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锐在图书馆里已经转了三圈了。不是那种闲逛的转,是那种有目的的、地毯式的、恨不得把每个书架每本书都翻一遍的转。他从一楼转到二楼,从二楼转到三楼,从三楼转到那个据说存放旧书的地下书库门口,然后被一把生锈的锁拦住了。门是锁着的。钥匙在一楼管理员老大爷手里。所以他只能又转回来。
一楼的管理员老大爷是个半身人。锋锐是后来才知道“半身人”这个种族在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大概就是人类的一半高,寿命是人类的两倍,酒量是人类的三倍,而且特别能唠。这位老大爷白胡子垂到膝盖,戴着一副比脸还大的圆框眼镜,坐在一张特制的高凳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啊晃的,看起来像一棵长在凳子上的老蘑菇。
锋锐走到柜台前,犹豫了两秒。他不擅长和人打交道。这和他的职业没关系,纯粹是性格问题。在据点里,他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用眼神交流就不用开口。但现在是没办法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请问,魔族的书放在哪里?”
老大爷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锋锐开始怀疑自己的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然后老大爷开口了,声音像生锈的铰链:“魔族?”锋锐点头。“你要看魔族的书?”锋锐又点头。
老大爷放下手里的羽毛笔,转过身,正对着锋锐。那双浑浊的老花眼里突然闪过一丝锋锐很不熟悉的光——是八卦的光。“年轻人,”老大爷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你是哪个族的?”锋锐愣了一下。哪个族的?他想了想,人类的吧。但他在这个世界的人类身份是伪造的,严格来说他属于GUAO,属于法国外籍军团,属于——算了,想这么多干嘛。“人类。”他说。
老大爷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一滴水掉进油锅里,表面看着没什么,底下已经炸了。他上下打量了锋锐一遍,目光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腰,从腰看到脚,然后又从脚看回脸。“人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活了八十年什么没见过”的意味深长,“想看魔族的书?”锋锐点头。“你是研究学问的?”锋锐想了想,点头。这不算撒谎,他确实在研究血脉相关的学问。
老大爷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锋锐差点把书摔在地上的话:“年轻人,癖好挺特别啊。”
锋锐的脸没红。但他的耳朵红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类专门去找魔族的书,大概就像在你的世界里一个人专门去翻某种小众到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资料。异族癖。这个词在他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脸皮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又烫又糙。他想解释。不是,我只是想查血脉的资料。我只是想知道我身上的暗夜族血脉是怎么回事。我只是——但他不能这么说。因为一说出来,就得解释“你怎么会有暗夜族血脉”,解释完之后,就得解释“你一个人类怎么会有魔族血脉”,再解释下去,就得解释“你到底是哪个世界来的”。这条链子太长了,长到他不敢往下想。
锋锐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然后他做了一个他认为最正确的决定——转身就走。
老大爷在他身后喊了一句什么,好像是“三楼左边第三个书架后面还有几本”,又好像是“年轻人别不好意思”。锋锐没听清,也不想听清。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把老大爷的声音甩在一楼。
三楼左边第三个书架。他站在那个位置,盯着面前的书架。书不多,大概只有两排。他一本一本地翻过去。《大陆通史》第三卷,讲的是三百年前的人类帝国扩张史。《精灵族建筑艺术》,全是图和尺寸。《矮人冶金技术概论》,厚得像砖头。《龙族语言研究》,附录比正文还长。还有几本他叫不出名字的,封面上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没有魔族。一本都没有。连《魔族讨伐史》都没有。
锋锐靠在书架上,闭着眼睛,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在这里待了一个下午,翻了三个楼层,被一个半身人老头当成异族癖,结果什么都没找到。他突然想起网上最近流行的一个梗——关于“无效努力”的那个。就是你明明很努力地在做一件事,但结果证明你的努力完全是白费的。比如你复习了一整夜,结果考试的内容你一个字都没看。比如你跑了大半个城市去找一家据说很好吃的店,结果到了之后发现店已经关门三年了。比如你在图书馆里翻了三个小时,结果连自己想找的东西到底存不存在都不知道。他现在就是那个无效努力的人。而且是最惨的那种——连努力的方向都是错的。
“少公主殿下在找什么?”
锋锐猛地睁开眼。
银龙导师艾丝翠德正站在书架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银色的长发在魔法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她今天穿的是人形形态,一身银灰色的长袍,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安静、冰冷、不动声色。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在这里站了多久?看到了多少?锋锐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她刚才叫他什么来着?少公主。
锋锐本能地往四周看了一眼。三楼没人。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学员都在吃饭或者回宿舍了,图书馆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他松了一口气,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嘘。”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艾丝翠德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波动,但锋锐总觉得她在笑。龙族的笑,大概就是这样——脸上不动声色,眼睛里全是戏。“没有人。”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锋锐放下手指,觉得自己刚才那个动作确实有点多余。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在找书。”
艾丝翠德看着他手里的那本《大陆通史》第三卷,又看了看书架上那几本明显被翻动过的书。“关于什么的书?”
锋锐沉默了一秒。“魔族。”
艾丝翠德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如果不是锋锐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根本不会注意到。“魔族?”她重复了一遍。锋锐点头。
“少公主殿下为什么要找魔族的书?”
“别叫我少公主。”锋锐说。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对据点里的人说过,对林风说过,对那条红龙副校长也说过。但每次说,都像对着空气喊话,没人当真。艾丝翠德当然也没当真。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换了一个说法:“那殿下的意思是?”
锋锐放弃了。“我在找关于魔族血脉的书。”他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所有的。”
艾丝翠德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手里那本小册子放回书架上,转过身,面对着他。“魔族的书,不在这里。”
锋锐愣了一下。“不在这里?”
“不在。”艾丝翠德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段很久远的历史,“五十年前,这里是有魔族的藏书的。三个书架,四百多册。有血脉论的,有魔法史的,有语言学的,还有一些连我都叫不出名字的古老文献。”
“五十年前怎么了?”
艾丝翠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锋锐不太能理解的复杂。“五十年前,魔界来人了。”她说。
锋锐等着下文。
“来的不是普通魔族,是魔王城的人。他们说要收回所有关于魔族的藏书。不是借,是收回。理由很简单——这些书是魔族的财产,不应该放在人类和精灵的学院里。”
锋锐的眉毛皱起来了。“学院同意了?”
“不同意也得同意。”艾丝翠德的语气依然平静,“当时来的那个人,带着魔王的手谕。学院不想和魔界起冲突。那些书,就让他们搬走了。三个书架,四百多册,一箱一箱地搬。搬了整整三天。”
锋锐沉默了很久。四百多册。关于魔族血脉的书,关于暗夜族历史的书,关于他身上的血脉到底是怎么回事的书——全都被搬走了。搬到一个他可能永远去不了的地方。“搬去哪儿了?”他问。
艾丝翠德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月影之爪。”
“什么?”
“月影之爪,”艾丝翠德重复了一遍,“猫族人的国家。在人类帝国的北边,精灵森林的东边,翻过三座山,穿过一片沙漠,再走半个月的路。那里有一个藏书楼,是魔王建的。专门存放魔族的文献。”
锋锐的嘴微微张开,又闭上。他在心里把那条路线画了一遍,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地方比他想象的要远得多。远到以这个世界的交通方式,大概要走上一个月。来回两个月。加上找书、看书、研究的时间,大概要半年。他哪有半年?学院里的课程只有一个月,然后就要回据点,然后还有一堆破事等着他。
“为什么?”他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为什么要搬走?”
艾丝翠德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银发染成淡金色。“因为魔王不想让魔族的知识流落在外。”她说,“这是当时那个人的原话。”
锋锐没说话。他总觉得这个理由不完整。如果只是不想让知识流落在外,为什么要专门建一个藏书楼?为什么要花三天时间把四百多册书一箱一箱地搬走?为什么不干脆烧了?烧了更省事,更干净,更彻底。但他们没烧。他们存起来了。存得整整齐齐,存得妥妥当当,存得好像在等什么人去找。
锋锐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那些书,是不是在等一个能看它们的人?一个身上流着魔族血脉的人?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想太多了。这是阴谋论。是小说里的情节。是那种“命中注定”的俗套桥段。他一个狙击手,不相信这种东西。但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艾丝翠德转过身,看着他。“殿下,”她开口,锋锐没纠正她的称呼,“这个消息,我只对魔族王室透露过。连学院的校长都不知道那些书去了哪里。”她顿了顿,“现在,殿下也知道了。”
锋锐看着她。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锋锐很熟悉的东西——尊重。一种“我知道你有秘密,但我不会问”的尊重。一种“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但我不会替你找”的尊重。一种“你是王室血脉,所以你有权知道真相”的尊重。
锋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谢谢。”
艾丝翠德微微欠身,然后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很轻,长袍拖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殿下,”她说,“月影之爪的藏书楼,不对外开放。但如果殿下想去,我可以写一封信。”她顿了顿,“以龙族的名义。”
锋锐看着她。他想起在秘境里,这头银龙把他们抓走的时候说过的话——“陛下,恕在下无礼。”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很别扭,很正式,很龙族。现在他觉得,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好。”他说。
艾丝翠德点点头,消失在楼梯口。
锋锐一个人站在书架前面,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道淡淡的橘红色,像一条快要熄灭的炭火。楼下的古树在晚风里沙沙地响,远处的海面上有船灯在亮,一点一点的,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碎银子。
他想起那四百多册书。三个书架,整整齐齐地码着。关于魔族血脉的书,关于暗夜族历史的书,关于他身上那些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东西的书。被装在箱子里,一箱一箱地运走。穿过森林,翻过山,越过沙漠,送到那个叫月影之爪的地方。存了五十年。像是在等他。不对,不是在等他。是在等任何一个身上流着暗夜族血脉的人。只是刚好,那个人是他。
锋锐把手里那本《大陆通史》第三卷放回书架上,转身下楼。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听到一楼传来老大爷的声音,还在跟什么人唠嗑:“……我跟你说,现在的年轻人,啧啧,一个人类,专门来找魔族的书,你说这什么癖好……”锋锐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加快速度,三步并作两步跨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推开图书馆的大门,走进晚风里。
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的味道,咸咸的,湿湿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远处,宿舍楼的灯已经亮了,一盏一盏的,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盒被打翻的萤火虫。
他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他想起一件事——明天还得来图书馆。那四百多册书虽然被搬走了,但说不定还留下了一些边角料。比如书目,比如索引,比如那些被遗漏的、夹在别的书里的、没人注意到的只言片语。他得把它们找出来。每一本,每一页,每一个字。
锋锐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响,很轻,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动声色,但从不放弃。
另一边,二楼宿舍走廊的尽头,伊琳娜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上了楼。她今天走了一下午,腿又肿了,绷带下面隐隐作痛。但她没回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在一楼,因为腿伤,学院特意给她安排了一楼。她上了二楼,是因为她听说克尔苏加德的宿舍在二楼。她不知道具体是哪间,但她想碰碰运气。
走廊里很安静。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把整个走廊照得通明。她一间一间地看过去,每扇门上都贴着名字。有些是手写的,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两种语言都写的。第一间,不是。第二间,不是。第三间——
她停在一扇门前。门上的名字牌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但那几个字她认识——林风。那个在考核场上和艾莉西亚对战的年轻人,那个用奇怪的武器、奇怪的招式、把一切都算得刚刚好的年轻人。她记得他。不是因为他的实力有多强,是因为他太普通了。普通到在那些花里胡哨的贵族子弟中间,像一块灰色的石头。但正是那块灰色的石头,在考核场上指出了艾莉西亚的破绽,给了她一个体面的败北,然后转身就走了,头都没回。
伊琳娜站在那扇门前,犹豫了一下。她不是来找林风的。她来找的是克尔苏加德。但走到这里,腿疼得厉害,她想歇一会儿。她伸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银发红瞳的小女孩。
伊琳娜愣住了。
那个小女孩也愣住了。两人对视了三秒。
伊琳娜认识这张脸。在兰特思地城,在那座崩塌的巨骷髅下面,在那个黑暗的、充满骨手和火焰的夜晚——就是这个银发的小女孩,从巨骷髅的手下救了她。用一把短剑砍断了骨手,挡在她面前,说了一句“躲好”。然后消失在一个黑色的漩涡里。她一直想知道那个小女孩是谁。现在她知道了——至少,她知道了这个小女孩在这里,在这个学院里,在这间宿舍里。
“是你。”伊琳娜说。
银发小女孩——艾莉丝——站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现在的状态是本体,银发红瞳,十三岁的外表。她本来是打算在床上躺着看书的,床太舒服了,林风那个身体躺上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魔力在血管里流动的感觉,少了那种和世界之间隔着一条线的敏锐。所以她就变回来了。艾莉丝的感知力比林风强太多,她能听到走廊尽头的脚步声,能闻到伊琳娜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能感觉到那条受伤的腿在疼。但她没想到,伊琳娜会敲她的门。
完了。
“你……你是那天晚上那个……”伊琳娜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你是救我的那个人!”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她的脑子转得飞快,像一台超频的CPU,把所有可能的应对方案都跑了一遍。说认错人了?不行,脸对上了。关门跑路?不行,腿不够长。说实话?不行,说了实话就得解释“你为什么有魔族血脉”,解释完就得解释“你为什么在人类学院里”,再解释下去就得解释“你到底是谁派来的”。这条链子太长了。
最后她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的话:“我是小雪的朋友。”
伊琳娜愣了一下。“小雪?”
“对,小雪。”艾莉丝用力点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就是克尔苏加德。他变成那个样子的时候叫小雪。我是他的……朋友。”
伊琳娜看着她,又看了看房间里那张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床,又看了看她。“你是他的朋友?”
“对。”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救我?”
艾莉丝想了想。“因为你在保护小雪。你腿都瘸了还在保护她。所以我也要保护你。”这句话是真的。虽然是临时编的,但每个字都是真的。
伊琳娜沉默了很久。她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拐杖,左腿上的绷带渗出了一点血。她看着面前这个银发的小女孩,想起那天晚上,她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小小的背影,握着短剑的手,砍断骨手的那一下。像一道闪电,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你们……”伊琳娜开口,声音很轻,“是什么关系?”
艾莉丝眨了眨眼。“我们?小雪和我?”她想了想,“战友吧。一起打过架的那种。”
伊琳娜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感激,还有一种艾莉丝读不太懂的东西。大概是一个公主对救命恩人的那种复杂的感情——想知道你是谁,但又不好意思逼问。“谢谢。”她说,“那天晚上,谢谢你。”
艾莉丝摆摆手。“没事。应该的。”
两人又对视了几秒。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伊琳娜低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名字牌。林风。那个名字写在歪歪扭扭的字迹里,和这个银发的小女孩有什么关系?她没问。她只是点点头,说了句“打扰了”,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往楼梯口走。
艾莉丝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的,小小的,指节分明。这是魔王女儿的手,是砍断骨手的手,是差点把自己撑爆的手。但刚才,这是一双“小雪的朋友”的手。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床很软,被子很暖,枕头的高度刚好。但她现在不想睡了。她想起伊琳娜刚才那个眼神——在走廊的灯光下,那个拄着拐杖的金发公主,用那种“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不会拆穿”的眼神看着她。艾莉丝突然觉得,这个公主,比看起来聪明多了。
走廊里,伊琳娜走了几步,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门上的名字牌写着“林风”。她记得这个名字。在考核场上,那个年轻人指出了艾莉西亚的破绽,给了她一个体面的败北。他和小雪是什么关系?和这个银发的小女孩是什么关系?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这间宿舍里的人,和小雪之间,有某种她看不懂的联系。不是普通的战友,不是普通的朋友,是那种……更深的东西。深到她站在门外就能感觉到。
伊琳娜转过身,继续往楼梯口走。拐杖敲在石板地上,“笃、笃、笃”,每一下都像在数着什么。
克尔苏加德,你的秘密还挺多的。
这句话从她心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好像发现了什么”的微表情,很轻,很淡,在走廊的灯光下一闪而过。
她下楼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拐杖敲地的声音也越来越轻。最后,走廊里只剩下风穿过窗户缝隙的呜呜声,和远处海面上船灯在黑暗里摇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