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据点的通风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斑。
说实话，这个据点自从建立以来，就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平时大家各干各的，擦枪的擦枪，盯监控的盯监控，睡觉的睡觉，安静得像个老年活动中心。但今天——今天早上，整个据点活像菜市场。
首先是那辆韩国制的K-61半履带车，晃晃悠悠地停在特勤部门口，发动机熄火的时候还冒了一股黑烟，把正在门口抽烟的周芷男呛得直咳嗽。
“哎妈呀，这什么破车？”周芷男用东北话骂了一句，一边挥手扇烟，“烧煤的还是烧柴火的？”
车上跳下来第一个人是李俊昊，脸色比车还难看。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韩式英语都比平时更破碎了：
“到了到了，都下来吧。”
然后是金锡镇，沉默地跳下车，回头帮忙扶人。
第一个被扶下来的是兰登。这位英国特工平时总是端着架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永远整整齐齐，但现在——头发里全是灰，脸上几道血痕，作战服上破了好几个洞，活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
第二个是卢卡斯。这位德国壮汉更惨，他那面心爱的闪光护盾已经彻底报废了，被他像拎垃圾一样拎在手里，盾面上全是凹痕和裂缝，那四个闪光装置碎了三个，剩下一个还在微弱地闪着光，一闪一闪的，像临死前的挣扎。
“Mein Schild...”卢卡斯用德语喃喃道，语气像在哀悼一位逝去的亲人，“Mein armes Schild...”
（“我的盾牌……我可怜的盾牌……”）
第三个是康纳。这位苏格兰壮汉倒是精神，但左臂上缠着绷带，血已经渗透了好几层纱布。他手里还拎着那柄大锤，锤头上沾满了骨屑，看起来又惨又威风。
第四个是哈里森。这位六十多岁的老特工下来的时候，脚步明显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站稳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仿佛刚才只是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石头。他肩上背着那支满改的AK-74，枪身上也沾满了灰，但被他擦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个下来的是王小曼。
她怀里抱着那个精灵少女。
少女还在昏迷，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很浅很弱。王小曼抱了她一路，手臂早就酸了，但她没撒手，就那么小心翼翼地抱着，一步一步走进据点。
周芷男看到那个精灵少女，愣住了。
“这谁啊？”
王小曼用粤语回，声音疲惫：
“救返嚟嘅人质。得佢一个生还。”
（“救回来的人质。只有她活下来了。”）
周芷男沉默了。
据点里，艾默里克早就听到动静了。他从里面走出来，看到这五个人的样子，眉毛挑了挑，但没说什么。他只是侧身让开路，用美式英语说：
“进来。先坐下再说。”
五个人鱼贯而入。
据点里比外面暖和多了。虽然还是那个地下室，虽然还是那些简陋的家具，但那盏昏黄的灯，那张破旧的桌子，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凳子，此刻看起来比五星级酒店还亲切。
康纳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凳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他用苏格兰口音说：
“Bloody hell... I thought I'd never see this place again.”
（“妈的……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地方了。”）
卢卡斯把那个破盾牌往墙角一扔，盾牌落地的时候又碎了几个零件。他用德语说：
“Endlich zu Hause.”
（“总算到家了。”）
兰登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一句话都不想说。
哈里森找了个角落坐下，把AK-74放在手边，然后开始闭目养神。
王小曼小心翼翼地把精灵少女放在一张临时搭的行军床上，盖上毯子，然后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在旁边的凳子上。
据点里的其他人这才围上来。
沧龙从角落里探出头，用武汉话问：
“搞定了？人质救到了？”
李俊昊摇摇头，用韩语说：
“하나는 살렸어. 나머지는 죽었어.”
（“救了一个。其他的死了。”）
沧龙愣了一下，没再问。
艾琳娜从另一个角落走过来。
她本来只是好奇这边在忙什么，但当她看到行军床上那个昏迷的精灵少女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定在原地。
那是一个精灵。
银色的长发，尖尖的耳朵，苍白的脸。
和她一样的精灵。
艾琳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用精灵语轻声说了一句什么——据点里的人听不懂，但从语气能猜出来，大概是“天哪”之类的。
她快步走过去，蹲在行军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王小曼。
“她……她是谁？”
王小曼用粤语说：
“人質啊。我哋喺城主府救返嚟嘅。”
（“人质啊。我们在城主府救回来的。”）
艾琳娜听不懂，但艾默里克在旁边翻译了。
艾琳娜的眼眶红了。
她伸手，轻轻握住那个精灵少女的手。
那只手很冷，很瘦，骨节分明。
“谢谢你……”她用生硬的英语说，声音哽咽，“谢谢你们……”
王小曼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一晚上的疲惫，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艾默里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但据点里其他几个人，都在看那三个新人。
没错，三个新人。
卢卡斯、康纳、哈里森。
据点里的人之前没见过他们。
沧龙第一个开口，用武汉话问：
“这几位是？”
艾默里克这才想起来介绍。他指了指卢卡斯：
“闪击。德国人。盾牌手。”
卢卡斯朝众人挥挥手，用德语说：
“Guten Morgen! Ich bin Lukas, aber ihr könnt mich Lukas nennen.”
（“早上好！我是卢卡斯，你们可以叫我卢卡斯。”）
然后他意识到没人听得懂，又换成英语：
“Morning! I'm Lukas. Call me Lukas. The German who smiles.”
（“早上好！我是卢卡斯。叫我卢卡斯就行。那个会笑的德国人。”）
沧龙点点头。
艾默里克又指了指康纳：
“破城。苏格兰人。负责砸东西。”
康纳咧嘴一笑，用苏格兰口音说：
“Aye. I'm the one with the hammer. If ye need a door opened, call me.”
（“对。我就是拿锤子的那个。需要开门的话，找我。”）
他举起那柄大锤晃了晃，锤头上的骨屑簌簌往下掉。
沧龙的眼角抽了抽。
艾默里克最后指了指哈里森：
“幻影。美国人。老东西。”
哈里森睁开眼睛，用美式英语淡淡地说：
“Harrison. Call me幻影. Don't call me老东西.”
（“哈里森。叫我幻影。别叫我老东西。”）
艾默里克笑了。
“我就叫。”
哈里森没理他。
据点里的人互相看了看，气氛一时有点微妙。
说实话，据点里的人平时已经够杂的了——中国的、韩国的、日本的、俄罗斯的、法国的、德国的、英国的、美国的，联合国开会都没这么全。现在又加了三个，而且一个比一个看起来能打。
沧龙想了想，用普通话说了句：
“欢迎欢迎。既然来了，就是自己人。”
莉娜在旁边用英语翻译了一遍：
“Welcome. If you're here, you're one of us.”
卢卡斯眼睛一亮，用德语说：
“Danke! Freut mich, euch kennenzulernen!”
（“谢谢！很高兴认识你们！”）
然后他又自己翻译成英语：
“Thank you! Nice to meet you all!”
据点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一点。
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一阵动静。
众人转头看去，看到一个银发的小女孩正踉踉跄跄地走进来。
艾莉丝。
她身上全是灰，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有几道血痕，头发乱得像鸟窝。最惨的是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倒下。
她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句：
“我……回来了……”
然后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沧龙眼疾手快，一把冲过去扶住她。
“哎哟我的小祖宗！”他用武汉话喊，“你这是怎么了？被车撞了？”
艾莉丝靠在他身上，有气无力地说：
“差不多……被骷髅撞的……”
沧龙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据点里所有人都围过来了。
艾琳娜也跑过来，一脸担心。
莉娜蹲下来检查艾莉丝的情况，翻眼皮，摸脉搏，看伤口，动作又快又专业。检查完，她用英语说：
“Exhausted. Severe mana depletion. She needs rest.”
（“虚脱了。魔力严重透支。需要休息。”）
艾莉丝虚弱地笑了笑。
“谢谢……我没事……就是……用了点……妈妈给的……”
她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了。
那枚戒指。
莉莉丝给的戒指。
卢卡斯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满脸疑惑。
他用德语问：
“Wer ist das? Ein Kind?”
（“这是谁？一个孩子？”）
兰登用英式英语小声翻译：
“She's... one of us. Long story.”
（“她……是我们的人。说来话长。”）
康纳也用苏格兰口音问：
“A kid? In the field? What does she do?”
（“一个孩子？上战场的？她能干什么？”）
莉娜抬起头，用英语勉强解释：
“She's... a freelancer. Outside help. Not officially GUAO.”
（“她是个……自由职业者。外援。不是GUAO正式成员。”）
卢卡斯眨了眨眼。
“A freelancer? She looks twelve.”
（“自由职业者？她看起来才十二岁。”）
莉娜点点头。
“I know. But she's... special.”
（“我知道。但她……很特别。”）
卢卡斯还想再问，但看到艾莉丝那副虚弱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算了，回头再说。
艾默里克走过来，站在众人中间，用美式英语说：
“Alright. Everyone, sit down. Let's do a quick status check.”
（“好了。所有人，坐下。简单汇报一下情况。”）
众人各自找地方坐下。
艾默里克先看王小曼：
“曼曼。你怎么样？”
王小曼用粤语说：
“冇事。係攰啫。”
（“没事。就是累。”）
艾默里克点点头，又看兰登：
“猎鹰？”
兰登用英式英语说：
“Minor cuts. Nothing serious.”
（“轻伤。不严重。”）
“闪击？”
卢卡斯用德语说：
“Mein Schild ist hin, aber ich lebe.”
（“盾牌废了，但我活着。”）
“破城？”
康纳举起左臂晃了晃，用苏格兰口音说：
“Just a scratch. I've had worse shaving.”
（“就蹭破点皮。刮胡子都比这疼。”）
“幻影？”
哈里森睁开眼睛，用美式英语淡淡地说：
“Alive.”
（“活着。”）
艾默里克点点头，又看向艾莉丝。
艾莉丝虚弱地举起手。
“我还活着……就是……想睡一觉……”
艾默里克笑了。
“Good. You earned it.”
（“好。你该得的。”）
他转向众人，用英语说：
“Alright. Everyone, rest. We'll debrief later.”
（“好了。所有人，休息。回头再详细汇报。”）
众人正要散去，艾默里克突然想起什么，又开口：
“Oh, and one more thing.”
（“哦，还有一件事。”）
众人看着他。
艾默里克指了指沧龙、莉娜、然后看了看周围，似乎在找什么人。
“沧龙,莉娜, and the other two——锋锐 and林风——you have to report to the academy后天.”
（“沧龙、莉娜，还有另外两个——锋锐和林风——你们后天得去学院报到。”）
沧龙愣住了。
“啥？”
莉娜也愣住了。
“What? Already?”
（“什么？这么快？”）
艾默里克点点头。
“The second phase starts后天. You need to be there.”
（“第二阶段后天开始。你们得去。”）
卢卡斯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他用德语问：
“Akademie? Welche Akademie?”
（“学院？什么学院？”）
兰登小声翻译：
“They're students. Undercover.”
（“他们是学生。卧底。”）
卢卡斯眼睛瞪大了。
“Students? They're agents, and they're playing students?”
（“学生？他们是特工，然后去假扮学生？”）
兰登点点头。
“Long story.”
（“说来话长。”）
康纳也用苏格兰口音插嘴：
“Sounds like a bad movie plot.”
（“听着像烂片剧情。”）
卢卡斯笑了。
“Ja, aber lustig.”
（“是啊，但挺有意思。”）
沧龙没理他们，只是看着艾默里克。
“锋锐呢？锋锐还没回来。”
艾默里克沉默了一秒。
“He'll be back. He knows the schedule.”
（“他会回来的。他知道时间。”）
莉娜皱了皱眉。
“What about林风?”
（“林风呢？”）
她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艾莉丝——她现在这个样子，明天能恢复就不错了。
艾默里克也看了一眼艾莉丝。
“She'll be fine. She has to be.”
（“她会好的。她必须好。”）
艾莉丝虚弱地举起手。
“我……能行的……”
话没说完，她脑袋一歪，睡着了。
沧龙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
卢卡斯在旁边看着，突然开口，用德语说：
“Sie ist wirklich klein. Wie alt ist sie?”
（“她真的好小。她多大了？”）
没人回答他。
兰登拍了拍他的肩膀，用英式英语说：
“You'll get used to it. This place is full of surprises.”
（“你会习惯的。这地方到处都是惊喜。”）
卢卡斯想了想，点点头。
“Ja. I'm starting to see that.”
（“对。我开始明白了。”)
康纳把那柄大锤靠在墙边，活动了一下肩膀。
“Well, if we're done with the meeting, I'm gonna find a bed. Any spare ones?”
（“好了，如果开完会了，我去找张床。有空床吗？”）
周芷男用东北话指了指里面：
“里边儿有几个行军床，自己挑。别打架。”
康纳听不懂，但看懂了她的手势。
他点点头，朝里面走去。
卢卡斯和哈里森也跟了上去。
三个新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
据点里安静下来。
艾默里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看着沧龙和莉娜。
“You two.后天. Don't be late.”
（“你们俩。后天。别迟到。”）
沧龙点点头。
“知道了。”
莉娜也点点头。
艾默里克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睡着的艾莉丝，转身走进了自己的角落。
据点里终于安静了。
只有那盏昏黄的灯，还在亮着。
只有那个精灵少女，还在昏迷。
只有艾莉丝的呼吸声，轻轻的，均匀的，像一只疲惫的小猫。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进来，把整个地下室都照亮了。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说实话，这个据点自从建立以来，就没这么热闹过。
三个新人，一个伤员，一个昏迷的精灵，还有一个累到虚脱的魔王女儿。
再加上原来的那些——中国的、韩国的、日本的、俄罗斯的、法国的、德国的、英国的、美国的——整个据点活像一个缩小版的联合国。
如果这时候有人从外面经过，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声音，肯定会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因为那声音实在太杂了。
有武汉话，有东北话，有粤语，有英语，有德语，有韩语，有日语，有俄语，有法语——各种语言混在一起，像一锅大杂烩，吵得人脑仁疼。
但奇怪的是，这种吵闹，却让人觉得很安心。
可能是因为，吵闹意味着都还活着。
意味着昨晚那场恶战，没有带走任何人。
意味着新的一天，还能继续吵下去。
沧龙靠在墙边，看着那些还在低声交谈的同伴，嘴角弯了弯。
后天。
后天要去学院了。
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卧底生活了。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算了，先睡一觉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