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降落的那片空地在学院外围的树林边上,草有半人高,被螺旋桨的气流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喝醉了的士兵在列队。林风跳下飞机的时候,脚踩在草地上,软绵绵的,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架米-17,战隼正坐在驾驶舱里,那副全覆盖头盔挡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露出下巴和嘴。他朝他们挥了挥手,动作幅度很小,像是怕动作大了会把飞机晃散架。
“До встречи через месяц.”战隼用俄语说了一句,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在螺旋桨的噪音里断断续续的。
“他说什么?”沧龙问。
“一个月后见。”林风翻译。
沧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螺旋桨加速旋转,卷起漫天的草屑和灰尘,四个人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直升机缓缓升空,机身晃了晃,像是在跟他们告别,然后调转方向,朝来时的路飞去。那轰鸣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的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云层下面。
沧龙看着那个方向,用武汉话说了句:“飞得真快。”
林风没接话。她在想别的。
他想起以前玩过的某个国产游戏。那游戏里有句台词,是什么来着?好像是说的——“敲诈勒索搞定就撤”。大概意思是干完活就跑,别恋战。当时他觉得这句话挺酷的,现在站在异世界的魔法学院门口,她突然觉得这句话放在这儿也合适。只是他们现在要干的不是敲诈勒索,是假装学生。
不对,也不完全是假装。莉娜是真学生,沧龙是真学生,锋锐也是真学生——至少身份是真的。只有她是假的。她现在的身份是林风,一个从现实世界来的考生,通过了秘境考核,拿到了入学资格。这个身份是假的,但那些考官看不出来,因为他们的检测手段是针对魔力的,而林风形态刚好没有魔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二十多岁的男性手,骨节分明,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挺好的,这个身份好用。不像艾莉丝那个身份,走到哪儿都被盯着看——银发红瞳的魔族公主,搁哪个世界都是焦点。
“走了走了。”沧龙在前面喊,“愣着干嘛?”
林风回过神,跟上去。
四个人沿着一条石板小路往学院方向走。路不宽,刚好够两个人并排,两边的树很高,树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花香,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圣维森特学院就坐落在两座山之间的山谷里。
灰色的石墙,尖尖的塔楼,巨大的穹顶,还有一座比所有建筑都高的钟楼。钟楼的顶端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像一颗倒挂的星星,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墙上的藤蔓爬得很高,几乎把整个南墙都盖住了,只露出几扇彩色的玻璃窗。那些窗户在阳光下像宝石一样,红的、蓝的、紫的,拼成一幅幅看不懂的图案。
学院门口是一片广场,铺着青色的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碎的野花。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水柱不高,但很细密,在阳光下能看到一道小小的彩虹。喷泉的底座上刻着字,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藤蔓又像蛇,林风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懂。
但整个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是的,一个人都没有。
空荡荡的广场,空荡荡的台阶,空荡荡的大门。那扇巨大的木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是一条宽阔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画像,但一个人影都没有。连个看门的卫兵都没有。
沧龙站在广场中央,转了一圈,用武汉话说了句:“人呢?”
莉娜也四处张望,用带着荷兰口音的英语说:“Maybe they're all inside? Orientation or something?”
(“可能都在里面?开学典礼之类的?”)
林风摇摇头。不像。就算是开学典礼,门口也该有人接应吧?这么大一个学院,一千两百年的历史,不至于连个迎新的都没有。
然后他突然想明白了。
“直升机。”她说。
沧龙看着她。
“我们坐直升机来的。”林风指了指天上,“那些学员都是坐船来的,慢慢悠悠地在海上漂好几天。我们飞过来的,比他们快太多了。人还没到齐呢,我们到早了。”
沧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有道理。”
莉娜也明白了,用英语说:“So we're early birds.”
(“所以我们是早起的鸟。”)
锋锐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也在看那座空荡荡的学院,但目光里没什么好奇,更多的是一种职业性的观察——门口有几个死角,走廊的拐角适合埋伏,钟楼的高度可以架狙击点。林风看他那个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职业病,改不了的。
几个人正站在广场上发呆,莉娜突然指了指远处。
“有人来了。”
一个白色的身影正从学院大门里走出来。
那个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长袍的下摆在石板路上轻轻扫过,带起一小片落叶。银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是月光凝成的丝线。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在阴影里亮得像两盏小灯。
银龙导师,艾丝翠德·霜鳞。
她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她穿过走廊,走下台阶,越过喷泉,径直走到四个人面前。每一步都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活了八百年才有的从容。
然后她在林风面前停下。
低头。
行礼。
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像从礼仪教科书里印出来的。
“长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她用帝国通用语说的,声音清冷,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懂。沧龙和莉娜听不懂具体的词,但那句“长公主”的语气和姿态,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林风的脸僵了一秒。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旁边——锋锐站在她左边,离她不到两步的距离。
艾丝翠德直起身,转向锋锐,再次行礼。
“少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这次沧龙和莉娜的表情更精彩了。沧龙的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莉娜的眼睛瞪得溜圆,在锋锐和林风之间来回看。
锋锐面无表情。
但他的耳根红了。
林风看到他耳根红的那一瞬间,差点没憋住笑。她用了这辈子最大的自制力,才把那个笑压回去。一个法国外籍军团退役狙击手,GUAO特遣队员,一米七五的成年男人,被一条龙叫“少公主”。这场面,换谁都得红耳朵。
但她没笑出来。不是因为厚道,是因为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长公主”这个称呼从一条八百岁的龙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重十倍。她现在顶着林风的脸,一个二十多岁的中国男性,被叫“长公主”。这画面,搁哪个世界都是行为艺术。
沧龙在旁边终于憋出一句话,用武汉话小声说了句:“个斑马,这什么情况?”
莉娜用英语小声问:“What did she just call them?”
(“她刚才叫他们什么?”)
沧龙用武汉话回:“公主。两个都是。”
莉娜的嘴张得更大了。
艾丝翠德直起身,金色的竖瞳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风身上。
“殿下是来报到的?”
林风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点点头。
“对。考核过了,来上学。”
艾丝翠德点点头,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
“那日殿下和少公主在小镇被人围堵,臣未能及时赶到,还请殿下恕罪。”
林风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她说的是什么事——从秘境出来之后,她和锋锐被艾德里安的手下在小镇上堵了,是巴特尔骑马冲进来接应他们才跑掉的。当时艾丝翠德就在镇子里,但没出来帮忙。
“你那天怎么不来?”林风问。
艾丝翠德沉默了一秒。
“臣当时有要事在身,实在无法脱身。”
她没说是什么事,但语气里有一丝歉意。以龙族的性格,能说出这种话已经很不容易了。林风也没追问。一条八百岁的龙说“有要事”,那就是真的有要事。龙族不撒谎,至少在这种事上不撒谎。
“没事。”林风摆摆手,“我们跑掉了。”
艾丝翠德点点头,没再提这事。
林风看了看那座空荡荡的学院,又看了看艾丝翠德。
“我们现在能进去了吗?”
艾丝翠德摇摇头。
“还不能。”
“为什么?”
“人未到齐。”
林风愣了一下。“人未到齐”这四个字,她从艾丝翠德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像是“因为今天是星期三所以不能吃鱼”一样理所当然。
“要等谁?”她问。
艾丝翠德看了锋锐一眼。
那个眼神很轻,很淡,像是不经意地扫过。但林风捕捉到了。
然后她就明白了。
要等谁?要等那些坐船来的学员。那些学员里都有谁?有各个家族的贵族子弟,有通过了考核的冒险者,有从帝国各地赶来的天才少年。
还有大公主伊琳娜。
锋锐也看到了那个眼神。
他的表情没变,但林风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别人看不出来,但她蹲在教堂楼顶看了三天,早把他的小动作摸透了。
要等到大公主来,人才能算“到齐”。
换句话说,锋锐得在这儿等着,等到那个昨晚照顾了他一整夜的人出现,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风看着锋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默默给他点了一炷香。
她转头看向艾丝翠德。
“那得等多久?”
艾丝翠德想了想。
“船队大约还需一两日。”
一两日。
也就是说,他们得在这空荡荡的学院门口,干等一到两天。
锋锐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沧龙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用武汉话小声对莉娜说:“他耳朵红了。”
莉娜用英语小声回:“I see it.”
(“我看见了。”)
锋锐转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杀气,但沧龙和莉娜同时闭嘴了。
林风觉得自己应该换个话题,帮锋锐缓解一下尴尬。
“宿舍呢?”她问艾丝翠德,“宿舍长什么样?”
艾丝翠德转过身,朝学院大门走去,示意他们跟上。
“殿下随我来。”
四个人跟着她走进学院大门。
穿过那条宽阔的走廊,两侧的画像里的人都在动——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看书,有的在互相聊天。一个穿着古代长袍的老头从画框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嘟囔了一句“又是新生”。
走廊尽头是一个庭院,不大,但很精致。中间有一棵巨大的古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干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树下有几张石桌石凳,桌上摆着棋盘,棋子是石头刻的,但没人下。
艾丝翠德在一栋三层石楼前停下。
“这是新生宿舍。”她说,“每间房一人。”
林风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楼道很干净,地上铺着木板,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魔法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单间?”她问。
“单间。”艾丝翠德点头,“学院每年招收的学员本就不多,宿舍向来宽裕。”
“有多少人?”
“今年通过考核的,加上免试推荐的,共四十七人。”
四十七个人,住这么大的学院。林风算了算,平均一个人能分好几间教室。这哪是上学,这是来度假的。
艾丝翠德推开一楼的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卧室。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头有一扇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庭院。墙上也有一盏魔法灯,开关是一块乳白色的石头,按一下就亮。
“条件不错。”林风点点头。
艾丝翠德站在门口,没进去。
“殿下可以先在此休息。其他学员到达后,会有人通知。”
她顿了顿,看向锋锐。
“少公主的房间在二楼。”
锋锐点点头,没说话。
艾丝翠德行了个礼,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很轻,长袍拖在地上,但没有一点声音。走到庭院中央那棵古树下的时候,她的身影晃了晃,然后消失了——不是隐形,是速度快到肉眼跟不上。
沧龙看着那个方向,用武汉话说了句:“龙族都这么神出鬼没的?”
林风没回答。她正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里面那张看起来就很好睡的单人床。
她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好好睡过觉了。自从穿越过来,不是在赶路就是在打架,不是在打架就是在蹲点。在据点里睡行军床,在教堂楼顶睡地板,在直升飞机上坐着睡。现在终于有一张真正的床了,一张不会半夜被炮声震醒的床,一张不会有骷髅从地下爬出来的床。
“我要睡一会儿。”她对其他三个人说。
沧龙点点头。“应该的。你昨晚差点把自己搞废了。”
莉娜走过来,用英语说:“I'll check on you later. Get some rest.”
(“我晚点来看你。好好休息。”)
锋锐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楼上走。
林风钻进房间,关上门,把自己扔到床上。
床垫是某种植物的纤维做的,不软不硬,刚好合适。枕头里塞的是晒干的花瓣,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被子是羊毛的,很轻,但很暖和。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各种念头——战隼一个人飞回去了,一个月后才来接他们。学院里现在就他们几个人,冷冷清清的。大公主过两天就到了,锋锐得面对那个场面。她自己顶着“长公主”的头衔,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惹麻烦。
想着想着,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窗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在被子上一晃一晃的。远处的钟楼响了一下,声音悠长,在空气里回荡了很久。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管他呢。先睡一觉再说。
楼上,锋锐站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窗外。
他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学院大门的方向。广场上还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远处的海平面上,能看到几个小白点——那是船。
他盯着那些小白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上窗帘,在桌边坐下。
桌上有一盏魔法灯,他按了一下那块乳白色的石头,灯亮了,发出暖黄色的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
昨晚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伊琳娜一瘸一拐地给他倒水。
她坐在椅子上撑着头打瞌睡。
她临走时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锋锐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那些小白点还在海面上,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把窗帘拉上,走回桌边,坐下。
等着吧。反正也跑不掉。
楼下,沧龙和莉娜站在庭院里。
沧龙靠在古树上,仰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字。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但觉得挺好看。
“你说,”他用武汉话开口,“这地方到底什么来头?”
莉娜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些刻字。
“What?”她用英语回。
“我说这地方。”沧龙指了指周围的建筑,“一千二百年了,不属于任何国家,不被任何势力管,就这么立在这儿。你不觉得奇怪吗?”
莉娜想了想。
“It's like... neutral ground. A place where everyone can come without losing face.”
(“就像……中立地带。一个大家都能来、又不会丢面子的地方。”)
沧龙想了想,点点头。
“有道理。”
两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沧龙打了个哈欠。
“我也去睡一会儿。困死了。”
莉娜点点头。
“I'll stay here. Look around.”
(“我在这儿待会儿。四处看看。”)
沧龙转身朝宿舍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别乱跑。这地方大,迷路了没人找你。”
莉娜笑了。
“I'll be fine.”
(“没事。”)
沧龙摆摆手,消失在走廊里。
莉娜一个人站在古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刻字。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画出一块块光斑。
她想起据点里的那些人。
艾默里克在洗照片,王小曼在敲键盘,周芷男在用东北话骂人,李俊昊和金锡镇在擦枪,巴特尔在泡茶,艾琳娜在发呆。
还有那个精灵少女,被救回来之后一直没醒,但呼吸平稳。艾琳娜守在她旁边,一守就是一整夜。
莉娜叹了口气。
这地方,真安静。
安静得让人不太习惯。
她走到一张石桌旁坐下,手指摸了摸棋盘上那些石头棋子。冰凉的,光滑的,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
远处的钟楼又响了一下。
声音悠长,像是在数着什么。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六下。
下午六点了。
莉娜抬头看着天空。云层很薄,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空泼了一盆颜料。
她想起战隼说一个月后见。
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
但不管发生什么,她都在这里。
四个人,在这座一千两百年的学院里,等着那些船靠岸。
等着那些人来。
等着那些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