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龙是被生物钟叫醒的。不是闹钟,不是鸡叫,是那种在部队里养了十几年的、刻进骨头里的习惯——每天早上六点整,眼睛自己就睁开了。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翻身坐起来。窗外的天刚亮,灰蒙蒙的,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层稀释过的墨汁。远处的海面上有一层薄雾,把那些还没靠岸的船遮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穿上运动服——灰色短裤,白色背心,脚上一双从据点带来的跑鞋——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生怕吵醒隔壁还在睡觉的人。
庭院里那棵古树下面有一片空地。不大,但够用了。沧龙站在空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然后趴下来,开始做俯卧撑。
一个,两个,三个。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腰背绷成一条直线,下去的时候胸口几乎贴到地面,起来的时候手臂完全伸直。他在部队里练了十几年的那种俯卧撑,不是健身房花里胡哨的那种,是那种简单粗暴、每一寸肌肉都在用力的那种。二十个的时候,他的呼吸还很平稳。四十个的时候,额头开始冒汗。六十个的时候,背心湿了一片。八十个的时候,他的手臂开始发抖,但动作没变形。一百个。他撑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甩了甩胳膊,像没事人一样走到旁边的单杠下面。
那根单杠是学院本来就有的,不知道立了多少年,铁锈斑驳,但结实得很。沧龙跳起来抓住杠子,身体晃了一下就稳住了。他开始做引体向上。
一个,两个,三个。下巴过杠,手臂完全伸直再拉起来。不快不慢,节奏均匀,每一个都是实打实的,没有偷懒。五个的时候,他的背阔肌鼓起来了。十个的时候,呼吸开始加重,但节奏没乱。十五个的时候,手臂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凸起来。十八个的时候,他已经听到自己的心跳了,咚、咚、咚,在耳朵里响。二十个。他松开手,稳稳地落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像是老朋友的问候。
这在他的世界里,叫“晨练”。在部队的时候,一百个俯卧撑是热身,二十个引体向上是及格线。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事,老兵油子谁做不到?他甚至觉得今天状态一般,昨晚没睡好,那个枕头太矮了,脖子有点僵。
但在这个世界的人眼里,这大概叫——非人。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大概是做到第六十个俯卧撑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刻意放慢了步子。他没在意,学院里有人早起散步很正常。做到八十个的时候,脚步声多了。不是一个,是好几个。他没抬头,继续做。等他做完一百个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空地周围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有穿睡衣的,有披着外套的,有手里还端着茶杯的。他们站在古树下面,站在石桌旁边,站在走廊的柱子后面,一个个瞪着眼睛看他,表情五花八门——有好奇,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个张着嘴,杯子里的茶都凉了。
沧龙愣了一秒。怎么这么多人?
一个穿着学院制服的男生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好奇:“那个……请问,你刚才做的那个是什么?”沧龙看着他,想了想,说了句大实话:“俯卧撑。”男生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这个来自异世界的词。旁边一个女生插嘴了,声音更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刚才那个吊在杠子上的……我数了,二十下。”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数错,“连续二十下。”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开始小声议论了。“二十下?怎么可能……”“我连一下都做不了。”“他不是人类吧?”“肯定是别的种族,人类怎么可能做到?”
沧龙站在空地中央,听着那些议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动物园里的猴子。而且是那种被关在笼子里、外面围了一圈游客、还有小孩在扔花生的猴子。他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世界的人,不这么锻炼。他们锻炼靠的是魔力、是剑术、是法术,或者是什么血脉觉醒之类的东西。俯卧撑?引体向上?他们大概觉得这是杂耍。
这种感觉,就像你在古代战场上掏出一把突击步枪,突突突打完一梭子,然后周围的人跪下来喊你神仙。你不是神仙,你只是有个他们没见过的东西。但这东西在他们眼里,就是神仙。沧龙现在就是那个掏突击步枪的人。
他开始觉得不妙了。因为有人已经开始往前凑了。一个穿着白袍的男生走了两步,眼睛盯着他的胳膊,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你的手臂……是怎么练出来的?”他问,“用了什么法术?还是有什么特殊的血脉?”沧龙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就是每天做俯卧撑”。但他突然想到,如果他们真信了,明天这里可能会多出几十个人趴在地上做俯卧撑。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又有人问了:“你是不是龙族的?龙族的人形形态力气都很大。”沧龙摇头。又一个声音:“那是精灵族的?精灵族虽然不以力量著称,但有一些分支……”沧龙还是摇头。“矮人族?”“不是。”“兽人?”“不是。”每问一个,他就摇一下头,像一个人形拨浪鼓。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巨魔族的混血!巨魔族的力气都特别大,能单手举起一辆马车!”沧龙的嘴角抽了一下。巨魔?就是那种在东京把坦克掰弯的巨魔?他像那种东西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米八五,精干结实,国字脸浓眉,标准的中国特种兵身材。哪里像巨魔了?巨魔有四米高,肩膀比小汽车宽,皮肤是灰绿色的。他呢?他连一米九都没到。
那个提议“巨魔混血”的人显然对自己的推理很有信心,还在跟旁边的人解释:“你看他的体格,他的手臂,他的肩膀……这不就是巨魔的特征吗?”旁边的人将信将疑地点头。沧龙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不是因为他被当成巨魔完了,是因为他知道,这个误会如果现在不解释清楚,以后会更麻烦。但怎么解释?说我来自另一个世界?说我们那边的人每天早上做一百个俯卧撑当热身?说我们那边的健身房里有大妈能深蹲一百公斤?说了他们也不信。他们只会觉得他在编故事。
他站在人群中央,被十几双眼睛盯着。那些眼睛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他很不习惯的东西——崇拜?不是。好奇?有点。更多的是那种“你到底是个什么物种”的审视。他想起网上最近流行的一个词——显眼包。形容那些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格外引人注目、格外想让人拍下来发朋友圈的人。他现在就是一个显眼包。一个在异世界魔法学院里做了一百个俯卧撑和二十个引体向上的显眼包。而且他连朋友圈都发不了,因为这里没网。
沧龙做了他这辈子最正确的一个决定——跑。
不是那种被龙追着飞檐走壁的跑,是那种“假装想起来有急事”的跑。他转身,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不快不慢,步伐稳健,看起来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去办。但熟悉他的人——比如据点里那些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哥们儿在跑路。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过的时候,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议论声。“他走了……”“他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不知道,但好厉害……”“你说他真的是巨魔混血吗?”沧龙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他加快速度,拐进宿舍楼的走廊,消失在门洞里。身后那些目光还追着他,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扎在他后背上。
他推开宿舍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廊里很安静。没有围观的人,没有追问的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还在咚咚咚地响。
沧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有刚才做引体向上磨出来的红印子,还有以前在部队里练出来的老茧。这双手能握枪,能挥拳,能撑起一百个俯卧撑。但它现在在做一件更紧急的事——擦汗。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不能再在学院里练了。得找个没人的地方。不对,是得找个没人能看到他的地方。不对,是得找个没人能看到他做俯卧撑的地方。
沧龙在床边坐下,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在这个世界里,做一个普通人,怎么这么难?
远处,古树的阴影里,艾莉西娅站在一根柱子后面。她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走廊里,手里的弹匣被攥得有点发烫。
她是路过的。真的只是路过。她今天起得早,想去图书馆查点关于神圣魔法的资料。走到庭院的时候,看到那边围了一圈人,听到有人在议论什么“二十下”“不是人类”“巨魔混血”之类的话。她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但那些议论声让她忍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就一眼。她看到了那个正在做引体向上的背影。
那个背影她认识。
哥布林森林。那个被哥布林扑倒、浑身是血、却还在拼命捅刀子的背影。那个在她差点被哥布林砍中的时候,用最后一点力气捅死敌人的背影。那个在离开森林的时候,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空弹匣的背影。
沧龙。她不记得他的名字,但她记得他的代号——沧龙。她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的招式,记得他那种和这个世界完全不同的战斗方式。不是剑术,不是魔法,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纯粹依靠身体力量的格斗术。又快又狠又准,每一招都是奔着致命去的,但又带着一种奇怪的克制——不是不想杀人,是习惯了不杀人。
她从人群后面看着沧龙做完最后一个引体向上,看着他跳下来,看着他被围住,看着他一脸“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的表情,看着他落荒而逃。她没上去打招呼。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柱子的阴影里,看着那个方向,心里在想一件事——他到底是谁?
她见过魔族。在哥布林森林里,她见过艾莉丝用暗魔法击碎那个巨型哥布林。那种黑暗、压迫、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魔力,是魔族的标志。但沧龙身上没有那种气息。他身上的气息,是纯粹的、属于人类的气息。但人类能做到那种事吗?能在一百个俯卧撑之后还能做二十个引体向上?能在被哥布林扑倒的时候,用那种奇怪的招式把敌人甩开?能在那场考核里,一脚把兰斯特踢飞十米远?
艾莉西娅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弹匣。那个弹匣已经被她摸得很光滑了。铜色的金属外壳,没有花纹,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编号——95-1。她不知道这个编号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这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这个弹匣,是沧龙送给她的。那时候他浑身是血,刚从死亡线上爬回来,被神官治疗的时候还硬撑着说“没事”。临走的时候,他往她手里塞了这个东西,说了一句“留个纪念”。然后他转身就走了,头都没回。
她当时没来得及说谢谢。后来一直没找到机会说。再后来,她退出了艾伦的小队,来了学院。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了。但他也来了学院。而且他比她想象的,更不像一个普通人。
艾莉西娅把弹匣翻过来,又翻过去。她想——他有没有可能是别的种族?龙族?不像。龙族的人形形态虽然力气大,但他们的战斗方式更依赖于魔法和身体本身的强度,而不是那种……技巧。沧龙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经过无数次训练、无数次实战打磨出来的,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精灵族?也不像。精灵族擅长的是弓箭和魔法,近身格斗不是他们的强项。而且精灵族的人都很瘦,沧龙那种体格,在精灵族里大概会被当成异类。矮人族?矮人倒是力气大,但矮人矮啊。沧龙一米八五,比矮人高了快一半。兽人族?兽人族倒是有体格强壮的,但他们身上多少都会保留一些兽类的特征——耳朵、尾巴、牙齿什么的。沧龙的外貌,怎么看都是纯正的人类。而且长得还挺帅。
艾莉西娅想到这里,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脸微微红了一下。她赶紧把那个念头压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弹匣上。
不是人类。不是魔族。不是龙族。不是精灵。不是矮人。不是兽人。那他是什么?
她想起在哥布林森林里,沧龙和那几个同伴——那个用盾牌的壮汉、那个会用暗魔法的小女孩、那个沉默寡言的女人。他们的战斗方式,都和这个世界的人不一样。他们用的是那种会喷火的铁棍,会爆炸的铁球,会自己飞的小东西。那些东西,艾莉西娅从没见过。也从没听说过。
艾莉西娅深吸一口气,把弹匣收进口袋里。她决定不再想了。不管他是什么种族,不管他从哪里来,他救过她的命。这就够了。至于这个弹匣——她摸了一下那个光滑的金属表面——下次见面的时候,还给他吧。顺便说一声谢谢。
她转身,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的方向。那个灰色的背影早就消失了,但她还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远处的海面上,雾散了。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
艾莉西娅收回目光,继续往图书馆走。脚步声很轻,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响。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