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凝固的牛奶,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下来,洒在兰特思地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屋顶、每一扇窗户上。
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至少,三分钟前还是。
城东的烤面包铺,老约克正在收拾最后几个没卖出去的黑麦面包。
他今年五十七岁,在这条街上开了三十年面包铺。每天早上四点起床生炉子,五点第一炉面包出炉,六点第一批客人上门——那些赶早市的菜贩子、赶着出城的马车夫、还有几个固定的老主顾。
三十年了,天天如此。
他的老婆艾米在楼上睡觉。他们结婚三十五年,从没分开过一晚。艾米的鼾声透过楼板传下来,像一只年迈的猫在打呼噜。老约克听着那鼾声,嘴角弯了弯。
“睡得像头猪。”他小声嘟囔,但语气里满是宠溺。
他打了个哈欠,把最后几个黑麦面包装进篮子,准备明天早上烤热了再卖。篮子是藤编的,用了二十年,边角都磨圆了,但还能用。
他提着篮子,正要往厨房走——
地面震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在远处跺了一脚。
老约克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马车。他想。深夜运货的那种,载得重,轮子压过石板路会震。
他继续往厨房走。
地面又震了一下。
这次重了一点。
老约克扶住墙,感觉脚下的石板在微微颤抖。
“地震?”他喃喃道。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地震。
是爆炸。
老约克冲到门口,拉开那扇用了三十年的木门,往外看——
他看到了火。
远处,城西的方向,一团巨大的火焰腾空而起,照亮了半边天。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白胡子染成橘红色。
然后他听到了尖叫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耳朵。
“怪物——怪物——”
“快跑!快跑啊!”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在里面——”
老约克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火光,听着那些尖叫,脑子一片空白。
他活了五十七年,从没见过这种事。
“约克?”
楼上传来艾米的声音,带着睡意,“怎么了?”
老约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地面又震了。
这次更重了。
老约克看到,远处的街道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很大。
比房子还大。
比钟楼还大。
比他能想象的任何东西都大。
那是一只脚。
一只巨大的、由白骨组成的脚。
它从黑暗中迈出来,落在一座两层楼的民居上——
“轰!”
砖石飞溅,木梁断裂,灰尘腾起十几米高。
那座房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废墟,和从废墟里渗出来的、暗红色的液体。
老约克的手一松,篮子掉在地上,那几个黑麦面包滚了出来,滚到门槛外,滚到街上。
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只巨大的骨脚,看着那堆废墟,看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
“约克!约克!”
艾米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越来越急。
“快跑!”老约克终于喊出声来,嗓子都破了音,“快跑!艾米!快跑!”
他转身往楼上冲,但腿不听使唤,跑到一半就摔倒在楼梯上。膝盖撞在台阶角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艾米——”
楼上传来脚步声,艾米穿着睡衣跑下来,一把扶住他。
“约克!约克!你没事吧?”
“快跑!”老约克抓住她的手,“快跑!外面有怪物!”
艾米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又看了看门外那片火光和那只巨大的、还在移动的骨脚,嘴唇哆嗦起来。
“那……那是什么……”
“不知道!快跑!”
两人互相搀扶着,从后门冲出去,跑进巷子里。
身后,那只巨大的骨脚再次落下。
“轰!”
烤面包铺消失了。
那个老约克经营了三十年、艾米睡了三十五年的地方,变成了一堆废墟,被埋在那只巨大的骨脚下。
老约克回头看了一眼,惨叫一声:
“艾米——”
“我在!我在!”艾米紧紧抓住他的手,“我还活着!我在这儿!”
老约克看着她,眼泪流了下来。
两人继续跑,跑进夜色,跑进混乱的人群。
城西的铁匠铺,年轻的学徒小卡尔正在给最后一炉炭火浇水熄火。
他今年十九岁,在这家铁匠铺当了五年学徒。师傅老亨特对他很好,管吃管住,还教他打铁的手艺。再过一年,他就能出师了,可以自己开一家铺子。
“嗤——”
水浇在炭火上,升起一团白烟,带着焦炭的味道。小卡尔看着那白烟,心里想着别的事。
明天,他要去见那个卖花的女孩。
她叫莉亚,住在城东的花店隔壁,每天下午会帮花店老板送花。小卡尔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三个月前,她来铁匠铺取一把修好的剪刀。她对他笑了笑,说“谢谢”。
就那一个笑,小卡尔记了三个月。
他攒了三个月的工钱,买了一个银戒指——不是真的银,是那种看起来像银的合金,但已经是他在铁匠铺里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明天,他要去找她。
他想对她说——
“轰!”
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
小卡尔手一抖,水瓢掉在地上。
他跑到门口,往外看——
他看到了火。
城东的方向,一团巨大的火焰腾空而起。
然后他看到了那只脚。
巨大的、白骨的脚。
从黑暗中迈出来,落在远处的街道上。
“那是什么……”他喃喃道。
“小卡尔!”
师傅老亨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快跑!”
“师傅,那是——”
“别管那是什么!快跑!”
老亨特拉着他往后门跑。
但刚跑到后门口,那只巨大的骨脚就落下来了。
落在铁匠铺上。
“轰!”
小卡尔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震动。他被震得飞起来,摔在巷子里,脑袋撞在墙上,眼冒金星。
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铁匠铺没了。
那个他住了五年的地方,那个他学会了打铁的地方,那个老亨特教了他五年手艺的地方——没了。
变成了一堆废墟。
“师傅!”他惨叫一声,“师傅!”
没有人回应。
只有那些散落的废铁——炉子的残骸、铁砧的碎片、还没打好的剑胚——混在碎石和木屑里,诉说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小卡尔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师傅……师傅……”
他想起老亨特那张总是板着的脸,想起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打铁要稳,不能急。”
“一锤一锤来,别想一口气打成。”
“你小子,有点天赋,但还差得远。”
“再过一年,你就能出师了。”
再过一年。
他等不到那一年了。
小卡尔跪在地上,眼泪流了下来。
“跑!快跑!”
旁边有人喊。
小卡尔抬起头,看到几个黑影从巷子里跑过。
“别愣着!快跑!那东西过来了!”
小卡尔挣扎着站起来,朝巷子深处跑去。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城南的巡逻队刚刚换班。
白班的士兵打着哈欠往家走,夜班的士兵打着哈欠往岗亭走。
领头的队长叫雷纳德,四十岁,当了二十年兵。他黑着脸,朝那些打哈欠的手下吼:
“都给我精神点!别打瞌睡!上次有人偷懒,被城主管教了三天,你们想试试?”
士兵们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雷纳德叹了口气。
这些新兵蛋子,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他正要再说点什么,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雷纳德愣住了。
地震?
地面又震了一下。
这次更重了。
然后他听到了尖叫声。
从城东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怎么回事?”他皱起眉头。
一个士兵指着远处,声音都在抖:
“队长……队长……你看……”
雷纳德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他看到了那只脚。
巨大的、白骨的脚。
从黑暗中迈出来,落在城东的街道上。
“那是什么……”他喃喃道。
那只脚再次抬起,再次落下。
这次落在他们附近。
“轰!”
岗亭被踩碎了。
那几个刚换班的士兵,有一个没来得及跑,被一块掉下来的砖石砸中脑袋,倒在血泊里。
雷纳德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士兵——那是个新兵,才十九岁,昨天还跟他抱怨说想家。
“跑!”他吼了出来,“所有人,跑!”
士兵们四散奔逃。
雷纳德也跑。
他当了二十年兵,从没跑得这么快过。
但他跑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那个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城中心的广场上,那座喷泉已经有三百多年历史了。
雕像是天使,张开翅膀,手里拿着一个水罐。水从罐子里流出来,落在下面的水池里,叮叮咚咚响了三百年。
老托马斯每次敲完钟,都会来这儿坐一会儿。
他今年六十岁,在钟楼上当了四十年守夜人。每天午夜敲完钟,他就来广场坐一会儿,抽一袋烟,看看那座天使喷泉,然后回家睡觉。
四十年了,天天如此。
但今天,他没来。
他站在钟楼的窗户边,看着那只巨大的骷髅在城里移动。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踩塌一片房屋,每一步都激起一阵尖叫。
他看着那只巨大的骨脚落在天使喷泉上——
“轰!”
天使碎了。
那个张开翅膀的天使,那个三百年来一直在流水的天使,变成了一堆碎石。
水从断裂的管道里喷出来,混着血和泥,流得到处都是。
老托马斯的手一松,烟斗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他抽了四十年的烟斗,就这么碎了。
但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外面,看着那只还在移动的骷髅,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人群,看着那座变成废墟的城市。
“天父啊……”他喃喃道,“救救我们……”
街道上,人群在狂奔。
有穿着睡衣的中年男人,抱着孩子,光着脚跑。
有披着头发的年轻女人,手里攥着钱袋,脸上满是泪痕。
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跑不动,被人扶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有摔倒的孩子,趴在地上哭,被后面的人抱起来,继续跑。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尖叫着跑得更快。
有人跪在地上,对着那只巨大的骷髅祈祷,然后被骨脚踩成肉泥。
有人跑着跑着,被一块飞来的砖石砸中脑袋,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那些尖叫声、哭喊声、祈祷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那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正静静地停在广场边缘的一条小巷里。
那是康纳的宝贝。
德国改装厂定制的车身,防弹钢板比原厂厚三倍,轮胎是实心的,不会被扎破。发动机是V8涡轮增压,马力大得能拖动一辆卡车。车窗玻璃是五层复合的,步枪子弹打上去只留一个白点。
康纳叫它“黑美人”。
他在车上花了三个月,把能改的地方全改了。有些零件是他自己动手焊的,有些线路是他自己亲手接的。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要去看一眼,摸摸车身,确认它还在。
此刻,“黑美人”静静地停在小巷里,车身沾满了路上溅起的泥土,但依然威风凛凛。
骷髅的第二只脚落下来的时候,正好踩在它上面。
“轰——”
那只巨大的骨脚从天而降,直接踩在车顶上。
“黑美人”像一只易拉罐一样被压扁了。
车身从两米高被压成半米,四个轮胎同时爆裂,车窗玻璃碎成粉末。发动机被压碎,油箱爆裂,汽油流了一地。
火星溅上去。
“轰!”
汽车爆炸了。
火光照亮了半条街。
康纳正好从巷子里冲出来,看到这一幕,整个人愣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是……那是我的车……”
他用苏格兰口音喃喃道,声音像梦游。
兰登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拉住他。
“破城!跑!”
“那是我的车……我改装了三个月……”
“跑!”
康纳被拽着跑进另一条巷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团火光,眼睛里满是不舍和愤怒。
“我的车……我的黑美人……”
“我以后给你买新的!跑!”
两人消失在巷子深处。
身后,“黑美人”还在燃烧,火焰把那片小巷照得通亮。
骷髅还在移动。
它的头顶,站着一个黑袍人。
亡灵法师梅尔基奥尔。
他俯视着这座陷入混乱的城市,俯视着那些像蚂蚁一样四散奔逃的人群,俯视着那些燃烧的房屋、倒塌的墙壁、被踩碎的尸体。
浑浊的死灰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只是在感受。
感受那些尖叫、那些恐惧、那些死亡散发出来的……能量。
每一分恐惧,每一滴鲜血,每一条被踩死的生命,都在给他提供力量。
他能感觉到那些能量像细流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他的身体,钻进他脚下的巨骷髅。
巨骷髅每走一步,都更稳定一些。
每走一步,眼眶里的幽火都更亮一些。
每走一步,它的动作都更灵活一些。
“不够。”梅尔基奥尔喃喃自语,“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
更鲜活的生命。
更强大的灵魂。
他的目光扫过城市,扫过那些燃烧的街区,最后停在城北。
那里有一座钟楼。
高高地矗立着,比其他建筑都高。
钟楼顶上,坐着一个人。
小小的身影。
月光照在她身上,银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艾莉丝。
梅尔基奥尔的目光和她的目光,在夜空中相遇。
隔着几公里的距离,隔着燃烧的城市和尖叫的人群,隔着那些倒塌的房屋和四散的难民,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那一瞬间,梅尔基奥尔感受到了——
血脉。
纯净的、强大的、来自远古的血脉。
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灵魂都强大。
比那些普通人的恐惧强一万倍。
比那些士兵的死亡强一万倍。
比这座城市的全部生命力加起来,还要强。
那双浑浊的死灰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
贪婪。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贪婪。
“找到了。”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从地狱传来,“终于找到了。”
巨骷髅的方向,缓缓转向城北。
那只巨大的骨脚,朝钟楼的方向迈出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钟楼上,艾莉丝站了起来。
她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的警觉。
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不是普通的看。
是在“品尝”她。
像一只饿狼盯着一块肥肉。
像一只蜘蛛盯着一只飞蛾。
像一只猫盯着一只老鼠。
那种感觉让她浑身发冷,让她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
“艾莉丝?”
脑海里响起林风的声音——是她自己的声音,但从另一个意识里传来。她现在是本体状态,银发红瞳,十三岁的外表,但林风的意识还在。
“你感觉到了吗?”艾莉丝小声说,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移动的巨骷髅,“那个东西……它在看我。”
“感觉到了。”林风的声音有点紧,“它认出你了。”
“认出我什么?”
“你的血脉。魔王血脉。对那个东西来说,你就是一块会走路的能量蛋糕。”
艾莉丝沉默了一秒。
她低头看着那座燃烧的城市,看着那只正在缓缓转向的巨骷髅,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人群。
她能听到尖叫声。
很远的,但很清晰。
她能听到哭声。
孩子的,女人的,老人的。
她能听到房屋倒塌的声音,砖石碎裂的声音,火焰燃烧的声音。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悲鸣的交响乐。
“它会毁掉这里。”她轻声说。
“会。”林风说,“如果我们不管的话。”
“我们不能不管。”
“我知道。”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短剑。
那是莉莉丝给她的,剑柄上刻着暗夜的族徽,剑刃上附着魔王的魔力。她能感觉到那魔力在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我下去。”她说。
“你疯了?”林风的声音变了,“那是巨骷髅!三层楼高的巨骷髅!你拿什么打?”
“我不知道。”艾莉丝说,“但我不能看着它把这座城毁了。”
“你打不过它!”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因为我不能不去。”
林风沉默了。
三秒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无奈:
“行吧。那我陪你。”
“你?”
“我。林风。另一个你。你不是一直说我是社畜灵魂吗?社畜灵魂也有热血的时候。”
艾莉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在夜风中一闪而过。
“好。”
她转身,朝钟楼下跑去。
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身后,月光依然照在钟楼上,照在她刚才坐过的地方。
皇家宅邸里,大公主伊琳娜从床上坐起来。
她刚才听到了声音。
很大的声音。
像打雷,但不像。
她侧耳听了听。
又来了。
这次更响了。
大公主皱起眉头,推开窗户,往外面看。
然后她愣住了。
远处的城市,有一片火海。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把夜空染成暗红色。巨大的烟柱从火海里升起,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在翻腾。
而在火海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在移动。
那是……什么?
大公主揉了揉眼睛。
那是骷髅。
一个比城主府还高的骷髅。
它正在城市里走动,每一步都踩塌一片房屋,每一步都激起一阵尖叫。她能隐约听到那些尖叫声,很远的,但很清晰。
“天哪……”她喃喃道。
床上,小雪也醒了。
她刚才被当抱枕抱着,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那个抱着自己的手臂松开了。
那种温暖消失了。
她睁开眼,看到大公主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背影上,肩膀微微发抖。
小雪坐起来。
“怎么了?”
大公主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那种。
惊恐,但不是为自己惊恐。
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之后,那种本能的、来自心底的惊恐。
“外面……外面出事了。”
小雪跳下床,走到窗前。
她看到了。
那只巨骷髅,那片火海,那些四散奔逃的人群。
她愣住了。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大公主的声音有点抖,“但我知道那个人。”
她指了指巨骷髅头顶。
那个黑袍身影。
小雪眯起眼睛,努力看清。
那个人穿着一件巨大的黑袍,从头裹到脚。即使隔了几公里,她也能隐约看到那件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个人?”
“他叫梅尔基奥尔。”大公主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曾经是王廷的首席法师。”
小雪看着她。
“曾经?”
“对。二十年前,他是整个帝国最强大的法师。”大公主的手握紧了窗框,“我的火焰魔法,有一部分就是他教的。那时候我才十岁,他每次来上课,都会给我带一盒糖。我以为他是好人。”
她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糖是掩饰。”
小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在城外有一个地下室。”大公主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很深的地下室,藏在他自己的庄园下面。每天晚上,他都会去那里。”
“去做什么?”
“献祭。”
那两个字像冰,冷得刺骨。
“他用活人献祭。”大公主说,“不是死刑犯,是普通人。他从城外抓流浪汉,抓孤儿,抓那些没人会在意的人。他在地下室里建了一个祭坛,用他们的灵魂换取力量。”
小雪沉默了。
“二十年前,有人发现了。”大公主说,“一个流浪汉逃出来了,跑去告发。王廷派人去查,找到了那个地下室。里面有……有很多尸体。”
她闭上眼睛。
“我当时十岁。他们不让我看那些尸体,但我偷偷跑去看了。”
“你看到了什么?”
大公主沉默了很久。
“骨头。”她最后说,“很多很多骨头。堆成山的骨头。有些上面还连着肉,有些已经被剔得干干净净。”
小雪的手握紧了。
“他被抓了?”
“逃了。”大公主说,“在审判的前一天晚上,他用某种禁术逃出了监狱。从那以后,他就被通缉。但没有人能找到他。”
她睁开眼睛,看着远处那个黑袍身影。
“现在他回来了。”
小雪看着远处的巨骷髅,看着那个站在骷髅头顶的黑袍人,看着那座正在燃烧的城市。
她想起据点里的同伴。
艾莉丝,林风,沧龙,莉娜,李俊昊,金锡镇,巴特尔,艾默里克,王小曼……
他们都在城里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如果那个巨骷髅继续走下去,这座城会变成废墟。
那些人,都会死。
包括她的同伴。
她转身,朝门口跑去。
“小雪!”大公主喊,“你去哪儿?”
小雪没有回头。
“我去找我的同伴。”
“外面太危险了!”
“我知道。”
“你一个人打不过那个东西!”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小雪在门口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因为他们是我的同伴。”
她推开门,冲进走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小小的身影上,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
身后,大公主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窗外那个巨大的骷髅。
二十年前的事,像潮水一样涌进记忆。
梅尔基奥尔。
那个曾经给她上过课的人。
那个总是温和地笑着、教她如何控制火焰的人。
那个在她十岁生日那天,送给她一本火焰魔法书的人。
那个在她十岁那年,被抓走、被审判、然后消失的人。
她一直以为他死了。
原来没有。
原来他一直活着。
原来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他彻底恢复力量的机会。
大公主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小雪刚才那句话:
“因为他们是我的同伴。”
她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狙击手,变成萝莉后笨手笨脚的样子。
她想起那个被她逼着穿女仆装、满脸不情愿却又不得不从的家伙。
她想起那个被她当抱枕抱着、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小身影。
那是她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能让那个人一个人去送死。
大公主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卫兵们正在跑来跑去,满脸惊慌。
“殿下!殿下!外面——”
“我知道。”她打断他们,“召集所有人。守住宅邸。不管发生什么,不准出去。”
卫兵愣住了。
“殿下,您——”
“我出去一趟。”
卫兵的脸白了。
“殿下!不行!外面太危险了!”
“我是公主。”大公主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说了算。”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
月光照在她身上,深蓝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朝城北的方向走去。
朝那个骷髅的方向。
朝那个曾经叫梅尔基奥尔的人走去。
城北的街道上,人群还在狂奔。
大公主逆着人流往前走。
有人撞到她,她推开。
有人拉住她,她甩开。
有人喊她“殿下”,她不理。
她只是往前走。
一步一步,朝那个越来越大的骷髅走去。
她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强烈。
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越来越高——不是骷髅的热量,是火焰的热量。
能听到那些尖叫声越来越近。
但她没有停下。
她想起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梅尔基奥尔。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头发花白,但脸上没有皱纹。他笑着递给她一盒糖,说:“殿下,这是给你的。”
她想起那些上课的日子。
他总是很耐心,一遍一遍教她如何控制火焰。从不发火,从不着急。
她想起那个地下室。
那些堆成山的骨头。
那个满身是血的流浪汉。
那些混在泥土里的、干涸的血迹。
她想起那天晚上,梅尔基奥尔逃出监狱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
那双浑浊的、死灰色的眼睛。
和现在站在骷髅头顶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梅尔基奥尔。”她喃喃道。
远处,巨骷髅又迈出一步。
这一步,落在城北的街道上。
离她更近了。
大公主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巨大的骷髅,看着那个站在骷髅头顶的黑袍人。
然后她抬起手,掌心燃起一团火焰。
那火焰很小,在她手心里跳动。
但它是亮的。
在黑暗中,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钟楼里,艾莉丝正在往下跑。
楼梯很陡,台阶很滑,她好几次差点摔倒。
但她没有停下。
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越来越近。
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强。
能感觉到那股恶意越来越浓。
“林风。”她在心里喊。
“嗯?”
“如果我打不过那个东西,你记得跑。”
林风沉默了一秒。
“你让我扔下你跑?”
“对。”
“你想得美。”
“林风——”
“闭嘴。要跑一起跑,要死一起死。”
艾莉丝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好。”
她推开钟楼的门,冲进街道。
月光照在她身上,银发在风中飘动。
远处,巨骷髅正在逼近。
它的头顶,那个黑袍人正盯着她。
浑浊的死灰色眼睛里,满是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