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早晨,是从山手线的电车声开始的。
上午七点四十五分,东京站。丸之内中央口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穿西装的上班族低着头看手机,穿制服的女高中生三三两两地笑着走过,拖着行李箱的游客在找出口,清洁工在擦玻璃,便利店店员在补货。一切都是日常的,一切都是秩序的,一切都是——东京的。
天空很蓝,没有云。阳光照在丸之内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远处的东京晴空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根插在城市里的白色针。皇居的护城河水面平静,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激起一圈圈涟漪。东京站前广场上的时钟指向七点五十八分,离早高峰还有两分钟。这座城市的运转,精准得像一台瑞士钟表。
秋叶原的电器街还没完全醒过来。大部分店铺要十点才开门,只有几家卖二手电脑的已经卷起了卷帘门。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送货员骑着三轮车从街角拐出来,车厢里堆着几个纸箱。他在一家游戏店门口停下,搬下两个箱子,用钥匙打开后门,消失在门洞里。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经过的自行车和扫地的大妈。街角的自动贩卖机嗡嗡地响着,灯管在阳光下显得有点暗。
上野公园里已经有老人在打太极了。几个穿着运动服的退休老人围成一圈,跟着收音机里的音乐慢慢抬手、转身、下蹲。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看报纸的中年人,报纸翻到社会版,标题是“都内物価、また上昇”。旁边的鸽子在争抢一块面包屑,一只乌鸦站在垃圾桶上歪着头看,嘴里叼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塑料叉子。
浅草的雷门已经有人排队了。两个金发碧眼的游客举着自拍杆,对着那盏巨大的红灯笼拍照。一个穿和服的日本老太太从他们身边走过,撑着伞,脚步很慢。仲见世通的店铺刚刚开始准备开张,卖人形烧的老板在擦玻璃柜,卖雷米花的姑娘在往柜台上摆样品。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沉重、悠长,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了一分钟才消散。
台场的海滨公园里,有人在慢跑。一个戴耳机的年轻女人沿着海岸线跑,经过自由女神像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海面上有几艘游艇,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闪着光。彩虹大桥上的车流开始多起来,从芝浦方向开往台场的车排成了长龙。海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
涉谷的十字路口还没有进入高峰期。信号灯还是绿的,但已经有零星的人群开始聚集在路边等红灯。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在播早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被城市的噪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星巴克的二楼靠窗位置坐满了人——那些不用赶早班的人,端着咖啡,看着下面的十字路口发呆。忠犬八公的铜像旁边,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靠在栏杆上打电话,表情很焦急,像是在赶时间。
新宿站东口的广场上,永远是最热闹的。虽然才八点,但已经有不少人在这里碰头了。一群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排着队,跟着老师的手举小旗,准备去上野动物园春游。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上班族在抽烟,一边抽一边看表。一个流浪汉在角落的纸箱上坐着,面前摆着一个空的咖啡罐,里面有几枚硬币。西武新宿站前的那块大屏幕上,正在放一个化妆品的广告,女主播的脸精致得像瓷娃娃。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很正常。
没有人知道,三分钟后,这里会变成地狱。
八点整,品川区。东海道新干线的轨道下方,有一扇门。
准确地说,那不是普通的门。那是一扇防爆门,四米高,三米宽,半米厚的特种钢。门周围有十二个混凝土基座,每个基座上都有感应线圈和魔力探测器。门的上方有一排监控摄像头,覆盖了所有角度。门的两侧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自卫队员,穿着迷彩服,戴着防弹头盔,手里端着89式步枪。
这是东京地区最大的传送门。自从异世界连接开启以来,日本政府就在所有已知的传送门周围建立了严密的监控体系。这扇门是最大的一扇,也是被评估为“威胁等级最高”的一扇。所以守卫也是最严密的——二十四小时轮班,每班十二人,外加一个四人小组的快速反应部队,驻扎在五十米外的临时营房里。
这个早晨值班的小队长叫高桥良一,三十二岁,陆士长,已经在自卫队干了十一年。他从昨晚八点就开始站岗了,到现在已经十二个小时。他的眼皮很重,但不敢闭眼。上次有人打瞌睡,被巡查的军官抓到,关了一周禁闭。
“高桥さん,换班还有多久?”旁边的士兵问他。
“还有半小时。”高桥看了一眼手表。
“好困啊……”
“我也是。”高桥说,“再撑一会儿。换班之后去吃碗拉面,然后睡觉。”
“吉野家?”士兵的眼睛亮了一下。
“吉野家。”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站了十二个小时,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饭就是最大的幸福。
就在这个时候,高桥听到了一声异响。
那声音不大,像是什么东西在金属上刮了一下。他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那扇防爆门。
门还在那里。关着。
但门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门本身在动,是门表面的什么东西。高桥眯起眼睛,凑近了一步。
然后他看到了。
门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不是门缝——是门板中间的裂缝。那道裂缝在扩大,像有人在另一侧用一把巨大的刀在切割这半米厚的特种钢。金属在变形、扭曲、撕裂,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警报!”高桥喊了出来,声音在空荡的隧道里回荡,“发警报!门要开了!”
旁边的士兵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冲向控制台。他的手在发抖,按了好几次才按到警报按钮。
“呜——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品川区。附近的自卫队营房里,还在睡觉的士兵们像被电击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军官们冲进指挥室,抓起对讲机。监控屏幕上的画面在疯狂闪烁,那个传送门的魔力读数正在以指数级上升。
高桥站在防爆门前,手里的枪已经端起来了。他身后的三个士兵也举起了枪,四个人排成一排,枪口对准那道还在扩大的裂缝。
“这是什么……”旁边的士兵声音在发抖,“这是什么……”
高桥没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裂缝越来越大。从一米到两米,从两米到三米。那半米厚的特种钢在某种力量面前像纸一样脆弱,被从中间撕开,向外翻卷,露出一个巨大的黑洞。
然后,从那个黑洞里,伸出了一只手。
不对,那不是手。那是某种生物的前肢,比人的大腿还粗,覆盖着灰绿色的鳞片,指甲像镰刀一样弯曲,有五根手指——如果那些东西能叫手指的话。它扒住裂缝的边缘,用力往外拉,把已经撕裂的金属又撕开了一米。
“射击!”高桥下令。
四支89式步枪同时开火。
“哒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那些灰绿色的鳞片上,溅起一串串火星。有些子弹嵌进了鳞片的缝隙里,但大部分都被弹开了。那只手缩了一下,但只缩了一秒,然后又伸出来,更用力地往外拉。
裂缝变成了一个洞。
从洞里,探出了一个头。
那是一张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脸。有点像人,但又不是人。额头很低,眉骨突出,眼睛是深红色的,没有瞳孔,像两团燃烧的炭。鼻子是两个洞,嘴巴很大,能看到里面的牙齿——不是人类的牙齿,是食肉动物的牙齿,尖锐、参差不齐、像一排生锈的刀。
它看到了高桥。
它朝他笑了。
那张嘴咧开,露出那些发黄的牙齿,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不像任何已知的生物,像是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硫磺味的轰鸣。
高桥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子弹打光了,弹壳落了一地。他换上一个新弹夹,继续射击。
没用。
那只巨魔已经从洞里挤出来了。
它有四米高,肩膀比一辆小汽车还宽。它的皮肤是灰绿色的,像腐烂的苔藓,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鳞片。它的胸肌像两块盾牌,手臂比成年人的大腿还粗,手指上有爪子,每根都像一把刀。它站在隧道里,头顶几乎碰到天花板,深红色的眼睛扫过那几个渺小的人类。
高桥听到了身后传来引擎的声音。那是74式坦克的发动机在预热。他知道,三十秒后,坦克就会从营房里开出来,用那门105毫米炮轰碎这个东西。
三十秒。只需要撑三十秒。
但那只巨魔不打算给他三十秒。
它抬起脚,朝高桥迈了一步。那脚有半米长,踩在地上的时候,混凝土碎了。它又迈了一步,更快了。然后它弯下腰,伸出手臂,朝高桥抓来。
高桥往旁边一滚,巨魔的手指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指甲在他的防弹衣上划出三道口子。他身后的那个士兵没这么幸运,被另一只手抓住,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放开他!”高桥喊,举起枪朝巨魔的脸射击。
子弹打在它的脸上,在那些鳞片上留下白色的弹痕,但没有穿透。巨魔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挣扎的人,然后张开了嘴。
那声惨叫很短。
很短。
短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高桥不再射击了。他的弹夹打空了,手在发抖。他看着那只巨魔把那个士兵扔在地上,然后转向他。
就在这时,隧道深处传来一声轰鸣。
74式坦克从拐角处冲出来,履带碾过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那辆38吨的钢铁巨兽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冲向巨魔,炮塔上的105毫米炮已经对准了目标。
巨魔转过身,面对这辆冲过来的坦克。
它的反应不是躲。
而是迎上去。
坦克炮管喷出一团火。
“轰——”
炮弹在巨魔的胸口炸开。
冲击波把高桥震飞出去,撞在墙上。他的耳朵在嗡嗡响,眼前一片白。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看到那只巨魔还站着。
胸口有一个洞,但不是炮弹炸的洞——是鳞片被打碎了一片,露出下面的肌肉。炮弹嵌在肌肉里,但没有穿透。
巨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后抬头看着那辆坦克。
它伸出双手,抓住坦克的炮管。
钢铁在扭曲。
那根105毫米的炮管,在巨魔的手里像一根面条一样被掰弯了。坦克的车身被抬起来,履带还在转,但轮子已经离地了。巨魔把坦克举过头顶,转了一圈,然后扔出去。
38吨的坦克飞出去十米,撞在隧道墙上,把混凝土墙撞出一个大坑。坦克翻了个个儿,履带朝上,发动机冒出一股黑烟,然后熄火了。
高桥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只巨魔。
它站在那里,像一座塔。
深红色的眼睛扫过隧道里的残骸,扫过那辆翻倒的坦克,扫过那些四散逃跑的士兵,然后停在了隧道尽头的方向。
那里有光。
那是东京的光。
巨魔朝那个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上午八点十五分,品川区。
第一批巨魔从传送门里涌出来的时候,街道上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一个看到它们的是一个便利店的店员。他正在往货架上补货,听到外面有巨响,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他看到一辆翻倒的坦克,看到几个穿迷彩服的士兵在跑,然后看到一只巨大的灰绿色生物从地下停车场的出口爬出来,像一只从地底钻出来的巨型蜥蜴。
他手里的牛奶掉在地上,摔破了,白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怪物……”他喃喃道,“有怪物……”
八点二十分,警报声传遍了整个品川区。
广播系统开始播报:“紧急事态发生。紧急事态发生。请品川区居民立即进入室内避难。重复一遍,请品川区居民立即进入室内避难。”
街上的人开始跑。
不是有组织的撤离,是四散奔逃。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跑,有人拿出手机拍视频,有人尖叫,有人哭。一辆出租车被堵在十字路口,司机按喇叭,前面的车不动,后面的车也不动。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在跑的时候摔倒了,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腿,她爬起来继续跑。一个骑自行车的学生逆着人流往品川站方向骑,被一个跑过来的人撞倒了,两个人摔在地上,自行车轮子还在转。
八点三十分,自卫队成立了前线指挥部。
不是品川区那个被摧毁的临时营房——那个营房已经被巨魔踩平了。指挥部设在五公里外的港区,在一栋大楼的地下室里。军官们围着地图,对讲机里传来前线士兵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爆炸声和惨叫声。
“第一中队失去联系!重复,第一中队失去联系!”
“第二中队报告,遭遇至少二十只巨魔!请求增援!请求重火力增援!”
“第三中队正在后撤!品川站周边已经沦陷!”
指挥官站在地图前,脸色铁青。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品川站周边两公里,已经完全被巨魔占领了。那里有商业区、住宅区、学校、医院。那里有十几万人。
“动用74式坦克。”他下令,“所有可用的74式,全部调往品川。”
“长官,”旁边的参谋官说,“74式在隧道里已经被证明无效了。那东西的鳞片——”
“那就用更多坦克!”指挥官打断他,“一辆不够就十辆,十辆不够就二十辆!把那东西给我轰碎!”
八点四十五分,第一批增援的74式坦克到达品川。
六辆坦克从三个方向同时开进,炮管对准了那些还在街道上游荡的巨魔。它们的数量比刚才多了,至少有三十只,有些在踩汽车,有些在撞建筑,有些在追人。
“开火!”
六门105毫米炮同时轰鸣。
炮弹在巨魔群中炸开,碎片四溅,烟尘弥漫。两只巨魔被直接命中,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又爬起来了。一只巨魔的胳膊被炸断了,它低头看了看那个伤口,发出一声咆哮,然后捡起地上的一辆小汽车,朝坦克扔过来。汽车砸在坦克的炮塔上,把潜望镜砸碎了。
坦克的炮管转过来,又开了一炮。
那只巨魔被轰退了两步,胸口的鳞片碎了一片,但它没有倒下。它冲过来,一巴掌拍在坦克的侧面上,把坦克拍得平移了两米。
其他巨魔也冲上来了。
六辆坦克,被三十只巨魔包围了。
九点十五分,日本防卫省召开了紧急记者会。
官房长官站在讲台上,脸色发白,但声音还算稳定。
“本日午前八時十分、東京都品川区に設置された異世界ゲートから、正体不明の巨大生物が出現しました。現在、自衛隊が対応にあたっております。品川区及び周辺地域の住民には避難指示を発令しております。引き続き、最大限の警戒態勢を維持してまいります。”
(“今天上午八点十分,设置在东京都品川区的异世界传送门中出现了身份不明的巨型生物。目前,自卫队正在进行应对。已向品川区及周边地区居民发布了避难指示。我们将继续保持最高警戒态势。”)
记者举手:“死傷者は?”
(“伤亡情况如何?”)
官房长官沉默了一秒。
“現在確認中です。”
(“目前正在确认中。”)
他没有说的是,前线已经有两个中队失去联系。至少三百名自卫队员无法确认生死。品川站附近的几条街道已经被夷为平地。一所小学被巨魔踩塌了,里面的孩子——他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孩子。
他不能说。
他站在讲台上,脸上是那种标准的官方面孔,但手在发抖。
上午十点,东京都知事发布了紧急避难令。
范围从品川区扩大到港区、目黑区、大田区。超过一百万人需要转移。电车停了,高速公路封了,羽田机场关了。整座城市陷入瘫痪。
街道上全是人。有人在跑,有人在开车,有人在骑自行车,有人在走路。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牵着狗。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的花坛上,走不动了,旁边一个年轻人蹲下来,说“おばあちゃん、背中に乗って”,(“奶奶,我背你。”)老太太摇摇头,说“いいよ、先に行って”,(“不用了,你先走吧。”)年轻人不听,把她背起来,继续走。
涩谷的十字路口空荡荡的。那个平时有三千人同时过马路的十字路口,现在一个人都没有。电子屏幕还在放广告,女主播还在笑,但下面没有人看。忠犬八公的铜像旁边,一个流浪汉还坐在那里,面前摆着空的咖啡罐,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新宿站也空了。东口广场上只有被扔掉的行李和散落的传单。西武新宿站前的大屏幕还在放新闻,画面里是品川区的废墟,标题写着“品川区に巨大生物出現”(“品川区出现巨大生物”)。一只乌鸦落在那块屏幕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飞走了。
台场的海滨公园里,海风还在吹。自由女神像还站在那里。彩虹大桥上的车流已经没了,只有几辆被遗弃的车停在桥中间,车门开着,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中午十二点,自卫队终于组织了一次像样的反击。
从东京以西的立川基地调来的一个炮兵中队在芝浦地区展开,六门155毫米自行榴弹炮对准了品川区的巨魔群。指挥官在开火前犹豫了三十秒——那里还有平民,他知道。但如果不动用重火力,巨魔会继续扩散到港区、千代田区、中央区。到那时候,整个东京就完了。
“开火。”
六门炮同时发射。
炮弹在空中划出六道弧线,落在品川区的废墟上。那声音不像打雷,像世界在坍塌。
第一轮炮击过后,侦察无人机传回画面——至少有十只巨魔被炸碎,剩下的也受了伤,在废墟间蹒跚移动。
“装填!第二轮!”
又是六发。
这次更多的巨魔倒下了。有一只特别大的,比其他巨魔高出两个头,挨了三发炮弹还在走。它朝炮击的方向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然后被第四发炮弹击中头部,终于倒下了。
“装填!第三轮!”
但指挥官没有下令开第三轮。
因为无人机传回来的画面上,他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在那些废墟之间,在巨魔的尸体旁边,有人的影子。
有平民。
有人在废墟里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那些是还没来得及撤离的人,被堵在品川区的废墟里,被困在倒塌的建筑下面,躲在角落里等死。
“停火。”指挥官说。
“长官——”
“停火!”他的声音在发抖,“不能再打了。再打会打到平民。”
对讲机里沉默了。
下午一点,巨魔的进攻终于被遏制住了。
不是被炮火遏制住的,是它们自己停下来的。最后几只巨魔退回到传送门附近,守在那些被撕开的防爆门残骸旁边,不再往外冲了。它们像一群守在自己洞口前的野兽,瞪着红色的眼睛,看着那些远处的人类。
自卫队在品川区外围建立了一道防线。沙袋、铁丝网、反坦克壕沟,加上所有能调来的火炮和坦克。一千多名士兵守在防线上,手里握着枪,看着远处的废墟。
没有人说话。
下午三点,防卫省再次召开记者会。
官房长官站在同一个讲台上,脸色比上午更白了,但声音还算稳。他宣布品川区的巨魔已经被“击退”,局势已经“控制”。他没有用“胜利”这个词,因为谁都知道,这不是胜利。
记者举手:“死傷者は?”
官房长官低下头。
“現在確認されただけで、自衛隊の死者は百二十七名、行方不明者は八十九名。民間人の死傷者は……現在、把握できておりません。”
(“目前确认的,自卫队死亡一百二十七人,失踪八十九人。平民的伤亡……目前无法统计。”)
记者席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快门声响成一片。
当天晚上的新闻,全世界都看到了。
NHK的晚间新闻,主播坐在演播室里,面前摆着厚厚一叠稿子。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努力保持着专业。
画面切到品川区。从直升机上拍的。整片街区像被一只巨手碾过——倒塌的建筑、翻倒的车辆、碎裂的路面。自卫队的坦克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里,有的炮管被掰弯了,有的炮塔被掀翻了,有的整个被踩扁了。
然后是平民的画面。避难所里,老人、孩子、年轻人,挤在一起。有人在哭,有人在发呆,有人在打电话。一个小女孩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兔子玩偶,坐在角落里,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个记者站在品川站前,身后的街道已经认不出来了。那个每天有几十万人经过的车站,现在只剩一堆混凝土和钢筋。
“本日の出来事は、日本の戦後史上、最大の災害の一つとして記録されることになります。”记者对着镜头说,声音很轻。
(“今天的事件,将成为日本战后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灾难之一被记录下来。”)
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播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以上です”,(“以上。”)画面切成了广告。一个化妆品的广告,女主播的脸精致得像瓷娃娃,在屏幕上笑着。
有人换了台。富士电视台在播棒球比赛的重播。有人又换了,东京电视台在放动画片。一只粉色的动物在屏幕上蹦蹦跳跳。
有人关掉了电视。
那天晚上,东京的灯还亮着。从远处看,这座城市的夜景和昨天一模一样——灯光、霓虹、摩天大楼的轮廓。但如果你仔细看,品川区的那一片是黑的。不是停电,是没人敢开灯。
第二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丸之内大厦的玻璃幕墙上,照在皇居的护城河上,照在东京站前广场的时钟上。
但那个时钟,永远停在了八点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