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衣服的过程,艾莉丝不想回忆。
准确地说,是不愿意回忆。如果人的大脑有一个“选择性删除”的功能,她愿意把今天早上这十分钟从记忆里永久删除,删得干干净净,连回收站都不留。
那件礼服挂在衣架上看着就够要命了,穿在身上简直是另一种层次的精神攻击。白色的缎面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滑溜溜的,像一条不太听话的蛇。领口开得比小雪那件低——不对,不是更低,是她的身材比例跟小雪不一样,同样的款式穿在身上,领口的位置就变得微妙了起来。她站在落地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十秒钟里,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循环播放:林风,你是个男人。你前世是个男人。你的灵魂是个男人。你现在穿着裙子。领口很低的那种。你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穿着领口很低的裙子。
她闭上了眼睛。
“殿下?”米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您还好吗?”
“好。”艾莉丝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一个正在经历某种不可逆过程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请您睁开眼睛。我们还要整理头发。”
艾莉丝睁开眼睛。镜子里的白发红瞳小女孩也睁开了眼睛,表情跟她一样——不是“好”,是“我还能怎样”。
米娅站在她身后,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动作很轻,但很利落。那双手在发丝间穿行的时候,艾莉丝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分成了一股一股的,被手指轻轻拢着、绕着、固定着。她的手法跟给锋锐整理头发的时候不太一样——给锋锐的时候是快的、准的、不带犹豫的,给她的时候是慢的、细的、像是在对待一件需要小心轻放的东西。
“您的头发比少公主的长一些。”米娅一边整理一边说,声音很随意,像在聊天气,“所以盘起来会好看一点。”
“不用好看。”艾莉丝说。
“公主殿下当然要好看。”
“我不是——”
“您是什么?”米娅的手指停了一下,琥珀色的竖瞳在镜子里对上艾莉丝的目光,“您是长公主。魔界魔王城的长公主。莉莉丝陛下的女儿。”
艾莉丝闭上了嘴。
头发被盘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到头皮被轻轻拉扯,那种感觉不疼,但很清晰,像有人在提醒她——你是被看着的。你是谁,你在哪儿,你代表谁——这些事情不会因为你不喜欢就不存在。
“好了。”米娅退后一步,双手搭在艾莉丝的肩膀上,从镜子里审视着自己的作品。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一个画家在最后审视自己画完的画——眯着眼睛,歪着头,左右看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转过来让我看看。”
艾莉丝转过身。裙子跟着她的动作微微飘了一下,裙摆在膝盖上方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缎面的光泽在转身的瞬间从肩膀滑到腰际,又从腰际滑到裙摆,像一层流动的、白色的水。
米娅看着她,猫耳朵竖得直直的,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那团白色的、小小的、表情介于“我不想活了”和“我还能撑”之间的身影。
“嗯,”她说,嘴角弯了一下,“好看。”
艾莉丝没说话。
“比少公主差一点,但好看。”
艾莉丝的表情从“我不想活了”变成了“你说什么”。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艾莉丝转过头去,看到小雪站在落地镜旁边,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她的脸已经不红了,表情也平静了下来,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艾莉丝——不,不是看着艾莉丝,是看着艾莉丝身上的裙子。那种目光里没有嘲笑,没有同情,甚至没有“我理解你”的共鸣。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庆幸。
庆幸不是自己一个人穿这种东西。
艾莉丝读懂了那个眼神。她的表情从“你说什么”变成了“你给我等着”。
米娅拍了拍手,把两个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好了好了,两位殿下,别用眼神打架了。站到镜子前面来,我们正式开始。”
正式的内容,比艾莉丝想象的要简单,也比她想象的要难。
简单的是动作本身。站立、行走、转身、行礼——这些东西在魔王城的时候莉莉丝就让人教过她。那时候是卡米拉教的,卡米拉是个剑术老师,教礼仪的方式跟教剑术差不多——站直、别驼背、眼睛看前面、手放在该放的位置。错了就重来,重来还错就加练。艾莉丝那会儿学得半推半就的,能偷懒就偷懒,能糊弄就糊弄,反正莉莉丝从来不检查作业,卡米拉也不会真的罚她。
难的是——标准。
米娅的标准跟卡米拉不一样。卡米拉的标准是“别丢人就行”,米娅的标准是“让人舒服”。这两个标准听起来好像后者更宽松,实际上后者比前者苛刻一万倍。“别丢人”只要不做错就行,“让人舒服”意味着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到位,做到刚刚好,做到不多不少不紧不松不卑不亢。
“殿下,”米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的肩膀太紧了。”
艾莉丝松了一下肩膀。
“太松了。这样像没骨头。”
艾莉丝又紧了一下。
“又太紧了。您是在行礼,不是在跟人打架。”
艾莉丝深吸了一口气。
“再来一次。”
她深吸了一口气,提起裙摆,屈膝,低头,起身。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卡顿,没有摇晃,裙摆在膝盖上方微微展开又收回,缎面的光泽在动作的弧线上流畅地滑动。
米娅沉默了一下。
“比刚才好。”她说。
艾莉丝刚想松一口气。
“但少公主,您来示范一下。”
小雪从旁边走过来。
她走路的姿势——
艾莉丝愣了一下。
小雪走路的姿势跟她完全不一样。不一样到让她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套动作像是在泥巴里打的滚,而小雪的动作像是在水面上飘的花。她走的每一步都很轻,轻到脚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很稳,稳到裙摆的晃动幅度几乎是一样的——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每一次摆动的弧度、速度、落点都差不多,像钟摆。
她走到米娅指定的位置,转身,面对艾莉丝。然后她提起裙摆——动作很慢,慢到艾莉丝能看清每一个细节:手指捏住裙摆的位置、提起来的高度、屈膝的角度、低头的幅度。她的视线从正前方慢慢落下去,落在自己脚尖前面大概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一秒,然后缓缓起身,手指松开裙摆,缎面滑落回原来的位置,发出一个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米娅没有说话。她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猫耳朵微微向后倒着,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小雪那套完整流畅的动作。她的表情很微妙——不是惊讶,不是满意,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艾莉丝看着小雪。小雪看着镜子。镜子里的那个白发红瞳的小女孩站得笔直,表情平静,呼吸均匀,像一棵种在庭院里很久了的树——根扎得很深,风吹过来的时候只会动该动的部分,不该动的一丝都不动。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不是锋锐。
锋锐走路不是这样的。锋锐走路是轻的、快的、几乎听不到声音的——那是狙击手的走路方式,脚尖着地,重心在脚跟和脚尖之间快速转移,每一步都是为了下一步做准备。小雪走路的姿势不是那样的。小雪的步伐更慢、更稳、更——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更“对”。
就像她天生就应该这样走。
“长公主殿下,”米娅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的、但绝对存在的笑意,“您的妹妹可比您强多了。”
艾莉丝的嘴角抽了一下。
妹妹。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跟“锋锐”两个字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无声的、但极其剧烈的爆炸。她的队友。那个法国狙击手。那个沉默寡言的存在感低到有时候会忘记他也在房间里的人。那个被大公主追着跑了三条街的人。现在是她的“妹妹”。而且这个“妹妹”走路的姿势比她标准一万倍。
“她的礼仪是跟谁学的?”艾莉丝问。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我必须要知道答案”的执着。
米娅歪了一下头,猫耳朵跟着歪了一下,耳尖那撮金色的绒毛在光里闪了一下。“这个嘛,”她说,“您应该问她本人。”
艾莉丝看向小雪。小雪从镜子里回看着她,红色的瞳孔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得意,没有炫耀,甚至没有“我比你强”的优越感。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淡的、像在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的茫然。
她是真的不知道。
艾莉丝想起了一件事。锋锐变成小雪的时候,是失去记忆的。在秘境里,大公主捡到他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记得,话都说不利索,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但他在那种状态下,抬手就挡住了银龙的攻击——不是思考后的反应,是本能。是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
如果走路也是本能呢?
如果这具身体——这个白发红瞳的、一米二的小女孩的身体——本来就学过这些东西呢?如果她不是锋锐,她是——另一个人?
艾莉丝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再来一次。”她说。
米娅的猫耳朵竖了一下。那个“竖”的动作很细微,但艾莉丝看到了。那是一个“哦?”的动作,一个“有点意思”的动作。
“好。”米娅说,退后一步,把空间让出来,“再来一次。”
艾莉丝提起裙摆。
这一次她没有想“我是林风”,没有想“我是一个男人穿着裙子”,没有想“这领口怎么这么低”。她只想了一件事——裙摆提起来的高度,手指捏住的位置,屈膝的角度,低头的幅度,停顿的时间,起身的速度,松开手指的时机。
她做了一遍。
米娅没有说话。
她又做了一遍。
米娅还是没有说话。
第三遍做完的时候,艾莉丝的膝盖有点酸了。屈膝行礼这个动作看起来简单,但做多了膝盖真的会酸。她站在镜子前面,呼吸有点乱,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好多了。”米娅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但艾莉丝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敷衍,是认可。不是“你终于及格了”的认可,是“你认真了”的认可。
“比刚才好多了。”米娅走过来,伸手帮艾莉丝整理了一下领口的蕾丝——那圈蕾丝在她做动作的时候歪了一点,她自己没注意到。“少公主是天生就会,您是练出来的。天生的有天生好的地方,练出来的有练出来的好。天生的不用想,但容易忘。练出来的记住了,就是自己的。”
她的手指在蕾丝上按了一下,把那圈歪了的花纹拨正。指尖碰到锁骨的时候,艾莉丝缩了一下——不是怕,是条件反射。
“别躲。”米娅说,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我是老师我说了算”的理所当然,“公主殿下不能被人一碰就躲。”
“我没躲。”
“您缩了一下。”
“……那是痒。”
米娅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介于“我信你”和“你在嘴硬”之间的东西。然后她笑了一下,那颗小虎牙又露出来了一个尖。
“行,痒的。那我们继续。接下来是走路。”
走路。
艾莉丝觉得这个词在今天的定义跟她前二十八年人生里理解的定义完全不是一回事。她以为走路就是左脚右**替迈步,重心在两腿之间转移,手臂自然摆动,别顺拐就行。米娅定义的走路是——
“步幅不要太大,您的身高,一步跨出去不要超过脚尖长度的两倍。”
“步频要均匀,不要忽快忽慢。您不是在赶集。”
“膝盖不要锁死,锁死了走起来会一颠一颠的,像——像什么来着——哦,像一只不高兴的企鹅。”
艾莉丝咬了一下后槽牙。
“肩膀放松,但不要塌。您不是在扛麻袋。”
“眼睛平视前方,不要看地板。地板上又没有钱。”
“裙摆的摆动幅度不要太大。您不是在跳舞。”
艾莉丝走了大概二十步。二十步里,米娅说了大概十五句“不要”。每说一句,艾莉丝的嘴角就往下撇一点。撇到最后,她的嘴角已经弯成了一个标准的、教科书级别的“我不高兴”的弧度。
“殿下,”米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的嘴角可以不用撇那么低。撇低了不好看。”
“我没有撇。”艾莉丝说。
“您在撇。”
“我没有。”
“您要不要看看镜子?”
艾莉丝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白发红瞳小女孩确实在撇嘴。撇得很明显。明显到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否认。
“……好吧,”她说,“我在撇。”
“别撇了。再来一遍。”
她走了第二十一步。第二十二步。第二十三步。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过一遍那些“不要”——不要太大、不要忽快忽慢、不要锁死膝盖、不要耸肩、不要看地板、不要把裙摆甩得像在跳广场舞。
第二十四步的时候,她忘了松肩膀。
第二十五步的时候,她改了回来。
第二十六步的时候,她忘了步幅。
第二十七步的时候,她又改了回来。
第三十步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这些“不要”好像没那么多了。不是变少了,是它们从“要想”变成了“不用想”。脚迈出去的时候,膝盖自然而然地没有锁死;裙摆飘起来的时候,幅度自然而然地不大不小;眼睛看着正前方的时候,肩膀自然而然地松着。
她走了大概五十步,从教室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走到第四十几步的时候,她甚至忘了自己在走路。只是走着。像平时走路一样。
“停。”
她停下来,转过身。
米娅站在教室中间,双手抱在胸前,猫耳朵竖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但确实存在的——怎么说呢——像是欣慰的东西。
“殿下,”她说,“您知道您刚才最后那十步,跟少公主的差距在哪里吗?”
艾莉丝摇了摇头。
“在节奏。”米娅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您的节奏是对的,少公主的节奏也是对的。但您的对是‘做对了’,少公主的对是‘本来就是这样’。听起来一样,看起来也差不多,但——”
她顿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但感觉不一样。”
艾莉丝沉默了一下。
“那怎么办?”她问。
米娅歪了一下头,猫耳朵跟着歪了一下。“怎么办?练啊。练到‘做对了’变成‘本来就是这样’。练到不用想。练到走路就是走路,不是‘公主的走路’。到那一天,您就是公主了。”
“我现在就是公主。”
“您现在是穿着公主衣服的人。”米娅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衣服是别人给您穿的,身份是别人给您的。什么时候您自己觉得是了,才是真的。”
艾莉丝没说话。
教室外面,钟楼敲了十下。铜钟的声音从窗户里飘进来,在教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了。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声音不大,但很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米娅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两个人,拍了拍手。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她的语气一下子从“严师”变成了“下课了快走”,那对猫耳朵也精神地竖了起来,“两位殿下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下周同一时间,不要迟到。”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钥匙,递给艾莉丝和小雪。“更衣室在左边,换下来的衣服挂在衣架上就行,我来收拾。”
艾莉丝接过钥匙,手指碰到钥匙的时候——冰凉的,金属的,上面刻着一个很小很小的猫爪印——她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累,不是解脱,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考完了一场没复习的试,成绩出来发现居然及格了。不是高分,但及格了。不用补考。下周还可以继续睡懒觉——不对,下周还要来。
她看了一眼小雪。小雪也接过了钥匙,红色的瞳孔里映着那把小小的钥匙和钥匙上的猫爪印。她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艾莉丝注意到,她拿着钥匙的手——那只小小的、白白的、手指细得像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抖,是那种“终于结束了”的抖。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更衣室。
更衣室不大,两个隔间,中间用一块布帘子隔开。艾莉丝进了左边的隔间,小雪进了右边的。布帘子拉上的时候,发出“唰”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楚。
艾莉丝站在隔间里,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色礼服。缎面在昏暗的光线下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白。领口的蕾丝在她低头的时候蹭到了下巴,痒痒的。她伸手去解背后的缎带——蝴蝶结系得很紧,手指摸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每一个褶痕的纹路。
她解了半天,没解开。
“需要帮忙吗?”布帘子那边传来小雪的声音。很轻,很小,跟锋锐平时的声音完全不一样——锋锐的声音是低沉的、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的,小雪的声音是细细的、软软的、像棉花糖落在盘子上的。艾莉丝每次听到小雪说话都觉得不太真实。明明是同一个人的灵魂,换了一个身体,连声音都变了。
“不用。”艾莉丝说。她继续跟缎带搏斗。
又解了大概一分钟。缎带纹丝不动。
“……你那个好解吗?”她问。
“好了。”小雪的声音从布帘子那边传来。
艾莉丝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解的?”
“拉了一下就开了。”
“拉了一下?”
“嗯。米娅系的蝴蝶结,拉一边的尾巴就开了。”
艾莉丝伸手摸到缎带的一头,轻轻一拉。缎带真的开了。蝴蝶结在她手指间散开,变成两条长长的、银色的带子,从腰间滑落下来,落在脚边,像两条搁浅的银蛇。
她站在隔间里,看着脚边那两条缎带,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礼服脱了。挂上衣架。换上自己的衣服——那件白色棉布睡衣。睡衣被银龙导师拎过来的时候揉得皱皱巴巴的,领子歪到了一边,扣子也错了一颗。她对着墙上的一面小镜子把扣子重新扣好,把领子翻正,用手指梳了梳头发——头发被米娅盘起来的,她不会拆,就用手把发夹一个个拔下来,拔到第三个的时候头发散下来了,散在肩膀上,带着一点米娅用的发胶的味道,不知道是什么花,淡淡的,甜丝丝的。
她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小雪已经站在门口了。
锋锐。不是小雪。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门框上。表情是锋锐特有的那种——没有表情。但艾莉丝注意到,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不是那种“被风吹的”红,是那种“刚刚经历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的红。红得很均匀,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的顶端,像两只被烤熟了的饺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锋锐的眼神:别说出去。
艾莉丝的眼神: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别说出去?
锋锐的眼神:我说的是刚才走路的事。
艾莉丝的眼神:你走路姿势比我标准这件事,你觉得我会说出去吗?我嫌丢人。
锋锐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认识他很久根本看不出来——他的眼角放松了一点,嘴角的弧度从“抿着”变成了“微微往上弯了一点”。那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并肩走出小楼。
外面的阳光比来的时候更亮了一些。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翻飞,金色的正面和银色的背面交替出现,像一把把被风吹翻的小扇子。庭院里的那棵古树下,几只鸟又回来了,在啄地上的虫子,啄一下,歪一下头,啄一下,歪一下头,跟早上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这整个上午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风——现在是林风,不是艾莉丝——走在石子路上,感觉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
不是疼。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被人把所有的力气都抽走了,但身体还在动。每一步都踩在地上,但脚底的感觉是软的、虚的、不真实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直了,直了又弯了,动作是完整的,但负责做动作的那个人已经不在线了。像一个被远程操控的木偶,提线的人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木偶在走,但木偶自己不想走。
“累?”锋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次是他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的。不是小雪那个细细软软的声音了。林风听到这个声音,居然有一种“回家了”的感觉。
“累。”林风说。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的累。是那种“被迫做了一件极其不想做的事然后做完了发现下周还要做”的累。是社畜周日晚上看着日历发现明天是周一的那种累。
“你刚才走路的时候,在想什么?”锋锐问。
“在想别把裙子甩成广场舞。”
“不是那个。是后来。你走到第四十几步的时候。”
林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第四十几步?”
“我数的。”
“……你数的?”
“嗯。”
林风看着他。锋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步伐均匀,呼吸平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林风知道这个人数的不是步数。他数的不是“艾莉丝走了多少步”,他数的是“她什么时候能不再想怎么走”。
“在想什么?”锋锐又问了一遍。
林风想了想。“什么都没想。”
“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锋锐没有回答。他加快了步伐,走到前面去了。深色外套的背影在金色的银杏叶间时隐时现,肩膀很窄——不对,是锋锐的肩膀本来就不宽,一米七几的个头,在狙击手里算中等偏瘦。但跟小雪那一米二的小身板比起来,这个背影已经算是一座山了。
林风看着那个背影,突然觉得锋锐刚才那句话不是在说走路。
是在说别的。
说那些“不用想”的事情。那些“本来就是”的事情。那些——“做对了”和“本来就是这样”之间的事情。
他没想明白。他的脑子现在是一团浆糊,搅不动了。他现在只想一件事——回宿舍,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脖子,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不去想礼仪课,不去想下周还要上礼仪课,不去想锋锐为什么走路姿势比他标准一万倍,不去想米娅说的那些“练到不用想”是什么意思。什么都不想。
他做到了。
回到宿舍之后,他把鞋子踢掉——不对,他今天根本没穿鞋,早上是被银龙导师光着脚拎出去的——他把袜子脱了,把外套脱了,把裤子脱了,只穿着一件T恤和内裤,一头栽到床上。被子在早上被银龙导师掀到地上去了,他懒得捡。他就那样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四肢摊开,像一只被太阳晒化了的猫。
钟楼敲了十二下。
中午了。
他从早上八点到现在,四个小时,什么都没吃。但他不饿。或者说,他的胃在饿,但他的脑子不觉得饿。脑子在忙着别的事情——在忙着消化今天上午那四个小时的记忆,在忙着把这些记忆塞进某个角落然后用东西盖住假装它们不存在。
他趴了大概半个小时。
然后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道金线——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的光——已经移到了另一个位置,比早上更靠近窗户了。太阳在移动,影子也在移动,一切都在移动,只有他不动。
他想起米娅说的那句话:“什么时候您自己觉得是了,才是真的。”
他自己觉得是了?
是什么?
是公主?
是林风?
是艾莉丝?
是那个猝死的二十八岁社畜?
他闭上眼睛。
什么都不是。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被扔进这个世界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穿着裙子走了五十步然后累得要死的人。
这个想法很丧。他知道。但他不在乎。周日就是用来丧的。周日丧完了,周一才能继续装正常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决定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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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学院另一头。
银龙导师艾丝翠德·霜鳞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羊皮纸,米白色,表面光滑,边角裁得整整齐齐。她用的墨水是一种很特殊的深紫色——龙族特有的颜色,在光线下会泛出一层极淡的银色。她的字迹很工整,是那种练了八百年练出来的工整,每一笔每一画都稳稳当当的,像她的呼吸一样不急不慢。
她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把羽毛笔放在笔架上。笔架是铜的,做成了龙爪的形状,三根趾头攥着一块墨绿色的砚台,砚台里还剩下小半池紫色的墨水。
她重新读了一遍信。
信不长。龙族写信向来不长。活了八百年的人——不对,活了八百年的龙,知道字写多了都是废话。重要的东西三句就够了,不重要的东西写三千句也不重要。
第一句:找到了疑似新的魔王王族血脉。
第二句:出现在人类身上,原因不明,血脉特征与前任魔王高度相似。
第三句:如果需要,您可亲自来确认。
她把这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够了。不用多写。多写一个字都是对这八百年的不尊重。
她把信纸折了三折,塞进一个银色的信封里。信封上没有写地址——龙族的信不需要地址,封口处有一枚火漆印章,是她自己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银龙,翅膀张开成弧形,尾巴卷成一个圈,圈中间是一颗星星。那颗星星的形状跟学院钟楼顶上那颗一模一样。
她拿起印章,在蜡烛上烤了一下,然后按在封口上。火漆在压力下发出“嗞”的一声,冒出一缕细细的烟。银龙的纹章在暗红色的火漆上清晰地印出来,每一根羽毛、每一片鳞片都清清楚楚。
她看着那个纹章,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把信封放在桌角,等火漆干透。
桌角已经放了好几封信了。有给人类帝国皇帝克劳狄乌斯的,有给精灵女王艾莉丝特拉的,有给龙族长老会的,还有一封是给猫族人国家“月影之爪”藏书楼管理员的。那些信都叠得整整齐齐,按收信人的重要程度排成一排。最上面是给魔王的,最下面是给藏书楼管理员的。
艾丝翠德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户正对着学院的庭院。从这里能看到那棵古树的树冠——金黄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团安静的火。树冠下面有一个很小的人影,穿着白色的衣服,在石子路上走。走得很慢,步伐不太稳,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出神,忘记了走路本身。
她看了那个人影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拿起桌上那封信,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小柜子前。柜子是铁皮的,灰色的,上面刻着一个魔法阵,阵纹在光线暗的时候会发出微弱的蓝光。她打开柜门,里面是一只鸟笼。
笼子里没有鸟。
有一只小小的、银色的、像是用金属丝编成的蝴蝶。它的翅膀是半透明的,在光线下会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泽,像一片被阳光穿透的薄冰。它停在笼子里一根横杆上,翅膀偶尔扇动一下,扇得很慢,像一只在冬眠中半梦半醒的动物。
这是龙族用来送信的“信使”。不是活的,是魔法造物。它不会累,不会迷路,不会被射下来。它只会做一件事——飞到收信人手里,把信交出去,然后消失。
艾丝翠德把信封塞进蝴蝶腹部的缝隙里。蝴蝶的翅膀扇动了一下,频率变了——从“慢”变成了“快”,快到她几乎看不清翅膀的形状,只能看到一团银色的、模糊的光。
笼子的门开了。
蝴蝶飞出来,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它的翅膀在飞行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很细的、很高频率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小提琴。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了出去,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艾丝翠德站在窗前,看着那只银色的蝴蝶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天际线的方向。那个方向是南边——魔界的入口在海的另一边,蝴蝶要飞过整片海洋,穿过那道只有魔族和龙族知道的海底裂缝,才能到达魔王城的领地。以它的速度,大概需要三天。
三天之后,莉莉丝会收到这封信。
三天之后,那位魔王陛下会知道,在这个世界的另一边,有一个人类——或者说,一个曾经是人类的人——身上流着她家族的血。
艾丝翠德关上窗户。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桌上那支羽毛笔在风里微微晃动,笔尖上残留的紫色墨水在阳光下干涸,变成一小粒深紫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碎屑。
她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书——一本关于龙族血脉演变的古籍,羊皮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曲,有些字迹已经被时间磨得模糊了。她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她的银发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