗户翻进去。窗户是木头的,可以撬开。”
他抬头看着两人。
“进去之后,沿着这条走廊,走到尽头。有楼梯,往下。地下室的门是铁的,但锁是老式的,曼曼你能开吗?”
王小曼看了看地图,点点头。
“能。”
“好。”艾默里克继续说,“地下室里有四个笼子。人质在笼子里。守卫人数不确定,上次我去的时候有三个,但可能会变。你们进去之后,先清场,再救人。”
他把地图递给王小曼。
“有问题吗?”
王小曼接过地图,仔细看了一遍。
“没有。”
兰登也凑过来看了看,然后点点头。
“没问题。”
艾默里克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变得郑重。
“记住一件事。”
两人看着他。
“保全自己。”艾默里克说,“人质要救,但你们也得活着回来。GUAO的人本来就不多,经不起损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如果情况不对,撤。别逞强。”
王小曼看着他。
“蜂鸟,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艾默里克打断她,“但这是我的规矩。活着的特工,才能继续救人。死了的,什么都做不了。”
他伸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记住没有?”
王小曼点点头。
兰登也点点头。
艾默里克看着他们,突然抬起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两人愣住了。
夜色中,那个六十岁的老特工站在那里,身板挺得笔直,右手举到眉边,目光坚毅。
王小曼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她也抬起手,回了一个军礼。
兰登也抬起手。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两束灯光从黑暗中亮起,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增援到了。
艾默里克放下手,看着那辆越来越近的车。
“准备接人。”他说。
王小曼和兰登点点头,站到他身边。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但那两束灯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