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锐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可以用一句话形容,那就是——“我要验牌”。
不对,不是验牌,是验命。他现在的命,比赌桌上那两张红桃七还不靠谱。
事情要从今天下午说起。
下午两点,图书馆。
圣维森特学院的图书馆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建筑,穹顶上有一扇彩绘玻璃窗,阳光从那里照进来,在书架和地板之间拉出一道道彩色的光柱。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慢悠悠地浮沉,像一群在日光里游泳的微生物。
锋锐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这个位置是他精心挑选的——背靠书架,面朝大门,左边有一根柱子挡着,右边是一排高高的书架,只有一个窄窄的通道能进来。典型的狙击手思维:视野开阔,退路清晰,易守难攻。
他在这个位置已经坐了一个下午。
面前的桌上摊着七八本书,全是关于血脉的。什么《大陆各族血脉溯源》《血脉觉醒的十二个征兆》《论混血后裔的能力继承规律》《精灵血脉与人类血脉的异同》——都是正经的学术著作,厚得像砖头,翻开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配着几张模糊的黑白插图。
但锋锐翻了一个下午,发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这半个图书馆都是关于其他种族的。
精灵的血脉写了整整三个书架。龙族的血脉占了一整面墙。矮人的血脉有专门一个区域,连半身人和兽人的血脉都有两个书架。魔族呢?
魔族只有一个书架。而且那个书架上,一半是《魔族讨伐史》《魔族入侵编年史》《论魔族血脉的劣根性》,另一半是《魔族血脉弱点研究》《如何对抗魔族血脉》《魔族血脉的封印与净化》。
正经讲魔族血脉是什么、怎么来的、有什么特性的书?一本都没有。
锋锐把最后一本书合上,封面上的标题是《魔族血脉与人类血脉的排斥反应》。他盯着那个标题看了三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破地方,对魔族是有多不待见?
他把书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里那种不妙的感觉越来越重了。
不是来自那些书,是来自别的东西。一种本能的、职业性的警觉。狙击手在战场上待久了都会有的那种直觉——你知道有人在看你。不是路过的那种看,是盯着的那种看。不是善意的那种看,是……算了,他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他睁开眼,往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人。
他又往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也没人。
但那种感觉还在。
锋锐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桌上的书。
他决定换一个地方。图书馆三层,地下还有一个书库,据说存放着一些不常用的旧书。也许那里会有魔族的东西。也许没有。但不管有没有,至少比待在这里强。
他把书摞好,准备放回书架。
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角扫到了一个身影。
金色的头发。深蓝色的长袍。还有那条一瘸一拐的腿。
伊琳娜。
大公主伊琳娜正从图书馆大门口走进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左腿上还缠着绷带。她的目光在图书馆里扫了一圈,然后——
停在了他这边。
锋锐的反应比他在战场上还快。
他一把抱起那摞书,转身就往窗户那边走。不是走,是跑。他的靴子踩在图书馆的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刺耳。旁边一个正在看书的精灵学生抬起头,用那种“图书馆里能不能安静点”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锋锐没理他。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跑。
跑,跑,跑。
不是怕她。他是怕她叫住他。然后问他为什么那天晚上不告而别。然后问他这几天去哪了。然后问他——算了,不能想了,越想越亏心。
他跑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窗外是图书馆的东墙,下面是大概三四米高的一片草地,再过去就是宿舍楼。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
三四米,不高,跳下去不会受伤。但问题是,这里是图书馆,不是训练场。一个穿制服的学员从窗户跳出去,在地上滚一圈然后爬起来跑——这画面,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快,但很坚定。拐杖敲在石板地上,“笃、笃、笃”,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上。
锋锐不再犹豫了。他把那摞书往怀里一揣,双手撑住窗台,整个人翻了出去。
落地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标准的战术翻滚。背先着地,然后肩膀,然后腰,最后腿。力量被分散到全身,几乎没有震动。那摞书被他死死按在胸口,一本都没掉。
他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巴,转身就跑。
沿着图书馆的东墙,穿过一片灌木丛,翻过一道矮墙,冲进宿舍楼后面的小巷子里。他的速度很快,步幅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这是在外籍军团练出来的基本功——负重越野,二十公里,山地地形。现在虽然没负重,但他怀里那摞书也够沉的了。
但跑着跑着,他觉得不对。
后面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风声。不对,不是风声。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时带起的气流。
他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图书馆的屋顶上跳下来,落在矮墙上,然后从矮墙上弹起来,落在宿舍楼的屋顶上。动作流畅得像一只猫,不,比猫还快。深红色的长发在阳光下像一道火焰,长袍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斯卡哈。
红龙副校长。
她怎么来了?
锋锐来不及想这个问题,因为他现在正被一条龙追着跑。不是飞在天上喷火的那种追,是那种“你跑我也跑,但我跑得比你快”的追。而且她跑得不是快一点点,是快很多。
他翻过一道矮墙,她直接跨过来。
他穿过一条窄巷,她直接从屋顶上跳过去。
他绕过一棵大树,她直接从树冠上踩过去。
锋锐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你是狙击手,不是跑酷运动员。你擅长的是一动不动地趴在一个地方八百米外开枪,不是被一条龙追着满学院飞檐走壁。你在干什么?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跑过宿舍楼后面的庭院,跑过那个喷泉,跑过那棵古树。一路上,他看到几个路过的学员,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有一个甚至张着嘴,手里的书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锋锐没时间管他们。他只知道一件事:不能被追上。不能被抓到。不能。
但斯卡哈显然不这么想。
她又从一栋楼的屋顶上跳下来,这一次落在他前面五米的地方。
锋锐急刹车,脚在地上滑出一道痕迹。
斯卡哈转过身,面对着他。
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有一种锋锐很熟悉的东西——那是猎食者看猎物的眼神。不是恶意的,但也不是善意的。就是那种“你跑什么跑”的眼神。
“跑得挺快。”她说。
锋锐没说话。
“从我当副校长以来,”斯卡哈继续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追着跑了两栋楼的学生。”
锋锐还是没说话。
“你想解释一下吗?”
锋锐想了想,说了一句话:“我在跑步。”
斯卡哈看着他。
他也看着斯卡哈。
两人对视了大概三秒。
然后斯卡哈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锋锐一米七五的个子,在她手里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猫。他的脚离地至少二十公分,那摞书从怀里滑出来,落在地上,散了一地。
“不,你没有。”斯卡哈说。
她就这么单手拎着他,穿过庭院,走过走廊,上了一层楼梯,推开一扇门,走进了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大书桌,上面摆着几本书和一盏魔法灯。书架靠墙,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文件。窗户开着,能看到下面的庭院和远处的海面。
斯卡哈走到书桌后面,松开手。
锋锐脚一落地,本能地站直了。
斯卡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坐。”
锋锐没动。
“我让你坐。”
锋锐坐下了。不是因为他想坐,是因为他感觉如果再站着,这条龙可能会把他扔出窗外。
斯卡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图书馆的窗户,”她开口,“是给人进出的,不是给人跳的。”
锋锐没说话。
“宿舍楼后面的墙,是用来隔开区域的,不是用来翻的。”
锋锐还是没说话。
“庭院里的喷泉,是四百年前的校友捐的,不是给你当障碍物绕的。”
锋锐的嘴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斯卡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让锋锐头皮发麻的话:“你在躲谁?”
锋锐的沉默比刚才更长了。
“我猜猜。”斯卡哈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伊琳娜·奥勒留?”
锋锐的脸没红。但他的耳根红了。
斯卡哈看到了。
她没笑。龙族大概不怎么会笑,或者她觉得这种程度的八卦不值得笑。但她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明显放松了一点,像是某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你从学院大门跑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说。
锋锐抬起头。
“你的身份,还有那个小丫头。”斯卡哈说,“你们俩身上那股血脉味儿,隔着半座城都能闻到。红龙对血脉的嗅觉比银龙还灵,你不知道吗?”
锋锐不知道。他连红龙和银龙有什么区别都搞不太清楚。
“但这不是我追你的原因。”斯卡哈说,语气突然认真起来,“我追你,是因为你在图书馆窗户上踩了一脚。”
锋锐愣了一下。
“那是四百年前的木头。”斯卡哈说,“比你爷爷的爷爷还老。你踩裂了。”
锋锐:“……”
“修好了再跑。下次再踩,我把你钉在窗户上当门神。”
说完,她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锋锐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犹豫了一秒,回头看了斯卡哈一眼。
她已经在低头看桌上的文件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锋锐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他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刚才那几分钟,是他这辈子最社死的几分钟。不是最危险的,是最社死的。
被一条龙追着飞檐走壁,被从后领拎起来,被像小学生一样训话。
——“六舅飞檐走壁,从此下落不明”。他那个瘫痪多年的邻居要是看到他刚才那样子,大概会大叫一声,腾空而起,然后笑死在房顶上。
而他现在的状态,大概是——“我的快乐在哪里”。
在图书馆里?在被追的路上?在被拎起来的那一瞬间?都不在。他的快乐大概和那几本魔族血脉的书一起,散落在宿舍楼后面的草地上了。
他沿着走廊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看到林风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茶,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笑容,锋锐太熟悉了。那是“我看了全程但我不敢笑出声”的笑容。
林风确实想笑。
她刚才在宿舍楼上,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锋锐从图书馆窗户跳出来的时候,她正好在窗口晾衣服。她看到锋锐在草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就跑。她看到斯卡哈从屋顶上跳下来,追上去。她看到锋锐翻墙、穿巷、绕喷泉,最后被斯卡哈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三分钟。
三分钟里,她手里的衣服一直没晾出去。她就那么举着一件湿漉漉的衬衫,站在窗口,看着那场追逐戏。
她想过用手机录下来。但手边没有手机。后来她想了想,觉得就算有手机也不敢录——被一条龙发现了,大概会被钉在墙上当壁画。
现在,她看着锋锐从楼梯上走下来,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精神的那种。像一只被猫追了三公里的老鼠,终于找到洞钻进去,却发现洞里还有一条蛇。
林风喝了一口茶,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哟,跑步回来了?”
锋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我知道你在笑但你能不能别这么明显”的无奈。
“嗯。”他说。
“跑了几公里?”
“不知道。”
“感觉挺快的。”
“嗯。”
林风点点头,没再问了。她怕再问下去,自己会笑出来。
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她说,“你那几本书,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了,帮你捡回来了。放在你门口。”
锋锐愣了一下。
“还有,”林风说,“图书馆窗户下面那块草地,被你滚出一个坑。你明天要不要去填一下?”
锋锐沉默了两秒。
“谢谢。”
“不客气。”
林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然后她靠在门板上,终于笑了出来。她笑得肩膀直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她怕锋锐听到,会从隔壁冲过来把她扔出窗户。
她笑了大概三分钟,才终于缓过来。
她走到窗边,往外面看。
夕阳已经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海面上金光闪闪的,像有人在海上泼了一盆金粉。
锋锐的身影正从楼下经过,往宿舍那边走。他的步伐很慢,背挺得很直,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林风看着那个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破事很多,但有时候还挺有意思的。
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凉了。
但味道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