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课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说不大吧,无非就是在几门课后面打个勾,交上去,然后等着导师安排。说不小吧——这玩意儿决定了接下来一个学期你每天早上几点起床、中午有没有时间午睡、晚饭能不能按时吃上。对于一个前世加了一辈子班的社畜来说,作息时间的重要性已经刻进灵魂深处了,比任何魔法符文都好使。
所以林风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研究课程表。
不是他优柔寡断,是这破学院的课程设置实在太反人类了。机关术和铁器课冲突,血脉课和法术课重叠,草药课倒是不冲突,但上完草药课紧接着就是符文课,教室一个在学院东头一个在西头,中间隔着一座钟楼、一片银杏林、外加那个据说走进去就出不来的花园迷宫。这要是不小心迟到了,导师往考勤表上画个叉,他找谁说理去?
第一天他躺在床上翻课程手册,翻到半夜,把魔法灯按灭了又点亮、点亮了又按灭,反反复复折腾了五六次。隔壁房间传来沧龙闷闷的咳嗽声——大概是灯亮得太频繁,光线从门缝底下钻出去,晃到他眼睛了。
第二天他蹲在食堂里,一边啃面包一边继续翻。食堂的桌子是那种很长的木头桌子,表面被几百年的餐具划得满是痕迹,摸上去坑坑洼洼的。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课程手册、一张草稿纸、还有一支从据点带过来的圆珠笔——这个世界的人用的是羽毛笔,蘸墨水的那种,林风用了一次就放弃了,那玩意儿写出来的字跟他用左手写的差不多。
“还在纠结?”
莉娜端着盘子坐到他对面,盘子里是一碗浓汤、两块面包、一小碟腌橄榄。她看了一眼林风面前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了十几个箭头,还有好几个被划掉的方案,看起来像某种神秘学阵法图。
“血脉课肯定要上。”林风用圆珠笔戳着手册上的课程介绍,“锋锐那事儿还没搞清楚,得上这门课查查资料。而且银龙导师说魔族的书都搬走了,这课可能是唯一能接触到相关知识的渠道。”
“嗯。”
“机关课也想上。”他继续戳,“沧龙选了这个,我跟着去,好歹有个照应。而且机关术听起来挺有意思的,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嗯。”
“草药课也不错,你选了,我也能蹭蹭你的笔记。”林风抬头看她一眼,“三节课,时间刚好错开,完美。”
莉娜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所以你纠结了两天,最后选的就是第一天就想好的那三门?”
“…………”
林风沉默了。
她说得没错。第一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转的就是这三门课。血脉课查资料,机关课跟沧龙,草药课蹭莉娜——多完美的组合啊,简直天衣无缝。
那他这两天到底在纠结什么?
“我就是觉得,”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只选三门会不会太少了?别人都选四五门,我选三门,显得好像很不上进。”
莉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说自己“今天没复习”的学霸。
“你觉得你来学院是来上进的?”
“……也不是。”
“那你纠结什么?”
林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无言以对。
是啊,他来学院是干嘛的?混进去接近二公主卡佳,打探人类帝国的情报,顺便看着点锋锐别出什么幺蛾子。选课只是个幌子,选三门和选五门有什么区别?多选两门课,多写两门课的作业,多考两门课的试——他又不是真的来当学生的。
“你说得对。”他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就这三门了。”
莉娜点点头,继续喝她的汤。
旁边的桌子上坐了几个人类帝国的学生,正在讨论选课的事。一个穿蓝色袍子的男生说他要选五门,另一个戴眼镜的说四门就够了,选太多忙不过来。坐在最边上的一个女生说她已经交了课表,选了三门,然后被另外两个人用一种“你是不是来混日子的”眼神看了半天。
林风和那个女生对视了一眼,彼此露出了一种“懂的都懂”的表情。
——这学院里真正来学习的人,大概也就一半吧。剩下的那一半,要么是来镀金的,要么是来躲事儿的,要么是家里有皇位要继承、来混个学历的。像他这种带着任务来的,选三门都嫌多。
下午,他在走廊上碰到沧龙。
沧龙刚从训练场回来,身上穿着那件被汗水浸透的黑色T恤,手里拎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骨骼。他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和林风隔了三间,中间那间是锋锐的,再过去是莉娜的。
“课选好了?”林风问。
“嗯。”沧龙停下来,靠在墙上,“机关课,铁器课,还有一门格斗课。”
“格斗课?有这门课吗?”林风翻了翻手里的课程手册,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找到了一行小字——“格斗实战课(选修),授课地点:训练场,授课导师:待定”。字小得跟蚂蚁似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就是那门。”
“怎么想起来选这个?”
沧龙沉默了一下,说:“上次在秘境里,被那条龙甩下来之后,就觉得……还是不够。”
林风没说话。
秘境里的事他记得很清楚。沧龙跳上银龙的背,被甩了好几圈才摔下来。换一般人早就晕过去了,他居然还能爬起来继续跑。但沧龙说的“不够”,大概不是指身体不够强,而是指——在面对那种级别的存在时,凡人能做到的实在太有限了。
“行吧。”林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加油。”
“你呢?选了什么?”
“血脉课、机关课、草药课。”
沧龙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他本来就是那种话很少的人,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林风有时候觉得,沧龙要是穿越回前世,绝对是个完美的树洞——你说什么他都听,听了也不发表意见,顶多点个头“嗯”一声,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对了。”沧龙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锋锐选了什么?”
“不知道,他这几天都没怎么出房间。”
“也是。”沧龙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他那个状态……确实不太适合出门。”
林风想起锋锐这几天的情况,忍不住想笑,但又觉得笑出来不太厚道,硬生生憋回去了。锋锐从秘境回来之后就一直窝在房间里,偶尔去去图书馆,说是“养伤”,但莉娜私下跟他说,锋锐的伤早就好了,他就是不想出门——准确地说,是不想以“小雪”的形态出门。
毕竟,谁愿意穿着女仆装在学院里走来走去呢?
虽然那女仆装确实挺好看的。白底黑边,裙摆到膝盖,头上还配了个小发箍。大公主伊琳娜的审美确实没得挑,但问题是——锋锐是个男人啊。
嗯,至少他觉得自己是个男人。
这件事还是少想为妙。林风赶紧把脑子里那些画面赶走,转身回了房间。
第三天早上,课表发下来了。
林风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魔法灯还亮着——昨晚看书看到一半睡着了,忘了关。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钟楼还没有敲六点的钟,整个学院安静得跟坟场似的。
他揉了揉眼睛,赤着脚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锋锐。
准确地说,是锋锐——不是小雪。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觉。但最重要的是,他是以男人的形态出现的。
“戒指找到了?”林风第一反应是这个。
“嗯。”锋锐把那张课表塞到他手里,“你看看这个。”
林风低头一看,课表是用那种很粗糙的纸打印的,上面盖着学院的印章。他的课程安排写着:
血脉理论(周一、周四上午)——艾尔雯·月影导师
基础机关术(周二、周五下午)——艾丝翠德·霜鳞导师
常见草药辨识(周三上午、周六下午)——斯卡哈导师
和他选的一模一样。完美。
但他往下看了一眼,就发现不对劲了。
课表的最下面,用红色墨水印着一行小字,字体比上面的小一号,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林风凑近了才看清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附加课程:宫廷礼仪(周日上午),授课导师:待定。请以上学员注意查收。”
“以上学员”?哪几个学员?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是锋锐的课表。锋锐选的课和他差不多——血脉课、格斗课、还有一门符文课。但最下面那行红色小字,一模一样。
“你也多了这门礼仪课?”林风抬头看他。
“不止我们两个。”锋锐的表情很微妙,“我刚刚去问了莉娜和沧龙,他们课表上没有这个。”
林风愣了一下。
他和锋锐有,沧龙和莉娜没有?
他把两张课表并排放在桌上,反复看了三遍。没错,林风的课表上有,锋锐的课表上也有。红字,小一号字体,位置在最下面,像是被人后加上去的。
“不会是搞错了吧?”他下意识地说,但话一出口自己就不信了。一千二百年的老学院,发课表能搞错?而且还偏偏搞错在两个人身上?这概率跟他前世买彩票中五百万差不多。
“我去问问。”林风套上外套,踩着拖鞋就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大部分人都还在睡觉。他经过沧龙门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这家伙睡得挺香。经过莉娜房间的时候,门缝底下透出一丝灯光,大概是已经醒了。
锋锐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像一只没什么存在感的猫。
大堂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早起的精灵族学生坐在角落里看书,还有一个矮人在擦他的斧头——斧头比他人还高,擦起来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在大堂里回荡了很久。
银龙导师艾丝翠德·霜鳞正在大堂尽头的长桌边坐着,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大概是什么教学记录。她今天穿了一件银灰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簪子挽起来。从背后看,完全就是一个气质优雅的人类女性,跟那天的银色巨龙根本联系不起来。
但林风记得很清楚,就是这位“优雅的女性”,一口白焰喷死了艾德里安·血矛。
“导师。”他走到长桌前,把课表放在桌上,“我想问一下这个。”
艾丝翠德抬起头,看了一眼课表,又看了一眼他,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礼仪课?”
“对。”林风指了指那行红字,“我和锋锐的课表上都有这个,但我们的同伴没有。是不是弄错了?”
艾丝翠德没有立刻回答。她合上册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浅,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冷得让人不太舒服。但林风注意到,她看他的时候,视线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有弄错。”她说,“这是我——和副校长——共同决定的。”
林风愣了一下。
“我和锋锐?”
“是的。”
“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公主。”艾丝翠德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公主殿下在外也不能忘记礼仪。”
“…………”
林风感觉自己的脑子短路了大概三秒钟。
公主。
对,他现在是艾莉丝。魔界魔王城的公主,莉莉丝的女儿,体内流着魔王级的血脉。从身份上来说,他确实是个公主——虽然他更习惯当林风,一个二十八岁的社畜,加班猝死的那种。
但问题是——
“那个,”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在学院里,我的身份是林风,不是艾莉丝。”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上礼仪课?”
“因为你是公主。”艾丝翠德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好像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你的身份不会因为你换了个名字就改变。就像太阳不会因为有人叫它月亮就不发光。”
林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她说得好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
“而且,”艾丝翠德继续说,目光移到他身后的锋锐身上,“少公主也需要上这门课。”
锋锐站在林风身后,听到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可以用“精彩”来形容。先是一脸“你在说什么”,然后变成“你认真的吗”,最后定格在“我能不能现在就退学”这个选项上。
“导师,”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不是公主。”
“你是少公主。”艾丝翠德纠正他,
“但我——”
“你的血脉不会因为你不承认就不存在。”她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然平淡,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味道,“你的身份、你的血脉、你的责任——这些都不是你能选择的。但你可以选择怎么面对它们。”
锋锐沉默了。
林风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发现他的表情从抗拒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接受,也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所以,”林风决定换个角度,“这门课具体是干什么的?”
“宫廷礼仪。”艾丝翠德重新翻开那本册子,“包括但不限于:见面礼、告别礼、餐桌礼仪、宴会礼仪、书信格式、称呼规范、服饰搭配、言行举止——所有一个公主应该知道的事情。”
“……这得学多久?”
“看你们的天赋。快的三个月,慢的三年。”
“三年?!”林风差点没把下巴掉地上。
“我说的是正常的公主。”艾丝翠德抬眼看他,“你们的情况比较特殊。一个是半路出家的公主,一个是突然觉醒的公主——大概需要……久一点。”
林风觉得她说“久一点”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同情。
不是对“公主”这个身份的同情,是对“这两个倒霉蛋”的同情。
“那导师是谁?”锋锐突然问。
这个问题问得好。林风也想知道,是谁这么倒霉——不对,是谁这么荣幸,能来教两个魔王公主学礼仪。
艾丝翠德沉默了一下。
那个沉默让林风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她说,“等周日你们就知道了。”
“不能提前说?”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们可能会跑。”
“…………”
林风和锋锐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在心里想:这个礼仪老师到底是谁,能把一条龙吓成这样?
不对,艾丝翠德是龙,她不怕任何人。那她为什么不提前说?除非——
除非那个礼仪老师比她还可怕。
林风突然觉得,选课这件事,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他以为选课最大的坑是课程冲突、导师太严、考试太难。没想到真正的坑在这里——学院会给你“加课”。
而且加的课,你还不能退。
“能退吗?”他试探着问。
“不能。”艾丝翠德回答得斩钉截铁。
“能换吗?”
“不能。”
“那——”
“林风。”艾丝翠德叫了他的名字——用的是“林风”,不是“长公主”。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一些,像冬天结冰的湖面被太阳晒化了一层,“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门课。但有些东西,不是你不喜欢就可以不学的。”
林风没说话。
“你是魔界的公主。你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代表着魔王城。”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可以不在意这些,但你身边的人呢?你的母亲、你的护卫、你的子民——他们会因为你不在意而受到影响。”
“我知道。”林风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那你能理解为什么一定要上这门课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但理解不等于喜欢。”
艾丝翠德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不喜欢也得学。”她说,“这是命令。”
“谁的命令?”
“我的。和副校长的。”
“你们是导师,不是魔王。”
“但我们有权决定学生的课程安排。”她顿了一下,“而且——如果你真的不想学,可以去跟莉莉丝陛下说。如果她同意你不学,我们就不教。”
林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跟莉莉丝说?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他回到魔王城,跟那个温柔到极致的魔王妈妈说“妈妈我不想上礼仪课”,然后莉莉丝会用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他,用一种能把他心都融化的语气说“好,不想上就不上”。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用上了。但锋锐还得上。因为锋锐不是莉莉丝的女儿——至少目前不是。
而且,他总觉得,如果莉莉丝真的同意了,艾丝翠德会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看他,然后心里想“魔王陛下太宠孩子了,这样下去可不行”。
他可不想被人当成长不大的小孩。
虽然他现在的身体确实是小孩。但他的灵魂是二十八岁的社畜!二十八岁!已经过了被人管着上什么课的年纪了!
但他又想起了一件事——他的灵魂是二十八岁的社畜没错,但在这个世界,在莉莉丝眼里,在他周围的人眼里,他就是艾莉丝,一个十三岁的魔王公主。
十三岁。
上礼仪课的年纪。
“行吧。”他深吸一口气,“上就上。”
锋锐在旁边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大概是在说“你怎么就这么认命了”,又或者是在说“你是不是被洗脑了”。
林风回了他一个眼神:“你有办法?”
锋锐的眼神:“没有。”
林风:“那不就结了。”
锋锐沉默了一下,转向艾丝翠德:“导师,我想问一件事。”
“你说。”
“这门课……是用什么身份上?”
艾丝翠德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大概是“这个问题问得好”之类的。
“你想用什么身份上?”
锋锐没回答。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可不想用小雪的形态上。
一个男人,穿着女仆装,上公主礼仪课——这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但如果用本来的形态呢?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坐在一群贵族小姐中间,学怎么行礼、怎么摆餐具、怎么写请帖——
林风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自己的尴尬癌要犯了。
“你可以选择。”艾丝翠德说,“用什么形态上课,是你的事。但课,必须上。”
锋锐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从大堂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钟楼敲了六下,钟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惊起一群停在银杏树上的鸟。
林风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海面上泛起的金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有个问题。”他说。
“什么?”锋锐站在他旁边,也在看海。
“礼仪课是周日上午。那周六下午的草药课结束之后,我就没有别的事了。我本来打算周六晚上睡个好觉,周日早上起来看看书,然后——”他顿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的点是什么?”
“我的点是——我现在每个周日都要早起上课了。”林风的表情像是刚发现自己欠了一屁股债,“我之前最讨厌的就是周一,因为周一要上班。现在我最讨厌的是周日,因为周日要上课。”
“周日上课有什么不好?”
“周日是休息日啊!”林风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八度,“一周七天,周一到周五上班,周六可以睡懒觉,周日继续睡懒觉——这是人类文明几千年来最伟大的发明之一!结果你现在告诉我,周日要上课?”
锋锐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人。
“你来这个世界多久了?”他问。
“一年多。”
“那你还没习惯吗?这个世界没有周末。”
林风愣住了。
对哦。
这个世界没有周末。没有双休日,没有调休,没有法定节假日。贵族们想休息就休息,平民们想干活就干活,学生们——学生们每周上几天课全看导师的安排。
他居然忘了这茬。
“我恨这个世界。”他喃喃地说。
“别恨了。”锋锐转身往回走,“回去补个觉吧。周日还要上课呢。”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我是在陈述事实。”
“你这个事实陈述得让人更难受了。”
锋锐没理他,径直走回了宿舍楼。
林风站在台阶上又吹了一会儿海风,把脑子里那些关于“周日为什么要上课”的怨念吹散了大半。冷静下来想想,其实也没那么糟糕。礼仪课就一门,每周上一次,总比上五门课、写五份作业、考五场试强。
而且,他确实需要学点礼仪。
不是因为他是个公主,而是因为——他一个现代社会的社畜,突然跑到异世界当贵族,要是什么规矩都不懂,迟早得出事。上次在兰特思地城的时候,他就差点因为行礼方式不对被人看出来。要不是那天穿的是斗篷,估计早就被哪个眼尖的贵族盯上了。
这么一想,这门课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只是——
他真的很想睡懒觉啊。
回到宿舍的时候,沧龙正好从房间里出来。他穿着一件干练的短袖,手里拎着那双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训练鞋,看起来是要去晨练。
“听说你们多了一门课?”他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幸灾乐祸。
消息传得可真快。林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学院里大概没什么秘密可言,一个人知道的事,不到半天全院都能知道。
“礼仪课。”他没好气地说,“公主殿下在外也不能忘记礼仪。”
沧龙的表情没变,但林风总觉得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挺好的。”他说,“学点礼仪没坏处。”
“你这话说得怎么跟导师一样?”
“因为我是过来人。”沧龙把鞋放下,靠在墙上,“我们那会儿训练,每天五点起床,先跑五公里,然后做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一百个深蹲。你猜我最讨厌什么?”
“五点起床?”
“不是。”他说,“是跑完五公里之后还要做俯卧撑。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五公里不是最累的,最累的是跑完五公里之后还要继续练。”
“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你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事。与其抱怨,不如赶紧做完。”
林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家伙说的话虽然不中听,但确实是那个理。
“行吧。”他说,“那我赶紧做完。”
“加油。”沧龙拿起鞋,转身走了。
林风关上房门,一头栽到床上。
魔法灯还亮着,他伸手按了一下那块乳白色的石头,房间里暗了下来。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东西。礼仪课、血脉课、锋锐的事、凯尔特公司的事、精灵森林的事、东京的事——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反而觉得平静了一些。
也许是因为,不管事情多乱、多烦、多让人想骂人,至少他现在有一张床可以躺、有一顿饭可以吃、有一门课可以上。
这种“日常”的感觉,在前世的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猝死之后才知道有多珍贵。
算了。
周日就周日吧。
上课就上课吧。
反正他又不是没上过课。前世上了十几年学,什么课没见过?礼仪课而已,不就是学怎么吃饭、怎么走路、怎么说话吗?这些东西能有多难?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下面,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宴会厅里,穿着一件他从来没见过的礼服,面前摆着几十副刀叉。他不知道该用哪一个,就随便拿了一把,然后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用一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的眼神。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钟楼敲了八下。他躺在床上发了五分钟的呆,把那个梦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然后得出一个结论——
这个礼仪课,可能真的比他想得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