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这两个字在前世意味着什么,艾莉丝记得清清楚楚。意味着不用定闹钟,不用挤地铁,不用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到下班,不用在群里回“收到”。意味着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穿着睡衣在沙发上瘫一整天,可以把外卖叫到床边上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吃到一半不想吃了就放在床头柜上,等下一波饿了再接着吃。
当然,这个世界没有周末。这个世界的人不知道什么叫“五天工作两天休息”,不知道什么叫“调休”,不知道什么叫“法定节假日”。贵族们想休就休,平民们想干就干,学生们——学生们有没有课全看导师的心情。但艾莉丝不管这些。她的灵魂是一个二十八岁的社畜,社畜的灵魂里刻着一行字,比任何魔法符文都好使:周末不上班。
所以她决定在床上趴一天。
不是躺着,是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四肢摊开,像一只被太阳晒化了的猫。被子被她蹬到了床脚,只剩一个角搭在小腿上,半吊不吊的,她懒得拽。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金线。她盯着那条金线看了一会儿,觉得它长得像前公司会议室桌上那道裂缝,又觉得不像——那道裂缝让她想起每个周一早上九点的例会,这条线让她想起……什么都不用想。
今天是周日。
周日要上礼仪课。
她知道。
但她选择不知道。
人的大脑有一种很神奇的功能,叫做“选择性接收信息”。前世她每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大脑都会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一个复杂的决策流程:这个声音是真的在响吗?——是的。——必须起来吗?——不一定。——不起来会怎样?——可能会迟到。——迟到会怎样?——可能会扣钱。——扣钱会怎样?——可能会少吃两顿外卖。——那再睡五分钟行不行?——行。然后她把闹钟一按,翻个身,继续睡。五分钟之后闹钟再响,大脑又来一遍,这次决策得更快——再睡五分钟。等真正起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她现在就在执行这个流程。
银龙导师说的什么礼仪课什么公主身份什么不能忘记礼仪——她知道,她都记得。但她的身体不记得。她的身体只知道现在是周末,是早上,是应该在床上趴着的时候。前世加班猝死之前最后一个周末,她就是这么趴着的。趴着趴着就猝死了。她都不带吸取教训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正在做一個非常重要的决定——是翻个身继续趴,还是就这么趴着不动。翻身的优点是能换个姿势,缺点是得动。不动的好处是什么都不用做,坏处是脖子有点酸。她正在权衡利弊,门就开了。
不是敲门。是推。直接推。没有“咚咚咚”,没有“在吗”,没有任何前戏。那扇木头门——那扇她昨天晚上特意反锁了的木头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推得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窗框嗡嗡响,震得天花板上的金线抖了三抖,震得艾莉丝从枕头上弹起来大概两厘米——然后又落回去了。
她没完全醒。她的脑子还在“再睡五分钟”的循环里没出来。她眯着眼睛往门口看,看到一个银灰色的身影站在门框里,逆着走廊的光,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审判天使。
审判天使开口了。
“长公主。”
艾莉丝把脸埋回枕头里。
“礼仪课。”
枕头。
“时间到了。”
枕头还是枕头。不说话,不动,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有“礼仪课”这种东西。
艾丝翠德·霜鳞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团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银白色头发的生物,沉默了大概三秒钟。这三秒钟里,她的表情经历了从“耐心”到“理解”再到“耐心用完了”的全过程。她是一个活了八百年的银龙,见过龙族的叛乱、魔族的远征、人类的战争、精灵的迁徙。她见过山崩地裂,见过海枯石烂,见过一个王朝在三天之内从鼎盛走向灭亡。但她从来没见过——或者说,八百年没见过——一个魔王级的血脉,能在床上赖成这样。
“长公主。”她又叫了一声。
那撮银白色的头发动了一下。不是要起来的意思,是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
“殿下。”
头发又动了一下。这次是往被子里缩了缩。
“艾莉丝。”
没有反应。
艾丝翠德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很深,深到她胸腔里那颗八百年的龙心都跟着颤了一下。她迈步走进房间,靴子踩在地板上,咔、咔、咔,每一步都很重,重到地板在呻吟。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团被子。被子是白色的,羊毛的,被艾莉丝蹬得皱皱巴巴的,像一个被人揉成一团的纸。那撮银白色的头发从被子的缝隙里钻出来,散在枕头上,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泽。
很漂亮。
也很气人。
“殿下,”艾丝翠德的声音低了一些,但低得不像是妥协,更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诡异的平静,“我再给您一次机会。三秒钟之内,如果您不起来——”
被子动了。
不是艾莉丝动的,是艾丝翠德动的。她伸出手——那只手在八百年里握过剑、握过法杖、握过龙族王座的扶手、握过无数个向她求饶的人的脖子——一把攥住了被子的边缘。
然后掀了。
被子飞起来的瞬间,艾莉丝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首先是温度——被子下面的暖空气被走廊里涌进来的冷空气瞬间替换,她的后背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汗毛“唰”地一下全竖起来了。其次是光线——窗帘被掀被子的气流带动了一下,缝隙变大了,更多的光照进来,刺得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最后是声音——她听到被子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噗”的一下,像一只猫从高处跳下来。
她的脑子终于醒了。
“你——”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想说“你凭什么掀我被子”,想说“这是私人空间懂不懂”,想说“我是公主你能不能有点尊卑观念”。但她只来得及说出一个“你”字,就感觉自己的身体离开了床。
不是她自己离开的。是被人像拎手提包一样拎起来的。
艾丝翠德的右手攥着艾莉丝的后领,那件睡衣——白色的,棉布的,领口松松垮垮的——被攥得紧紧的,布料勒在脖子后面,不算疼,但绝对不舒服。艾莉丝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四肢耷拉着,像一只被妈妈叼住后颈的小猫。她的脚尖离地面大概有十厘米,她在空中蹬了两下腿,什么都没蹬到。
“放——放我下来!”
艾丝翠德没理她。她转身就往门外走,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跨出将近一米。艾莉丝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像一面被人扛着的旗,头发散下来,垂在脸前面,挡住了视线。她只能用耳朵判断现在的情况——走廊的地板、隔壁房间的门、楼梯的扶手、大堂的穹顶——这些声音从耳边掠过,一帧一帧的,像一部被快进了的电影。
“我的鞋!”她喊,“我没穿鞋!”
没人理她。
“我的衣服!我穿着睡衣!”
还是没人理她。
走廊里有人在看。一个矮人,就是每天早上在食堂角落里擦斧头的那个,正端着一杯咖啡站在走廊尽头,嘴巴张着,咖啡从杯沿溢出来烫到了手指都没感觉到。两个精灵族的学生从楼梯口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一个捂住了嘴,一个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亮。艾莉丝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时候,清晰地听到了其中一个人说了一句精灵语——她听不懂,但那个语气,那个语调,那个尾音上扬的弧度——她百分之百确定那是在笑。
出了宿舍楼,晨风扑面而来。
学院的早晨是这个样子: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把远处海浪的声音衬出来。钟楼顶上的那颗星星已经灭了——它只在晚上亮,白天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灰扑扑的,像个熬夜加班到天亮终于撑不住关机的程序员。庭院里的那棵古树下,几只鸟在啄地上的虫子,啄一下,歪一下头,啄一下,歪一下头,忙得很认真。
艾莉丝没心情看这些。她被拎着后领,在晨风里晃荡,像一件被人遗忘在晾衣绳上的衬衫。她的脚——光着的,白生生的,脚趾头因为紧张蜷在一起——在离地面三十厘米的高度上无意识地划着空气,像在踩一辆看不见的自行车。
然后她看到了沧龙。
沧龙在跑步。
他穿着那件黑色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下面是条灰色短裤,膝盖以下的小腿上绑着负重带,不知道几公斤,但看着就很沉。他跑得很稳,步伐均匀,呼吸有节奏,每一步落地的声音都差不多大,像一台调校过的机器。他沿着银杏树下的石子路跑,从东往西,正好跟艾丝翠德走的方向交叉。
两个人——一个是龙,一个是人——在庭院的十字路口相遇了。
沧龙的步伐没停。他看到艾丝翠德的时候,先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种下属对上级的、礼貌但不谄媚的点头。然后他的视线往下移,移到了艾丝翠德手里拎着的那团东西上。那团东西穿着白色睡衣,头发散着,脚悬在空中,表情介于“我是谁”和“我在哪儿”之间。
沧龙的步伐顿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他继续跑,但跑的节奏变了——从“匀速跑”变成了“跟旁边的人保持一致”。他的步子放慢了一点,跟上了艾丝翠德的步频。两个人——一个在地上跑,一个在地上走——步伐居然出奇地一致,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像两个一起晨练的老搭档。
“早上好。”沧龙说。声音平稳,呼吸不乱,好像在路上跟人打招呼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好像被银龙拎着后领在空中晃荡的人他每天都能见到似的。
“早。”艾丝翠德的声音也很平稳,八百年的涵养不是白修的。
“这是……”沧龙的视线又往那团白色睡衣上飘了一下。
“补课。”
“哦。”沧龙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补什么课?”
“礼仪。”
“哦。”他又点了点头,“那确实得补。”
艾莉丝在空中蹬了一下腿。
“你说什么?”
“我说确实得补。”沧龙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像在汇报工作,“公主在外,礼仪很重要。”
“你——”
“加油。”沧龙说。然后他加快步伐,从艾丝翠德身边超了过去,跑到了前面。跑出去大概十米远的时候,他回过头来,表情依然很平静,但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那一下弯得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举起右手,竖了个大拇指,然后——
“奥利给!”
这三个字在清晨的学院上空回荡,惊起了古树上那几只鸟。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在银杏树的树冠上绕了一圈,然后落在钟楼的尖顶上,歪着头往下看。钟楼顶上的那块灰扑扑的石头——那颗白天不亮的星星——在晨光中沉默着,像一个刚被闹钟吵醒的程序员,看着窗外的好天气,心想“今天又是谁在发疯”。
艾莉丝在空中沉默了。
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脑子在“奥利给”这三个字砸过来的时候短路了大概五秒钟。五秒钟里,她把这辈子认识的所有人——前世的同事、今生的队友、魔王城的臣民、学院的导师——全部过了一遍,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难得几个真兄弟》。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没有说出来,但那个语气、那个腔调、那个“老子算是看透了”的无奈——已经在她的表情上写得明明白白了。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睛眯了眯,鼻子皱了一下,整张脸写满了“我把你当兄弟你把我当段子”。
沧龙已经跑远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树的另一头,黑色T恤在金色的叶子间时隐时现,像一个正在退出画面的像素块。
艾莉丝收回目光,突然想起一件事。
“锋锐呢?”她问,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礼仪课……他怎么不上?就我一个人上?你们不是说……他也得补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那不是关心,不是好奇,是一种“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倒霉”的、根植在人类——以及魔族——灵魂最深处的朴素情感。我淋雨可以,但你也得淋。我不想一个人淋。最好是大家一起淋,淋完之后一起骂这破天,然后找个小馆子吃顿热的,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少公主?”艾丝翠德的步伐没停,“她十分钟前就到了。”
“什么?”
“十分钟前。她自己来的。”
艾莉丝的脑子又短路了。
十分钟前。自己来的。
锋锐。那个被大公主逼着穿女仆装的时候一脸“我能不能现在就死”的锋锐。那个在秘境里被变成萝莉之后躲在房间里三天不出门的锋锐。那个听说要上礼仪课的时候表情像吃了苍蝇的锋锐。
他自己去的?
提前十分钟?
没让人叫?
没赖床?
没试图用狙击枪把礼仪课教室的锁打掉然后假装“有人破坏课堂所以今天停课”?
“你确定你说的是锋锐?”艾莉丝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就是那个——那个克尔苏加德·维里萨?法国人?狙击手?脸比冰还冷那个?”
“是的。”
“他主动去上礼仪课?”
“是的。”
“提前十分钟?”
“是的。”
“没让人叫?”
“是的。”
艾莉丝沉默了。她的表情从“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倒霉”变成了“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她的社畜灵魂在这一刻警觉起来,像一个在公司里干了十年的老员工突然发现那个从来不开会的新人今天主动要求参加项目汇报——这要不是被逼的,就是被收买了。要么就是想跳槽。
“等一下,”她又想起一件事,“礼仪课有其他人吗?就是除了我们俩之外,还有别的学生吗?”
“有。”
“谁?”
“人类帝国的几位贵族小姐。”艾丝翠德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菜单,“还有两位矮人部落的族长之女,一位兽人族酋长的儿子。”
“那——”
“但你们的课程时间是错开的。”
“为什么?”
“因为两位公主都不愿意暴露身份。”艾丝翠德的脚步加快了一些,艾莉丝在她手里晃得更厉害了,“所以你们单独上课。锋锐在第一节,您在第二节。”
艾莉丝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内容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这里面一定有问题”,这一次是“锋锐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她想起锋锐在秘境里被变成小雪之后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想起他在宿舍里关了三天门谁也不见的样子,想起他在课表上看到“礼仪课”三个字的时候那张脸——那张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说“我不想去”。结果呢?结果他提前十分钟到了。自己去的。没让人叫。
这不像他。
这太不像他了。
除非——除非有什么东西比礼仪课更让他不想面对。比如,跟人类帝国的贵族小姐们一起上礼仪课。比如,跟那些会用“你就是那个被大公主看上的男人”的眼神看他的人坐在同一个教室里。比如,被大公主本人堵在教室里。
这些东西,任何一个都比礼仪课本身可怕一万倍。
所以锋锐选择了礼仪课。
艾莉丝突然觉得,自己的队友可能比自己想象的更聪明——也更怕死。
“到了。”
艾丝翠德停下来的时候,艾莉丝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学院的主建筑群了。她们走过了宿舍楼、穿过了银杏林、绕过了那个据说走进去就出不来的花园迷宫,来到了一个她从来没来过的地方。
一栋小楼。
三层,石头砌的,外墙是深灰色的,窗户是拱形的,窗框上雕着花纹——不是那种复杂的、一看就很贵的花纹,是那种简单的、朴素的、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的花纹。楼前有一小块空地,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空地上没有银杏树,没有喷泉,没有任何装饰性的东西。只有一扇门。门是木头的,深棕色的,上面没有雕刻,没有划痕,没有名字牌。门的正中间挂着一个铜铃,很小,大概就一个拳头大,被一根皮绳子系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响,叮叮当当的,声音很轻,像远处有人在笑。
艾丝翠德终于松了手。
艾莉丝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丫子,又看了一眼身上的白色棉布睡衣,又看了一眼头发——头发散着,乱得像个鸟窝,里面大概还夹着几根枕头的羽毛。
“我这样进去?”她指着自己,“你是认真的?”
艾丝翠德没回答。她走到门前,伸手敲了三下。敲门的声音不大,但很清脆,铜铃跟着颤了一下,发出几声细碎的叮当声。
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猫族少女。
金发。猫耳。两只耳朵竖在头顶,毛茸茸的,内耳是粉白色的,耳尖有一小撮更深金色的绒毛,在晨光下像两片被镀了边的叶子。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圆圆的,瞳孔是竖着的——猫族特有的竖瞳——在光线变化的时候会微微收缩或放大,像两枚活着的宝石。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礼服,裙摆到脚踝,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花纹——不是那种宫廷里常见的、繁复到让人眼花的纹路,是一种很简洁的、线条流畅的、像是用一笔画出来的图案。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大小不一,材质也不一样,有铜的、有铁的、有一把看起来像是银的,钥匙碰撞的时候发出的声音跟铜铃不一样——铜铃是清脆的,钥匙是沉闷的,叮叮当当当啷当啷,像一首没谱完的曲子。
她比艾莉丝高半个头,但身形很纤细,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着艾莉丝。
那个歪头的角度很微妙。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那种——“哦,来了啊,等你半天了”的、熟稔的、带着一点点俏皮的姿态。好像她认识艾莉丝很久了,好像她们昨天才一起喝过茶,好像她早就知道今天早上会有一个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乱成鸟窝的魔族公主被银龙拎过来上课。
“长公主殿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猫族特有的、慵懒的、像在晒太阳的时候随口说出来的语调,“终于来了。”
“终于”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艾莉丝站在门口,光着脚,穿着睡衣,头发乱着,脸上的表情介于“我还没睡醒”和“我现在就想回去”之间。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自己是被拎过来的,想说自己本来打算在床上趴一天的,想说自己还没刷牙没洗脸没吃早饭连鞋都没穿。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视线就越过了猫族少女的肩膀,看到了教室里面的情况。
教室不大。
大概三十平米,地板是深色的木头,被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来。墙壁是白色的,上面挂了几幅画——不是什么名画,是那种很简单的素描,画的是各种姿势的人体:站着的、坐着的、行礼的、走路的。每幅画下面都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什么她看不清。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轻轻吹起来,像一面温柔的旗。
靠墙的地方有一排衣架,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深色的、浅色的、长的、短的,都是礼服。衣架旁边是一面落地镜,很大,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板,镜框是木头的,雕着藤蔓和花朵的纹路。
教室中间站着一个人。
小雪。
白发。红瞳。小小的个子。穿着一件礼服。
那件礼服——
艾莉丝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件礼服是白色的。白色的缎面,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像珍珠一样的光泽。领口开得很低,低到锁骨下面大概两三指的位置,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蕾丝,蕾丝的花纹很精致,是那种一看就是手工一针一针绣出来的精致。袖子是短款的,刚过肩膀,袖口也镶着蕾丝,跟领口的纹路呼应。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缎带,在背后打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两条尾巴垂到裙摆的位置,走起路来会轻轻飘。裙摆是A字型的,长度大概到膝盖上面一点——比大公主那件女仆装短了至少十厘米。
短了十厘米。
艾莉丝的目光在小雪的腿上停了一下。小雪的腿很白,白得跟那件礼服几乎分不清界限,膝盖微微并拢着,小腿的线条从裙摆下面延伸出来,细瘦的、不太真实的两条,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短靴,靴跟大概有三厘米——对于一个平时穿军靴的人来说,这已经是高跟鞋了。
小雪的脸是红的。
不是那种“运动之后”的红,是那种“被人看到了不该被看到的东西”的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领口那圈蕾丝边缘的锁骨。她的眼睛闭着,闭得很紧,睫毛在微微颤抖,像两把被人攥在手里、抖个不停的小扇子。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只被人强行套上衣服的猫——浑身不自在,但又挣不开。
站在她身后的猫族少女——不对,那个猫族少女刚才开门了,那现在站在小雪身后的是谁?
艾莉丝眨了眨眼睛。教室里只有两个人:小雪和猫族少女。那刚才开门的是——
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猫族少女,又看了一眼教室里站在小雪身后的——
是同一个人。
不是双胞胎,不是分身术,是速度。快到艾莉丝的眼睛没跟上。开门、转身、走回教室、站到小雪身后、整理礼服——这些动作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完成了,完成得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像一首被弹了一千遍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猫族少女——现在站在小雪身后——正低着头,用手指整理小雪礼服背后的那条银色缎带。她的手指很灵巧,捏着缎带的两端,轻轻一拉,蝴蝶结的形状就变了一下,从“有点歪”变成了“刚刚好”。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碰到小雪的身体,但每一次指尖擦过缎带的时候,小雪的肩膀都会微微缩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电到了。
“好了,”猫族少女的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来,还是那种慵慵懒懒的、像在晒太阳的语调,“少公主殿下,您能不能别抖了?我再怎么系也系不稳啊。”
小雪没说话。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下巴微微收着,整个人的姿态像是在执行一个极其艰难的任务——站直、别动、别睁眼、别想自己在穿什么。
艾莉丝站在门口,光着脚,看着这一幕。
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运转的内容大概是这样的:第一,锋锐穿着礼服。第二,锋锐穿着短裙。第三,锋锐穿着领口开得很低的短裙。第四,锋锐的脸红得像番茄。第五,锋锐没有跑。第六,锋锐居然没有跑。
然后她突然想起来——锋锐现在是小雪。小雪的体型、小雪的容貌、小雪的身体。而小雪——
小雪是女孩子。
锋锐是男孩子。
但小雪不是。
这个逻辑在艾莉丝的脑子里转了三圈,转了三个圈都没转明白。她放弃了。她决定不去想这件事。有些事情,想多了会疯的。
“长公主殿下。”
艾丝翠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她从这场思维泥潭里拽了出来。
“请进去。”
艾莉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衣,又看了一眼教室里的那面落地镜——镜子里映出小雪的白色礼服、猫族少女的深红长裙、还有窗外的晨光和白窗帘。那画面美得像一幅画。然后她的视线移到了镜子角落里——那里映出了一个白色棉布睡衣、光着脚、头发乱成鸟窝的小女孩。
“我这样进去?”她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很多。
“公主,”艾丝翠德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请以公主的身份上课。”
艾莉丝沉默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是粉色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那次在领主府被暗箭射中之后留下的。这是艾莉丝的手。不是林风的。林风的手更大、更粗、指节更突出,上面有握鼠标磨出来的茧子。这双手没有那些东西。这双手很干净,很白,很——公主。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
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升起来,但她没缩。她走过那排衣架,走过那面落地镜,走到猫族少女面前。猫族少女从锋锐身后转过来,面对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
“殿下,”她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的幅度很小,但刚好够让那颗小虎牙露出来一个尖,“您这身打扮……挺别致的。”
艾莉丝看着她。
她也看着艾莉丝。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猫族少女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哈”的大笑,是那种从喉咙里溢出来的、轻轻的、像铃铛一样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对猫耳朵会微微向后倒,像两片被风吹弯的叶子,耳尖那撮金色的绒毛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我叫米娅,”她说,“米娅·克丽丝。从今天起,我是您的礼仪老师。”
她行了一个礼。不是那种深鞠躬的、低到尘埃里的礼,是那种微微颔首、右手放在胸口的、简简单单的礼。但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姿态自然而优雅,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做了一辈子的事。
“殿下,”米娅直起身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艾莉丝那张还没睡醒的脸,“您准备好了吗?”
艾莉丝站在木地板上,光着脚,穿着睡衣,头发乱着。她的对面是一个穿着深红色礼服的金发猫族少女,旁边是一个穿着白色短裙礼服、脸红得像番茄的白发萝莉,身后是一个活了八百年、能一口白焰喷死人的银龙导师。
窗外,钟楼敲了八下。
铜钟的声音从山谷这头传到那头,又从山壁上弹回来,在学院的上空回荡了很久。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像一群在窃窃私语的孩子。
艾莉丝张了张嘴。
她想说“没有”。想说“我不行”。想说“能不能改天”。想说“我还没吃早饭”。想说“能不能先把鞋穿上”。但她看到小雪——锋锐——站在旁边,闭着眼睛,脸红着,但站得笔直。没有跑。没有躲。没有试图用狙击枪打掉门锁。
她就把那些话咽回去了。
“准备好了。”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米娅笑了。那对猫耳朵竖得直直的,耳尖的绒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那好,”她说,转身走向教室前面的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几本书、一把尺子、还有一个茶杯,“我们开始吧。”
她从桌上拿起那把尺子——不长,大概三十厘米,木头的,一端磨圆了,握在手里像一根指挥棒。她用尺子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啪”的一声,清脆,但不刺耳。
“少公主殿下,”她看向小雪,“请站到镜子前面来。”
小雪睁开了眼睛。那双红色的瞳孔——魔王级的、深不见底的红色——在晨光里收缩了一下,然后她迈步走向落地镜。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平时那种干脆利落的、像猫一样的步伐,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在试探的、像踩在冰面上的步伐。裙摆在她膝盖上面轻轻晃动,白色的缎面在镜子里反射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她站到镜子前面,面对着镜子里那个白发红瞳、穿着白色礼服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